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努尔哈赤在内心深处是应该感谢东哥的,因为这位女子为他提供了太多发动战争、灭掉其他女真部族的理由。
三年后,当努尔哈赤认为自己准备好了,决定对大明帝国宣战时,在他发布的伐明檄文——《告天七大恨》中,有四条大恨是针对大明帝国支持叶赫部落的。其中,东哥事件被他单独列为一条大恨,申诉给上天,作为他向大明帝国宣战的理由。
努尔哈赤做得真够可以的。
大明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努尔哈赤正式建立后金国,定赫图阿拉为首都,定年号为天命元年,努尔哈赤成为天命汗,全称是“覆育列国英明汗”。此后,他再也没有改变汗王的称呼。
此时,他早已不是三十三年前的努尔哈赤了。
那时,他的势力范围可能不会超过今天北方一个乡镇,如今,除了受到大明帝国坚决支持的叶赫部落,他已经差不多统一了整个女真民族。他的马鞭挥舞起来,已经可以指向今日中国东北方向的——北起外兴安岭、西到贝加尔湖、东临鄂霍茨克海、南到日本海之间的广大地区,即使对这些地区的控制要到他的儿子皇太极时代才最后完成。
至此,他的确有理由也有资格蔑视身边那个庞然大物了。
大明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已经年届六十岁的努尔哈赤,终于不再对自己的真情实感做任何掩饰——
四月十三日,努尔哈赤发布了著名的《告天七大恨》文告,宣布:大明帝国根本就是女真人所有苦难的根源。这时,假如有人询问努尔哈赤,他一生中最为痛恨的人或事是什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大明帝国和那些汉人。
努尔哈赤的这种感情并非全无道理。原因是:帝国政治中的一切权谋智术、阴毒狠辣并不仅仅是针对汉人的,在对付异族时,这些招数使用得可能更加彻底、更加无所顾忌。在那些堂皇官修正史中,谈到对付边疆部族时,“捣巢”、“灭之”、“斩杀”、“犁庭扫穴”之类的字眼几乎比比皆是。由此,仇恨应该不难累积起来。
汉人长期以来,坚定地以天朝上国、上帝宠儿自居的心态,令“奴虏”——努尔哈赤们感受过多少屈辱,似乎也很容易想见。在当时的汉语资料中,就连努尔哈赤的名字,都要写成——奴儿哈赤。这种无聊的心态,确曾是当时帝国臣民中的普遍情状。
从史料中,我们可以知道,努尔哈赤的痛恨之情可不是说说而已。他的核心治国理念是,“诛戮汉人,抚养满洲”。(《清太宗文皇帝实录》第六十四卷)
贯彻这一基本国策的实施细则,则大体可以用两条概括:
其一,以种族灭绝式的屠杀为主,辅之以暴力胁迫其为奴;或者反过来即为其二,以暴力胁迫其为奴为主,以种族灭绝式的屠杀为辅。在不同历史时期和不同情境下,这两种方式被交替使用着。有证据表明,这一治国理念和政策确曾得到过坚定的执行并持续了很久。可能直到努尔哈赤死后,才在他的继任者那里得到改变。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牛顿力学定律在社会生活中同样适用:有一个作用力,就有一个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在其当时,努尔哈赤这种过激反应,大约可以反证他们曾经遭受过痛苦与屈辱的深重程度。
然而,事情的复杂之处在于:当时辽东地区的人口分布,汉族人口约占90%上下,女真、蒙古等部族人口约为10%左右。为了抚养10%的同族人口,屠杀90%的异族,即便是怀有深仇大恨,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此种情形都很难被认为是富有胸怀和智慧的表现。若仅仅因为有能力、有实力杀人,或者叫富有军事才华,便要被颂扬为“伟大”或“雄才大略”的话,这种赞美甚至这些词汇本身,也就足以令人作呕了。
应用上述史实,已经大体可以知道,为什么努尔哈赤经过如此漫长的时间——三十六年,尚且不能完全统一女真各部,经过四十四年,还无法迈过宁锦防线,进窥山海关了。这样的统一战争,若打起来不艰难、经历的时间不漫长的话,也应该叫没有天理了吧。
知道了上述情形,自然也就不难了解努尔哈赤创建八旗制度的秘密了。
在努尔哈赤时代,女真人主要以渔猎为生,在山林水草肥美之地,各随血亲族党屯寨居行。女真人不论男女都必须参加射猎,只留养育婴孩的妇女留守驻地。其谋生技能与军事技能相一致,生活形态与战争形态相一致,生产条件与战斗条件相一致,遂形成全民皆兵的社会。他们不同部族之间各居一方,彼此间视弱肉强食为常态,不同族群间同类相残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或特殊的心理障碍。
女真人行猎时,采用群体围猎的方式,经常以十余人为一个射猎单位。
他们每人出箭一支,各自说明其射猎计划,为众人所赞成者,就被推举出来,负责掌握所有箭矢的分配和使用,成为该团体的指挥者。其余人必须服从调度,不许离队越伍擅自行动,否则指挥者有权力将其处死。女真语称此小组为“牛录”,据说是“箭”的意思;称众人推举的指挥者为“额真”,意思是“头儿”、“主子”。射猎结束后,猎获物按照大家的表现集体分配。牛录遂成为血亲族党部落的基本射猎单位,既适用于针对大自然的战争,也适用于针对人类的战争。
每年秋季,野兽即将过冬而最为肥美之际,人们将进行一次大规模围猎,部落中所有牛录均须参加。届时,每牛录各出箭一支,选出一个大“牛录额真”,为此次大猎之总指挥。女真语称此大牛录额真为“甲喇额真”。围猎结束后,所有猎获物按照参加围猎的牛录数量平均分配。
努尔哈赤的八旗制度,其组织、协调、指挥、管理、后勤保障、训练、战利品分配等等原则,差不多都是由此脱胎而来。
大明万历二十九年(公元1601年),随着战争和军队规模的扩大,努尔哈赤将此“牛录”与“甲喇”正规化为军事制度,规定三百人为一个牛录,五个牛录即一千五百人为一个甲喇,五个甲喇即七千五百人为一个固山,每个固山用一种颜色的旗帜作为标识。这时,努尔哈赤共编成四个固山,分别使用红、黄、蓝、白四种旗帜,于是,固山就在汉语中翻译成了旗。此时,努尔哈赤拥有大约三万兵马。
十四年后,即大明万历四十三年,应军事发展之需要,努尔哈赤将四旗扩编为八旗,增加了镶红、镶黄、镶蓝、镶白四旗,八旗遂成定制。由此推算,当时,八旗部队的编制大约为六万人马。上述八旗旗主全部由努尔哈赤的儿子、侄子和孙子出任并世袭,早期跟随努尔哈赤起兵并发挥过重大作用的元勋们,或者陆续死去,或者被边缘化。
八旗组织不单纯是军事组织,同时也是政治组织、经济组织、司法组织、民政组织等等,举凡财富分配、司法审判与裁决、社会生活及其组织动员也全部完成于八旗体制之中。于是,有研究者认为,八旗制度根本就是努尔哈赤确定的一种“国体”。
在努尔哈赤的主导下,女真人的政治生活、经济生活、社会生活等等全靠军事维持,整个社会最重要的活动就是战争和抢掠,经济与财富的增长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战场上的收获。
努尔哈赤的聪明之处在于:他将行围渔猎的牛录制度,催生为军政合一的八旗制度;再用八旗制度,将行围渔猎的女真社会组织成大型军事集团。从而使女真人被转型、组织成了一个完全军事化的社会集团,或者叫完全社会化的军事集团。
就此,牛录制度发展为八旗制度,渔猎部落的基层组织一变而成长为后金国之国体,女真人由此才被称之为旗人。他们全部被纳入八旗之中,分属各自的旗主所有或管辖。旗人与旗主之间有君臣之义、主仆之别。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入关后的二百七十多年间,“主子”、“奴才”之声不绝于耳的原因。汉大臣与士大夫虽然无须在皇上面前自称“奴才”,但此种观念,却似乎深植进了他们的血液与骨髓之中,以至于直到今天,文学和影视作品中,还要让他们口口声声称呼自己为奴才。
从现代文化人类学和政治学的角度考察,这种制度粗糙简陋,很像是原始军事共产主义和氏族贵族共和制的混合体,世界许多民族发展的早期都曾经历过这样的阶段。
不必说西方世界,仅仅我国秦汉以降的游牧渔猎民族,比如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契丹人、乌桓人、西夏人、北宋时期的女真人和成吉思汗领导下的蒙古人,直到努尔哈赤,大体都有过不但“神似”,而且就连“形”也很类似的组织。甚至在对待头发的处理上,他们都大致相同或者相似:前边大部剃光,仅留周围或后部的头发,或用帽子盖住,或者编成辫子,垂在脸旁脑后。他们中的大部分,经常会在一个出色领袖的率领下,以极快的速度崛起,排山倒海般扫荡马蹄践踏过的土地,然后又以极为神奇的速度在历史舞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学者指出,近代以前的日本人也有类似的组织形式,甚至包括对头发的处理。
与那些古代英雄一样,努尔哈赤和他的八旗制度中,有太多游牧渔猎部落共同或相通的原始氏族色彩。假如从某种概念出发,一定要将其认定是独特的创意、突出的贡献和伟大历史功绩的话,自然也无不可。
事实上,八旗制度是一个原始渔猎部落和战争杂交后生下的怪胎,其中所具有的一点点贵族共和制的光辉,根本就无法敌过深植于其天性中的凶残基因。战争胜利后,当八旗勇士们兴高采烈地将掠夺来的财富、奴隶、牲畜分成八大堆,然后再行瓜分时,就注定了这种制度嗜血的天性。
这种天性热烈而神秘,具有激动人心的功效,其从亢奋转向恐怖经常只在一瞬之间或者一念之间。
舒尔哈齐是努尔哈赤的同胞弟弟。在将近三十年时间里,兄弟二人并肩作战,相濡以沫,努尔哈赤的基业有弟弟的不少心血。
据说,有人曾经在舒尔哈齐家的门上,看到过一幅汉字书写的残破对联。上联曰“迹处青山”,下联曰“身居绿林”云云,表明此人颇有汉家文化之风致。这位身居绿林的好汉大约十分勇敢善战,因此,曾经是著名的巴图鲁,并始终被看作是仅次于努尔哈赤的第二号人物,多次代表建州部落前往北京朝贡,与帝国朝野上下有着广泛交游并颇受礼遇。有人认为,这可能是导致他之后悲惨命运的重要原因。
舒尔哈齐从失去地位到死亡的过程高度诡秘,大约是大清帝国最不愿为人所知的最高机密之一。是故,在翻检有关史料时,阅读者可能会一头雾水,完全无法明白:这样一个声威显赫、地位仅次于最高统帅的人,怎么会时不时就要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受到侮辱,并被夺去兵权,如此彻底地被边缘化。
这种情形不太可能令人满意。据说,舒尔哈齐感到生不如死,于是打算移居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努尔哈赤立即杀死舒尔哈齐的两个儿子,将舒尔哈齐的家产全部没收,把一个忠实于舒尔哈齐并可能很勇敢的军官,吊在树上活活烧死。
目前,没有人知道舒尔哈齐究竟是怎么死的。有研究者根据努尔哈赤的一生行事风格,断言是他杀死了自己的弟弟。
如果说舒尔哈齐死得足够蹊跷诡秘的话,还有一个人的死就称得上是彻底地蹊跷诡秘了。这个人就是努尔哈赤的第一位妻子、他的元妃佟佳氏。这位女士为努尔哈赤养育过两个孩子——嫡长子褚英、次子即后来的大贝勒代善。
仅仅从这一点出发,就可以断言:佟佳氏必定对努尔哈赤的早期生活产生过重大影响。
奇怪的是,这位努尔哈赤的原配夫人、两个具有崇高地位和影响的儿子的母亲,竟然在历史上消失得几乎无影无踪。舒尔哈齐在《清史稿》上好歹还有大半页纸的传记,而这位佟佳氏则只有一行字的记载,曰:“元妃,佟佳氏。归太祖最早。子二:褚英、代善。女一,下嫁何和礼。”她的身世如何?她的一生怎样?她的性情与为人有什么特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甚至她死后埋在哪儿?等等等等,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这种历史也算得上是混账透顶了。同样可以断言的是:其中一定隐藏着与努尔哈赤有关的不可告人的重大机密。
佟佳氏的命运,可能极大地影响了她的两个儿子。褚英的乖戾和不可理喻,代善的庸懦和凡事忍让,应该与他们的母亲有着绝大关系。
褚英是努尔哈赤与佟佳氏的嫡长子,幼时曾经被送到李成梁处充当人质,长大后号称能征善战,多次立下显赫的功勋。因此,努尔哈赤曾经让他代理国政,看上去很像是要培养他做接班人。结果这位褚英很快以自己的作为,让他周围几乎所有人感到恐惧和愤怒。
当褚英的母亲可能失去了影响力时,这些手中掌握了不小权力的亲贵,便觉得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于是,他们联合起来,向努尔哈赤控告他的儿子。
据他们说,褚英至少有三点令人厌恶的罪行:
其一,他企图使这些控告他的人——除了他的弟弟们之外,全部都是努尔哈赤最信任的人——彼此之间失去信任与和睦。
其二,褚英对于通过战争获得财富已经不能满足,他还要不停地勒索弟弟们的马匹和财物。
其三,当周围的人使他感到不愉快时,他曾经不止一次放出狠话,说是等自己继位之后,就要干掉那些让他厌恶的弟弟和大臣。
努尔哈赤十分烦恼,采取了让他闭门思过的措施。据说,在此期间,褚英做的事情是——祷告上天,诅咒父亲和他不喜欢的人快点儿死。于是,努尔哈赤下令将他圈禁在四堵高墙之内。不久,将他处死。
佟佳氏之后,努尔哈赤的第二位大妃是富察氏,有人称呼她为衮代皇后。她为努尔哈赤生育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四大贝勒之一、著名的三贝勒莽古尔泰就是这位衮代的亲生儿子。
努尔哈赤起兵不久,衮代便成为他的妻子之一,与他患难与共,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岁月。《清史稿》中记载:当九部联军前来攻伐努尔哈赤时,这位衮代夫人担心努尔哈赤胆怯,焦虑得寝食不安。
从中可以看出,在努尔哈赤创业之初,这位女士曾竭尽全力支持过丈夫的事业。因此,至今在东北满族地区流传着不少关于她的传说。可见,这不是一个平庸的女人。
努尔哈赤成为天命汗之后第五年,年近五十、已经色衰的衮代突然获罪,被努尔哈赤下令离弃。不久,她的亲生儿子莽古尔泰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妈妈。而且,不久这个恶子便被努尔哈赤封为四大贝勒之一,成为后金主持国政的最高决策层成员。这使人有理由怀疑,努尔哈赤与这桩恶行有关。
努尔哈赤死后,他的几个儿子以他的遗命为由,杀死了努尔哈赤生前最宠爱的大妃阿巴亥,为他殉葬。从努尔哈赤的品性与为人上考察,他十分可能留下这样的遗命。这样做,和女真人的生死观念、丧葬习俗也颇为吻合。与中国历史上那些类似或坏得多的宫廷烂账比较起来,这应该算不上是特别恶劣。
在大清朝历史上,出身叶赫部落并值得特别关注的人不少。除了那位东哥之外,叶赫部酋长的另一位格格孟古,也颇为不凡。这位人称孟古姐姐的格格,十四岁嫁给努尔哈赤,并且可能曾经深受努尔哈赤的喜爱。她是皇太极的母亲。皇太极继承努尔哈赤的汗位之后,将大金国的汉语国号改为大清国,并正式称帝,成为大清朝理论上的第一位皇帝。他的母亲孟古格格被追认为努尔哈赤唯一的皇后——孝慈高皇后。由此,这位出身叶赫那拉氏的孟古也可以被看成是大清朝的第一位皇太后。
孟古格格生活得很不幸:努尔哈赤是她的丈夫,叶赫部落是她的亲人和家乡。前一位叶赫部落酋长是她的堂哥,死在努尔哈赤的部下手里。这还不算,努尔哈赤下令将她堂哥的遗体劈成两半,只将一半还给其亲人。在笃信人死之后有灵魂可以转生的古代,这种做法的意思就是让你永远不能超生,在当时算是狠毒残忍到家了。
叶赫部落酋长金台吉,对抗努尔哈赤,兵败后纵火自焚未死,被努尔哈赤下令用弓弦绞死。两家结下的应是血海深仇。但是,叶赫部落的人仍然有不少赫赫有名的人物:除孟古可以被看成第一位皇后——皇太后之外,清朝的最后一位孝定皇后——隆裕皇太后也出身于叶赫那拉氏。康熙朝重臣明珠是叶赫部落酋长金台吉的嫡系孙子,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则是整个大清朝享有盛名的满族第一才子;鼎鼎大名的叶赫那拉氏慈禧,在世界范围内可能是大清朝知名度最高的人物了,虽然不见得是好的知名度。
这种情形似乎蕴含了某种特殊的政治遗传基因密码,表明女真人并不以种族仇恨为政治分野的依据。
据说,金台吉自焚时曾发出毒誓:哪怕我叶赫部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灭你爱新觉罗。这句话似乎成了魔鬼的诅咒。二百多年以后,当大清朝葬送在慈禧老太太手中时,曾经有人油然想起这句不祥的咒语。
在血腥和杀戮中发育出来的制度,势必需要血腥和杀戮方能维护。
平心而论,和那些古代游牧民族的英雄如成吉思汗等人比较起来,如果一定要找出努尔哈赤究竟有什么长处的话,大约只能说,他很幸运,因为他有两个不错、或者说是优秀的儿子——皇太极和多尔衮。
除此之外,真的看不出他还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假如不是因为这两个儿子,他和他的什么八旗制度可能像“四长制”、“大人会议”之类一样,早就烟消云散在历史的尘埃里面了。
大明天启五年、后金天命十年(公元1625年)努尔哈赤下令迁都,将首都由辽阳迁到了当时还不到辽阳一半大小的沈阳。
努尔哈赤迁都的理由特别有意思。他说:“沈阳四通八达,如果想向西讨伐大明,渡辽河,路直而且近;要想向北征伐蒙古,两三天路程就够了;若是南向进攻朝鲜,走清河一路即可。沈阳的浑河与苏子河相通,在咱们老家苏子河源头伐木顺流而下,木材都用不完;想出游打猎,这儿山近野兽多,而且河里的鱼虾之利也可以兼收并蓄矣。”
就这样,前一半,表现了一位游牧渔猎部落酋长成为后金汗国汗王的雄心勃勃;后一半,则从后金汗国汗王退回到了一个游牧渔猎部落酋长。
事实上,这就是努尔哈赤。他到死也没有完成从一个部落酋长到一位政治家的转变,更遑论伟大的政治家了。
其实,与其花时间讨论努尔哈赤及其八旗制度究竟为历史贡献了什么,实在不如深入考究一下:为什么大明帝国——一个发育得如此成熟、如此富庶、如此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资源丰饶、自我感觉又如此之好的国家,怎么就会被一个人口还不到自己的百分之一、文化发展刚刚离开渔猎时代、起家于穷乡僻壤的半原始部落,搞得如此之狼狈,最后竟至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