第七章 康熙来了:年轻皇帝的顶层设计(2 / 2)

对于康熙皇帝来说,康熙十四、十五两年,可能是他一生中最为严峻、最为难熬的时光。前一年底,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镇守平凉的陕西提督王辅臣加入叛乱,北京侧后翼的战略后方立即呈现不稳态势!更糟的是,偏偏在此时,蒙古察哈尔部的布尔尼趁八旗劲旅南下、京师防卫空虚之机,发动叛乱,帝国真正的战略后方燃起大火。据守台湾的郑成功的儿子郑经登陆福建,也加入了战团;甚至有消息说,属国朝鲜也想借此机会复仇雪耻,并且可能已经派出信使前去联络郑经。盛京沈阳和北京城里谣言四起,人心大乱。康熙皇帝陷入焦头烂额的境地。此时,一个措置不当,他不但可能输掉这场战争,届时,就是想退回辽东的深山老林也都由不得他了。

王辅臣有一个外号叫马鹞子,是当时名气极大的一员猛将。他的臂力、武功、马术据说达到了神勇的境界,已经可以和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相媲美,号称勇冠三军,以至于当时没有哪个将军敢于和他对阵。他曾经是吴三桂的部下,深受信任和倚重。

四年前,王辅臣被康熙皇帝调离云南,提升为陕西提督,出镇平凉。在其上任前,康熙皇帝亲手把一支蟠龙豹尾枪赠送给他。这是康熙皇帝的父亲顺治皇帝留下来一对枪中的一支。康熙皇帝很动感情地对王辅臣说:“这是先帝留给我的,我每次外出必定把它列于马前,以记住父皇的恩德。你是先帝的臣子,我是先帝的儿子,其他的东西都不值得珍视,就把这枪送你一支。你见到这支枪就好像见到了我,我见到留下的一支,就好像见到了你。”当时,王辅臣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表示将肝脑涂地,报效皇上。如今,就连这样一个人居然也参加了叛乱。

当时,王辅臣的儿子在朝为官。康熙皇帝将其招来,让他回到父亲身边去。康熙皇帝说,他不相信王辅臣会真心背叛,自己对他将一如既往,绝不食言。据说,王辅臣听到儿子转诉了皇帝的话之后,痛哭失声,从此,首鼠两端、进退失据。他接受了吴三桂送来的军饷和封号,却并没有进攻陕西。在拿下战略要地秦州即今天的甘肃省天水市之后,毁掉陕甘两省交界处的凤县偏桥,然后,就返回平凉去了。

此举意义重大非凡。继吴三桂勒马长江之后,王辅臣叛而不攻,再一次给了康熙皇帝极其宝贵的从容调度时间。

这时,玄烨的老祖母孝庄太皇太后给他推荐了一个人。此人名叫图海,是一个曾经坚决反对撤藩,但却很能干的满族官员。孝庄太皇太后告诉玄烨,用这个人,必可克敌制胜,定能打败察哈尔部的布尔尼。

布尔尼是察哈尔林丹汗的孙子。他的父亲归顺大清后,被册封为和硕亲王。后来,他几次违约背信,不按规定进京朝觐,结果被削夺王爵,软禁在北京。布尔尼便承袭了王位。此时,他听说为了对付吴三桂,北京已经没有兵力防守了,便煽动奈曼等部落谋叛,想趁火打劫,攻进北京,抢回父亲。

当时,北京确实已经无兵可调。谁知,康熙任命了图海之后,这家伙在几天之内,居然将满洲八旗人家中的青壮家奴组织成了一支三万人的大军。图海动员这支大军参战的方式,和当年努尔哈赤组织八旗铁骑时的思路一模一样——他告诉这帮家伙:布尔尼是林丹汗的孙子,林丹汗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子孙。当年,大元帝国最后一个皇帝逃离北京时,把全中国最珍贵的宝贝都带走,传给了林丹汗。布尔尼的父亲归顺时,皇太极恩准他保留下了那些东西。如今,都在布尔尼手里。图海说:他早就苦于没有机会拿到这些珍宝,如今上天终于把这些宝贝送到诸位眼前来了。他向大家保证,皇帝已经同意,拿到这些稀世之宝后,将全部分给作战勇敢的巴图鲁(勇士)。

结果,这批家伙被他煽动得嗷嗷叫,恨不得立刻就找到那个倒霉的布尔尼。就这样,图海连军需粮草都不准备,就带着这帮恶虎昼夜兼程地扑向布尔尼。他们一路上统统靠抢夺经过州县的粮草维持军需。碰上布尔尼的大军之后,没有任何悬念,一仗就把布尔尼的部队打得尸横遍野。布尔尼本人只带三十余人逃出战场,又迎头撞上了科尔沁部支援大清的部队,结果一个没剩地被消灭干净了。

一般说来,像三藩之乱这样的叛乱,最怕旷日持久的相持。一旦进入这种情势,只要政府不犯错误,政府军一方广大的战略纵深和资源优势就将逐渐发生作用。如今的吴三桂就陷入到了这种境地之中。

到康熙十六年,曾经来势凶猛,蔓延到云南、贵州、四川、湖南、广西、福建、广东、江西、浙江、陕西、甘肃十一省的叛乱,已经被压缩到了云、贵、川、湘、桂西南五省内,并且,在北、东、南三个方向陷入重军重围之中。吴三桂可能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自己登高一呼天下响应的热烈场面,怎么就会在几年之中,变成了一哄而散的局面?终于,他不想再等了,他要当皇帝了。

康熙十七年三月一日,吴三桂在湖南衡州登基称帝。他宣布建立大周国,定年号为昭武,改衡州为定天府。然后,任命了一大堆的大学士、尚书、大将军等等。此时,这位“大周昭武皇帝”已经六十七岁。

八月十六日,康熙皇帝召开军事会议,二十五岁的青年皇帝有些按捺不住自己了。他第二次提出,准备御驾亲征。第二天,大清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八月十七日,吴三桂病死在湖南衡州那简陋的临时皇宫里。死前,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等到他十四岁的孙子,从昆明前来接班。

三年后,大清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十月二十八日,吴三桂十七岁的孙子在昆明自杀。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京城黎明前的静谧——三藩之乱最后荡平的捷报传入北京。

在这场历时八年的大动荡中,尚可喜誓死不叛,被他的儿子尚之信软禁起来,曾经试图上吊自杀未遂,后来在忧愤中病死;孔有德的女婿孙延龄先是响应叛乱,后来又想退出叛乱,被吴三桂派兵杀死;尚之信参加叛乱后,见势不好,中途退出,叛乱平息后,被康熙皇帝下令赐死;耿精忠比尚之信更早参与叛乱,后来,和尚之信一样中途退出,叛乱平息后,与他的部下二十余人被分别凌迟处死或斩首;王辅臣只叛不攻,后来接受招抚,日夜忧惧,曾经与妻子一起上吊自杀未死。昆明被攻克之前两个月奉命进京,走到西安时死去,死因不明。

这些骄兵叛将死则死矣,没有太多人愿意关心他们的下落。倒是有一个人的生前身后,似乎牵动着所有人的柔肠,她就是陈圆圆,那个可能在吴三桂生命历程中发生过大影响的传奇女子。关于她的下落,始终众说纷纭,至今没有令人信服的解释或发现。有一种说法,比较愿意为人所接受:据说,陈圆圆坚决反对吴三桂发起叛乱,后来,见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就在吴三桂闹事之前几年,出家进了佛门或者是道观,三藩乱起后,不知去向。如今在贵州和云南地区,有不止一处此女的香冢和传说。没有人知道是真是假,却也表现出了中国人怜香惜玉之优美情怀。

三藩之乱的平定,带来了另外一个始料不及的副产品,那就是这场大动乱催熟了解决台湾问题的时机。

从史书记载上看,唐代以前,中国政府可能就开始了对台湾的经营。到南宋时期,台湾隶属于福建晋江,元明两代均在此设立巡检司。明末万历天启年间,荷兰人趁中国内政昏暗无暇顾及之机,占领了台湾岛。此后,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十八年。顺治十六年,郑成功与张煌言发动大规模长江口战役,先胜后败,遂于顺治十八年四月进攻台湾,郑成功敦促荷兰人“还我先人故土”,经过九个月努力,迫使荷兰人投降,夺回了台湾,并被明朝残余政权册封为延平郡王。康熙元年五月八日,正值英年的郑成功病逝,其子郑经接位。此后,郑经与清朝之间进行了十数年的博弈。

三藩乱起后,郑经立即响应,率数万大军在福建厦门一带登陆,迅速扩大战果。他并不听从吴三桂的指挥,不但抢夺清军的地盘,也抢夺耿精忠的地盘,然后,大量劫掠物资运往台湾。闹得耿精忠大为恼火,再也没有心思全力北上,反而要回过头来对付郑经。

到康熙十九年,三藩之乱已经接近尾声。郑经一样兵败如山倒,甚至一度差点儿被手下哗变的官兵擒献给康熙。于损失惨重之中,郑经仅带一千多人逃回澎湖列岛。康熙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时机,他趁重兵集中在南方之际,立即将解决台湾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

在此之前,为了休养生息,康熙不愿再动刀兵,因此多次派人与郑经接洽,主张和平解决,为此也确曾一再做出让步,答应郑经,只要剃发称臣,便可封为“八闽王”,安享富贵。郑经则坚持免削发,不登岸,仿朝鲜之例称臣纳贡,以小尊大。此议被康熙驳回,康熙认为郑经本是中国人,不可能允许他仿效朝鲜等外国属藩。到了三藩之乱平息之际,郑经也就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回旋余地了。

郑成功一世英雄,他的这个儿子却并不争气。当时,有一位居住在台湾的著名观察家记载道:这位郑经败退回台湾后,不思进取,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凡事全部交给儿子裁决,他自己“放纵于花酒,不预政事,而竟卜昼卜夜之欢”。(江日升《台湾外记》卷八,第307页)就是说,这厮把国家大事扔到一旁,每天不分日夜地喝花酒。结果,康熙二十年正月,三藩之乱最后平定的前夕,在元宵节期间,郑经又一次行“竟夕之乐”,竟暴卒。当时,他还不到四十岁。

此时,大清帝国的陆上武力相对强悍,水上军力很弱,在进攻金门与厦门时,甚至曾经要借助荷兰的船队。为了彻底收复台湾,康熙皇帝适时起用了精通海战的将军施琅,大力打造帝国海军。从而,收复台湾已经成了时间问题。

施琅是福建人,早在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成为福建沿海最大的走私与海盗头子时,他就追随郑芝龙纵横于海上。在此期间,郑芝龙娶了一位日本姑娘,生下郑成功,并积累起了富可敌国的巨大财富。后来,郑芝龙接受大明帝国招安,成为大明沿海地区的重要官员。郑成功也从幼年起,便拜几位极为著名的大学者为师,其中包括号称江南文坛领袖的钱谦益,成长为一位亦文亦武的出色人物。

后来,郑芝龙降清,郑成功与父亲分道扬镳,高举反清复明大旗,并一举收复台湾,成为备受崇敬的民族英雄。施琅是郑芝龙、郑成功父子两代的重要战将。不幸的是,后来,郑成功与施琅之间发生摩擦,施琅逃离出去,其亲族多人被杀。因此,施琅坚持武力收复台湾,态度极为坚决。

后来,收复台湾的过程大体上可以描述为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并没有多么离奇复杂。原因是,郑经死后,他的几个重臣冯锡范、刘国轩等人杀死他的长子,拥立年仅十二岁的次子郑克塽继位。在中国历史上,一般说来,但凡出现这种情况,也就离分崩离析不远了。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四日,施琅反季节、反常规,出其不意地在台风季里对澎湖列岛发起攻击,与台湾第一大将刘国轩发生激战。从历史记载上看,刘国轩太过囿于常规,他寄希望于老天帮忙,以为会有台风来帮他吹翻施琅的战舰。于是,他下令自己的军舰全部躲进避风港,不许出战。结果,连续数日艳阳高照,风平浪静。就此,刘国轩失去战机。这一仗打下来,清军一共战死三百二十九人,受伤一千八百余人便解决了战斗。澎湖三十六列岛望风而降。刘国轩带仅剩的三十余艘船冲出港口,逃回台湾。

刘国轩回到台湾后,岛内已是风声鹤唳,军队大体失去了固守台湾的信心和斗志,绝大多数官员主张弃岛外逃,并且整船待发。台湾民众听说官员们已经准备逃跑,置人民于不顾,一时间民心大乱,谣言四起。岛内盛传军队要“大抢掠而去”,人们日夜惶恐不安。刘国轩见人心瓦解,事不可为,倘一意孤行,恐怕会有不可测之祸,乃力劝郑克塽、冯锡范放下武器。最后,大家终于选择了一条现实而理性的道路——求降。

公元1683年10月3日,是为大清康熙二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台湾安平港外海堤之上,郑克塽、冯锡范、刘国轩等率领文武官员人等,在此迎接施琅率领的大清水师。从荷兰人占领台湾算起到这一天,时间过去了整整六十年。

除率军收复台湾之外,施琅的表现中还有一个令人称道的地方:在收复台湾的整个过程中,曾经有人担心他深蓄家仇私恨,会趁机大肆报复。从后来的发展看,他信守了以国以民为重、不计私怨的诺言,并在台湾后来的经营发展上,目光远大,表现出色,被授予靖海将军,封靖海侯爵,世袭罔替。

到北京后,郑克塽被授为正黄旗汉军公爵,冯锡范被授为正白旗汉军伯爵,刘国轩到北京陛见了康熙皇帝,被任命为天津卫总兵。据说,直到两百多年后,上述人等的子孙还在北京安享富贵。

这一年,康熙皇帝玄烨正值三十而立之年。台湾收复的捷报恰好是在中秋节那一天送到他手中的。为此,玄烨写下了一首对仗还算工整的七律,诗曰:

<blockquote>

万里扶桑早挂弓,水犀军指岛门空。

来庭岂为修文德,柔远初非黩武功。

牙帐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

海隅久念苍生困,耕凿从今九壤同。

</blockquote>

从中,可以看出这位青年皇帝的文化素养、治国安邦的理想与情怀。从他一生治国实践看,应该说,他大体上是在按照这样的信念在工作着。在我国政治舞台上,善于作诗、作秀的人物不在少数,一般说来,对此,历史并不买账。政治人物倘若于国于民没有功德建树,想靠作诗、作秀来赢得历史的喝彩,应该说不太容易。这可能是康熙皇帝玄烨受到当时与后世人们赞扬与尊敬的最重要原因。

康熙二十三年四月,根据施琅的建议,大清帝国中央政府正式设置台湾府,隶属福建省。首府设在今日之台南市,于府治设台湾县、澎湖列岛归台湾府直辖;于其南部设凤山县,就是今天的高雄市;于其北部设诸罗县,位于今天台南县佳里镇。宋、元时代,中央政府在台湾设治时均设在澎湖。现在,首次将台湾地方政府设于本岛。根据施琅的建议,中央政府决定,在台湾设总兵一员,副将两人,驻军八千人;澎湖设副将一人,驻军两千人。其下属编制均与内地相同。第一任台湾知府是镶白旗汉军蒋毓英,第一任台湾总兵官是正黄旗汉军参领杨文魁。

从此,台湾历史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期。

当其时,在时年三十岁的青年皇帝领导下,他那庞大的帝国,在内部消除了最为重要的政治隐患,天下一统的格局已经大体形成。然而,此时还远远没到欢呼盛世的时刻。

他脚下的土地疮痍满目,到处都是战争的创伤。

那条桀骜不驯的黄河,自古以来便如同悬在这个国家头上的利剑,没有哪一代帝王没有吃过它的苦头。从晚明时代天下大乱时开始,就很少有人去理会这条大河了。至康熙朝差不多近半个世纪时间里,它几乎年年决堤。其时,几个县、十几个县、几十个县平地水深过丈,大地顿成泽国,人民或为鱼鳖,景象惨不忍睹。从懂事时起,康熙皇帝就知道,治理黄河是一件比天还大的事情,治理不好这条河的皇帝,就不配坐在皇帝的龙椅上。从古老得没有人能够说出年代的岁月开始,这个观念就深植进了这个国家的骨髓之中。康熙皇帝深知,治理黄河的凶险程度虽然不像平三藩那么大,其难度却是远远超过了平三藩!

然而此时此刻,他还不能全力以赴地对付这条大河。他必须全神贯注地将目光转向北方,转向白山黑水间的祖先故土。那里,闯进来了一群“来自北方的狼”。他们杀人放火、抢劫财物。有确切的证据表明,在并不缺少食物的情况下,他们仍然在喝伏特加烈酒时,用人肉佐餐。当地的人们管他们叫“罗刹”,他们是一群效忠于沙皇的哥萨克骑兵。

事情的麻烦之处在于,他们不光闯进了北方的黑龙江流域,还在西北地区支持准噶尔部蒙古的噶尔丹,利用康熙皇帝平息三藩之乱无暇西顾的机会,得寸进尺,一步一步东向侵蚀,如今已经到了河西走廊边缘,开始威胁甘肃、内蒙古地区。

新的内忧外患正在向大清帝国逼近。

好在此时三藩之乱已经平息,台湾也顺利收复。康熙皇帝和他的大清帝国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可以也必须集中力量尽快消除这一内一外两大祸患。

康熙皇帝玄烨自幼熟读经史,此时已经继位二十二年。他可能对自己很不满意。因为,作为同样定鼎华夏的第二代君王唐太宗李世民,在位仅仅二十三年,却已经开创了辉煌灿烂的贞观之治,大唐盛世已经降临。而自己每时每刻还在忙于连年不断的战争。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别无选择。为了创造和平发展的外部环境,他必须全力以赴。

时年三十岁的康熙皇帝玄烨和他立国华夏四十年的大清帝国,在从头收拾河山的道路上,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