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八和硕贝勒会议成为努尔哈赤之后的最高国家权力之所在。
和硕的意思是“四方之方,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角之角”。贝勒,则是满语中“老爷、大人、主子”之意。按字面意义理解,和硕贝勒是“一方之主”的意思。在《满文老档》中,和硕贝勒也经常被称为固山贝勒,即旗主贝勒。这表明,和硕贝勒其实就是一旗之主,是后金汗国中仅次于汗王的、最为崇高的一个等级。现在,被努尔哈赤封为和硕贝勒的八位王爷是: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其中,阿济格以下的四位贝勒年纪太小,譬如,多铎只有八岁,多尔衮刚刚十岁,于是,此四人被称为四小贝勒,他们在理论上具有的权力,由他们年长的兄长四大贝勒替他们行使。
努尔哈赤的这篇文告,是一篇被引用频率极高,但主要精神时常被忽视或者歪曲的历史文献。努尔哈赤认为:一个人纵然很有知识,到底不如众人拾柴火焰高。于是规定:今后继承汗位的人,就在这八个和硕贝勒里面选,选择的标准不是强而有力者,而是德行好且能够接受不同意见的人。此人当了汗王后,假如不能接受不同意见,而且不干好事的话,八个和硕贝勒有权换掉他,挑个好的来接着干。
关于八位和硕贝勒,规定大体相同,要是一个人说出的话对于国家有好处,其余七个人就应该共同赞成之;如果自己没有才干,对别人好的东西又不能支持,尸位素餐,就应当立即换掉这个贝勒,在子弟中挑个好的让他来干。
努尔哈赤义正词严地问道:“不管是换汗王还是挑贝勒,如果他不愿意听从众人的意见,做难看的脸色给人看,难道就要让这个不贤之人得逞,让他为所欲为吗?”(《清太祖高皇帝实录》第八卷)
为了使不贤之人无法为所欲为,努尔哈赤规定:诸贝勒不许私下交往私议国政,不许一两个人去见汗王,有事必须大家聚在一起后,共同商讨。汗王和八和硕贝勒在一起时,要并肩共坐一处,同受国人朝拜。每年大年初一,汗王要一拜堂子——爱新觉罗家族的神庙,二拜神仙,三拜叔兄,然后升御座,与八和硕贝勒并肩一处共坐,接受群臣叩贺。也就是说,汗王不但是大家选出来的,大家也有权弹劾罢免他,而且在身份上、礼仪上与八和硕贝勒是平等的,甚至在新年庆典上,他还要居于这些叔兄之下。
显然,在这里,汗权与旗权是并列的。就是说,在政治上,旗人与旗主之间有君臣、主仆之分,而旗主与旗主、旗主与汗王之间则是平起平坐、平等平行的,大家共同裁决军国大计,各自分治自己的旗务,彼此并无君臣体统,没有上下之分、主仆之别。
在最为敏感的财富分配即经济上,则是这样规定的:战争中俘获的人口,要八家平分;占据的所有土地,要八家平分;但凡得到的任何财富,都必须八家均分公用,不许分外私取。即使一人寸土,也须八分,汗王与贝勒之间完全相等,彼此无需相让。在这八分之外,若有人私自贪匿财物,贪一次,则罚一次应分得的份额,贪两次则罚两次,贪三次,则永远革除其应得之份额。这就是在清朝历史上极为有名的“八分”一说的来历。从此以后,“入八分”和“不入八分”,形成大清亲贵身份识别、权力地位与福利待遇的不小差别。
在军事上,至少在皇太极继位时,八和硕贝勒所将之兵大体上势均力敌,皇太极并没有越过其他旗主指挥其军队的权力,因此才会有如下感叹:皇太极空有“一汗虚名”,实际上,无异于一旗之贝勒。
八旗并立,八王议政,八分天下,八和硕贝勒推举汗王,遂成为后金汗国八旗制度的核心。显然,到目前为止,这套制度与我们已经知道的、历史上其他游牧渔猎部族国家的制度,在精神上大体相同,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创意。(《清太祖高皇帝实录》第八卷;《满文老档•太祖》第三十八卷)皇太极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被八和硕贝勒推举为后金汗国大汗的。
当时,八位和硕贝勒中,大贝勒代善四十六岁,心地厚道,不善心机,六年前,在与大妃的暧昧传闻中被弄得灰头土脸,可能是自动退出了对汗位的竞争;二贝勒阿敏是舒尔哈齐的儿子,虽属王族,但系旁支,在资格上天然不具优势;三贝勒莽古尔泰是努尔哈赤的五儿子,凶猛能打仗,但声名狼藉。原因就是前面谈到的,把自己的妈妈杀死,以取悦努尔哈赤。结果,虽然取得了努尔哈赤的欢心,但是这桩恶行把他的名声弄得坏到了极点也是真的。四大贝勒中,唯独这四贝勒皇太极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点。
时年三十五岁的皇太极,跟随努尔哈赤征战已近二十年。在一系列重大战役,如萨尔浒大战、辽沈战役、征服叶赫、驰援科尔沁等,他都独当一面,且身先士卒。当时的观察家认为,皇太极勇力绝伦,率领的将士都是精锐。
据说,努尔哈赤正式挑战大明帝国的抚顺之战,就是采纳了皇太极的建议,以智取兼偷袭获胜。萨尔浒大战中,四路明军有三路全军覆灭,皇太极全部参加了对这三路明军的战斗,且冲锋陷阵、指挥若定,有上佳之表现。后来每临战事,努尔哈赤都要特别叮嘱皇太极,不要到第一线去冲杀,以免意外。努尔哈赤认为皇太极就像是自己的眼珠子一样重要和宝贵,以至于爱如心肝。(《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三)而且,在努尔哈赤的众多子侄儿孙中,当时可能只有皇太极懂得满、蒙、汉三种语言和文字。这种情形表明,在文才智略、勇力武功上,皇太极可能都是最出色的一个。
当时的四小贝勒显然都远远无法和皇太极抗衡。
其中,阿济格时年二十二岁,据说除了厮杀打仗之外,对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包括汗位皆无兴趣,在才能、智略、武功上都和皇太极相去甚远;多铎只有十二岁,得到一旗旗主的地位与财富,已经是游牧渔猎部族幼子守产制度的体现,应该没有更多的想法;济尔哈朗则是阿敏的弟弟,同是舒尔哈齐的儿子、努尔哈赤的侄子,年龄虽长,却无竞争的优势。这里面,只有一个多尔衮,搅出了众多是非口舌来。而那么多的是非口舌其实大多是在入主中原前后,受帝王政治、儒家文化影响和心理因素所致,眼下暂且按下不表。
大明天启六年、后金天命十一年(公元1626年)八月十一日,努尔哈赤死;九月一日,皇太极在八和硕贝勒推举下,继位为汗。
在推举继承人时,努尔哈赤的子孙们很轻易地就做出了选择。
代善的长子岳托和三子萨哈廉是青年一代将领,军功、才干、影响力都不低,岳托是掌管一旗的旗主贝勒,萨哈廉的地位同样很高,是议政贝勒,不可等闲视之。此二人认为皇太极“才德冠世”,“大家都很心悦诚服”,因此建议他们的父亲推举皇太极尽快接替汗位。
代善表示,自己早就有这个想法,“人心正合天意,不会有人反对”。于是,亲自出面找到二贝勒阿敏和三贝勒莽古尔泰,征得他们的赞同后,代善又立即通报诸兄弟子侄。可以肯定的是,被通报的人应该主要是和硕贝勒们,自然也包括了多尔衮三兄弟。第二天,他们共同起草了一份劝进书,推举皇太极继位。有记载说,皇太极因为父亲没有立自己为继承人的遗命,而坚持拒绝。结果,双方从卯时,也就是早晨五点到七点之间,一直折腾到申时,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了,皇太极终于同意继位。(王先谦《东华录》,天命十一年八月)
对此,有无数流言、推测,历史典籍中也有诸多互相矛盾的记载和评论,主要就是指皇太极为了防止多尔衮在母亲大妃的支持下和自己争夺汗位,串通了其他几位贝勒,假造努尔哈赤遗言,逼迫大妃悬梁自尽,以此夺了自己弟弟的汗位;此外,则是追溯到六年前,认为努尔哈赤那位侍妾控告大妃与代善关系暧昧,根本就是皇太极一手策划和主使的,意在一箭三雕,将庶母大妃、哥哥代善和弟弟多尔衮一举打掉等等。
这些说法,几乎没有任何史料的支持,基本出于极其富有想象力的臆测,将我国政治文化传统中最为阴暗之处,发挥得淋漓尽致,应该不仅仅是编造这些东西的文人心理阴暗与龌龊所致。其原因大约有二:其一,我国政治文化传统为此种想象提供了过于丰富的材料和过于肥沃的土壤;其二,在这种政治文化传统之下,社会精英已经没有能力想象出以下情景,领袖人物可以通过众人推举产生,而不一定必须经过阴谋与暴力。
平心而论,对上述说辞,我们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但是有一个故事,却有助于我们理解什么叫断章取义——
在力主皇太极阴谋夺位一说的学者那里,我们时常会听到一个说法,说是皇太极好用权术,甚至布置阴谋准备取大哥代善的性命,逼得代善跑到努尔哈赤面前,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以求避祸。
乍听上去,会觉得这个故事很真实,觉得皇太极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连自己的大哥都要被他如此算计。殊不知,翻翻书就会发现,事情的原委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大明天启元年、后金天命六年(公元1621年),一位来到后金的朝鲜使臣满浦佥使郑忠信记录过这个故事:
努尔哈赤有个从弟名叫阿敦,此人有勇有谋,在努尔哈赤部下诸将中表现突出。有一次,努尔哈赤私下问他:“你看哪个儿子可以接班?”阿敦回答说:“知子莫如父,别人不好说话。”努尔哈赤动员他:“唠嗑而已,但说无妨。”阿敦说道:“当然是智勇双全,人人都夸的那一个啦。”努尔哈赤说:“好了,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当时,他们两人指的都是皇太极。代善听说后,心里不可能感觉愉快。谁知,等他见到这个阿敦后,感觉到的就远远不仅仅是不愉快了。原因是,这个阿敦告诉他:“皇太极伙同莽古尔泰和阿济格,正在准备干掉你。时机紧迫,你应该有所防范!”就这样,发生了代善向努尔哈赤哭诉的一幕。
可以想见,努尔哈赤必定是觉得难以置信。他立即将三个儿子召来询问,三人也理所当然地否认此事。于是,怒火满腔的努尔哈赤把这个阿敦痛打了一顿,然后戴上镣铐,关进监狱,并罚没了全部家产。
就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事件,在某些学者那里,除了代善跑到努尔哈赤面前痛哭之外,其他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概黑不提白不提,然后一口咬定是皇太极阴谋陷害代善的铁证。甚至做出了皇太极为夺取汗位,阴谋策划长达十五年之久的断言。我们知道,皇太极是三十五岁登上的汗位。按照这种说法,他应该在十九岁时就生活在阴谋策划之中,准备着干掉自己时年三十岁的大哥了。平心而论,做学问若是做到了这个份儿上,也的确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了。
从常识上判断,上述事情若真是皇太极所为的话,此人的确就称得上是老谋深算兼阴毒狠辣达于极致了。其大匠运斧不着痕迹之处,竟达到如此程度,以至于深受其害的代善要如此不遗余力地、联合所有的和硕贝勒们推举他来继承汗位。
须知,努尔哈赤死后,代善已经成为后金国里资历、行辈最高者,他和他的儿子岳托分别掌管着两红旗,而当时的皇太极只是镶白旗一个旗的旗主。将代善的作为理解成害怕皇太极的报复是有些勉强的。何况阿敏是皇太极的堂哥,莽古尔泰是皇太极的同父异母哥哥,他们二人各领一旗;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分领两黄旗。他们任何两方联合起来,都比皇太极的实力强大。除非他们都是白痴,否则怎么会众口一词,将皇太极这么一个谋兄弑母的角色推上汗位?
这种说法有许多难以自圆其说的漏洞。
如果代善多年受到皇太极的阴谋迫害,他那些拥有重兵重权不亚于皇太极且战功卓著的儿子,首先就应该愤愤不平才是,怎么反倒是他们先出来推举皇太极?
如果皇太极当年曾经串通莽古尔泰图谋过代善,如今又主导伪托努尔哈赤遗诏,串通其他三位大贝勒逼死大妃阿巴亥,并且杀人灭口,将当年在他指使下控告大妃的那个小妃子一起殉了葬的话,则必定形成他政治上的致命伤。阿敏是一个烧杀抢掠成瘾成性的家伙,莽古尔泰则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敢亲手杀死,这么两个凶狠暴劣的人物,不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际情况下,当时他们每个人的权势差不多都与皇太极势均力敌。然而,当后来皇太极直取他们的权位名利时,居然手握利器却束手就范,这显然是说不通的。
如果皇太极阴毒狠辣到如此登峰造极之地步,为什么又如脑子进水了一样,连斩草除根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在十七年执政岁月里,和他有杀母之仇、夺位之恨的多尔衮及其亲兄弟阿济格、多铎,偏偏受到了他的多方关照、栽培与重用。这条威胁最大的祸根被他扶植得树大根深,以至于在他死后,多尔衮有能力把他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长子豪格,摆弄得完全没有脾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六岁的孩子被推上皇位。
很难想象,一个靠阴谋和残忍夺取了汗位的人,会不明白这些已经涉及了最最根本的皇权继承问题。
晚年的皇太极身心交瘁,曾经多次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表示忧虑。他执政十七年,有十一个儿子。除三个夭折之外,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在漫长的执政岁月里,他曾经有意识地培养、扶植自己的哪一个儿子继承皇位,包括比多尔衮年长三岁,战功、实力、地位、威信都足够崇高,且事实上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长子豪格。
除了推举制原则之外,对这一切,的确很难找到更加强有力、更能够自洽的解释。
面对这些,上帝很有可能在微微发笑,因为只有他老人家才知道,皇太极和持上述看法的人士究竟是谁的脑子进水了。
当然,文学艺术作品应是不在此列,因为这些作品的天职就是虚构和想象。
也许换一个角度思考,说不定更接近实际情况。譬如:在一些处于上升期、朝气蓬勃的团体中,我们时常可以发现一种锐意进取、顾全大局的气象。从许多迹象判断,后金汗国应该说是具备此种气象的。努尔哈赤确立了推举制原则,皇太极又的确优秀,于是出现了这种局面。
中原士大夫们没有过这种理论与实践,想要他们准确理解并正确评论这种完全陌生的什么推举制之类的玩意儿,是挺难为他们的。于是对于皇太极继承汗位怀有最大善意的人们,也只能采纳如下解释——
当时,蒙古部族经常为王子起名叫王台吉,或者黄台吉、金台吉等,据说就是模仿汉语中“皇太子”的谐音。这“皇太子”三字,在女真语中发音便是“皇太极”。于是有人认为这是天意早已预定;也有人认为,生下皇太极时,正值努尔哈赤最为宠爱皇太极的母亲之际,于是为他取了这么一个预示未来的名字。
也有人包括大清朝官方史书认为这些说法根本就是扯淡。姑且存疑。
事实上,上述说法是否正确,对于我们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皇太极已然被推举成为后金汗国的第二代汗王,他把自己的年号定为天聪,从第二年正月初一开始使用。
皇太极的即位典礼很有意思,证实前面曾经谈到的一些规定,得到了很好的执行。譬如,拜祭堂子——大清皇家萨满教神庙之后,拜神、拜天等等,一切如仪。然后,大家分别对天盟誓。皇太极盟誓的内容,主要是继承遗志,敬兄弟爱子侄,多行正义云云;代善等三大贝勒盟誓的内容大体是:合谋一致,奉皇太极继位,若心怀忌妒,损害汗位,将不得好死等等;其他兄弟子侄则发誓要谨遵父兄教诲,恪尽忠诚之类。
最富有特殊制度与文化意义的情节是:焚香盟誓之后,皇太极率领所有弟弟、子侄诸贝勒向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行三拜大礼,表明彼此之间身份平等,并无君臣之别。最后,八和硕贝勒并肩而坐,共同接受百官群臣的叩贺。
至此,大礼成。
从此,我们就要称呼皇太极为天聪汗或者天聪皇帝了。后金汗国也从此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于以往的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