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顽主”正德皇帝:睁着眼睛尿炕(2 / 2)

婚后,这个家伙利用“贵不可言”的预言,召集徒众,兴风作浪。一时间居然让他闹成了气候。

随后,为逃避官府追捕,二人逃到了山东,遇到两个装神弄鬼的失意儒生。这两个儒生,一见到假赵万兴倒头便拜,说是受天命前来辅佐真命天子。于是,几个烂人便建立了“大顺平定”年号,召集徒众准备起事。

后来,很快被朝廷镇压下去。三个人均被砍头。唯独在朝廷密旨中,命令将王满堂送入京师,并被收进豹房,深受朱厚照的宠爱。

从我们所能接触到的一些资料看,朱厚照一生所宠爱的女子,基本是妓女、寡妇、怀孕后的妇女与有夫之妇。他在几次北巡和一次南巡中,公开征召与抢掠来并受到他“宠幸”的妇女,也大体不出上述几类。何以如此,至今无人能够解释得令人信服,给心理学家特别是精神分析学家们留下了一个别开生面的不错的课题。

豹房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其中聚集的巨大财富。

仅以极不完全的统计计算,到朱厚照死去,十四年间,豹房吞进去的白银可能在一亿两以上,很有可能还要多。按照帝国当时某种非正式的规定,朱厚照时代,全国所有罚没的财产,全部被收入豹房。

根据吴思先生在《刘瑾潜流》一文中提供的保守而又打了至少五折的数据,仅仅刘瑾一个人被罚没的财产,不包括其他任何家产,光是黄金与白银两项,其数字是六千七百五十万两白银,大约是当时中央财政年收入的三十几倍。按照购买力折算,大约相当于今天的二百五十多亿元人民币。

而我们这里所说的只是十四年来刘瑾一个人被罚没的财产。在此期间,还有一位与刘瑾差不多的人,就是豹房的大总管钱宁。在明人的记载中,此人被抄家的财产虽比不上刘瑾,却也差不了太多。如果加上全国被罚没的资产,加上其他渠道流进豹房的财产,这个数字肯定足以让人眼晕。

在理论上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国都是皇帝的。朱厚照为什么在国库与皇宫内库之外,一定还要弄一个豹房小金库,大约只有天知地知和这位酷皇帝自己知道了。不过,说这个小金库比全国都富,大约不算空穴来风。

到此为止,正德皇帝的玩乐还只限于北京城内,真正的花样还没开始呢。

正德十二年,二十六岁的朱厚照在城里实在憋的受不了了。于是,八月一日清晨,这位皇帝化装成普通人,带了几个心腹,溜出德胜门,直奔昌平而去。当时,除了豹房外,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直到第二天,满朝文武大臣们才知道自己的皇帝不见了。于是,相当于今天首相与副首相的三位大学士赶紧骑马出城去追,一直追到沙河镇,也没有发现皇帝的任何蛛丝马迹。

把我们的皇帝拦截回来的是居庸关的巡关御史张钦,他预测皇帝可能是想冲出居庸关,到宣化、大同一带玩耍。于是宣布:皇帝出巡关系重大,如果没有发布诏书明告天下,作为巡守关门的官员,职责所在,万死也不敢放皇帝出关。

朱厚照命令在城门上的一个太监开门,张钦厉声警告这位太监,如果不想要脑袋了,他可以开关试试。至此,朱厚照没脾气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在昌平御马房转一圈后,回到豹房。

半个月后,八月二十三日半夜,朱厚照又一次潜出德胜门,一路急驰,直奔居庸关。这一次,他们偷渡得手。

出关后,朱厚照立即命令大太监谷大用为钦差,把守居庸关,职责是不许任何官员出关。这一次,群臣徒唤奈何,真的是毫无办法了。

正德皇帝到达宣化后,先后下达诏书,任命一位叫朱寿的人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来,又陆续封威武大将军朱寿为镇国公,拜太师。于是,这位朱寿便一身兼有了三个最高的衔位,武将中最高的大将军官衔,文臣中最高的太师官衔和贵族爵位中最高的公爵爵位。这位朱寿就此成为位极人臣的当朝第一人了。

何物朱寿?大臣们一头雾水。

这位朱寿到底是何许人?人们纷纷探问。

他就是正德皇帝朱厚照自己。

朱厚照做如此安排的理由相当充分,既然皇帝出巡外地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么好吧,现在,来到宣化的只是威武大将军朱寿,他受皇帝的指派,当然可以到皇帝需要他去的任何地方。他极为有效地将自己分成了两个人。

这种皇帝自己把自己分成两个人、同时分别执行两种使命的做法,确属具有崭新创意之千古首创。在我国包罗万象地指导我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典籍与圣贤之道中,对于此种情形均无说明和教诲。致使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贤士大夫们,在皇帝婉转自如的身份转换面前,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当年九月,边境告警,有约五万蒙古族骑兵集结在玉林卫附近,意图不明。朱寿立即以威武大将军的身份征调粮草军兵,准备打仗。

十月二十日,明军与蒙古骑兵在应州——就是以木塔闻名的今日山西省应县——附近的涧子村展开激战。大将军朱寿亲率援兵赶到,明军士气大盛,蒙古兵稍退。

十月二十一日,大将军朱寿亲率大军与蒙古兵展开激战,据说战斗持续了十二个小时。随后,蒙古兵开始全线撤退。大将军朱寿调整部署,采取守势。不久,朱寿由前线返回大同,再返回宣化。

第二年正月六日,正德皇帝朱厚照兼大将军朱寿班师回京。在他的授意下,文武百官在德胜门外举行了盛大热烈的欢迎仪式。

大家足足等了一天,直到深夜时分,朱厚照才身着戎装,骑枣红马,佩剑,在大队边防军骑兵的簇拥下出现。

据说,当时的场面极其火暴,有的大臣甚至激动得流出了热泪,他们终于又见到自己的皇帝了。

朱厚照见到自己的几位大学士后,骄傲而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不但于千军万马中指挥若定,而且在持续十二个小时的激战中冲锋陷阵,亲手阵斩敌军一名,惹得马屁声声。这种说法相当可疑。原因是,此次大战双方伤亡数字全部只有一百多人,持续十二个小时的激战云云,不知从何谈起。直到后半夜,朱厚照才返回豹房。

而此时,风云突变,下起雨夹雪来。饥寒交迫了一天的人们,顿时乱做一团,主人找不到仆人,仆人找不到车马。史书记载说,几位老臣在雨雪霏霏遍地泥泞中,跌跌撞撞到后半夜,几乎丧命。

这年七月六日,正德皇帝朱厚照发布诏书,鉴于威武大将军朱寿的战功,决定加封该人为镇国公。年领俸禄定为禄米五千石,由户部发给。随后,七月九日,正德皇帝朱厚照兼镇国公兼威武大将军朱寿第三次北巡,来到宣化。并开始在宣化为镇国公建造“镇国府”。于是,这里就成了大将军行辕兼镇国公公爵府兼太师府兼皇帝的第二豹房。任何北京的重要奏章都必须送到这里,经过大将军兼皇帝核准后方可实行。

随后,从八月十八日开始,到第二年二月八日,朱厚照历时六个月,巡视了西北边疆,最远到达榆林卫,行程一千二百多公里。据说,在整个巡视期间,正德皇帝朱厚照兼大将军朱寿始终没有使用为他特制的暖轿暖车,而是与军士们一道全副戎装悬弓佩刀,在谈笑风生中与士兵们一起顶风冒雪,颇受士兵们爱戴。

朱厚照这次返回北京是在正德十四年二月八日,经过半年多的颠沛跋涉,群臣以为皇帝大约可以消停一些日子了。谁也不曾想到,仅仅过了半个月,正德皇帝朱厚照就发布了派遣威武大将军朱寿南巡的谕旨。

这回群臣真的忍无可忍了。三月十三日,全体科道官员伏阙请命,就是说,官员集体跪伏在皇宫门外请愿,要求停止南巡。

到了三月二十日,朝廷中,在史料里可以找到名字的,已经有一百多位臣子或单独或联名写信给皇帝请愿,希望他取消南巡的计划。事情之所以发展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可能和皇帝几次北巡中的表现有关。

按理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想到自己南方的土地上去视察,即便是去游玩,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可是,在此之前,皇帝的几次北巡,实在把臣子们弄怕了。

诚如我们所说过的那样,用今天的标准判断,我们的正德皇帝是一位不是相当、而是极其“酷”的皇帝。在北方边疆巡视时,白银如潮水般的花费尚在其次,问题在于,皇帝一般比较喜欢视察的地方有下列两类:一是行院里馆,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不正当娱乐场所;另外一种地方则是有姿色妇女的臣民家中。并且,皇帝的视察经常是在夜里进行。这使那些效忠皇帝与职守的臣子们特别痛苦。

这些臣子们已经知道,皇帝曾经在北巡归来时,把一位来历可疑的女子,带回到了帝国首都的东大门——通县,安置在一个特别公馆里。这使臣子们完全有理由相信,皇帝就是为此,才在一次为时四个月,一次为时六个月的北巡时,亲自下令给帝国首都门户居庸关的军事首长,命令他不许放朝中的文臣出关。免得这些人在自己耳边絮叨。

如今,皇帝又要南巡,这不能不使臣子们万分苦恼。

同样,臣子们的表现也使皇帝十分伤心,油然想起一件倍感痛苦的心事。伤感之余,皇帝愤怒地写了一封回信责问他们:我上次得病至今未愈,你们这些人作为臣子,没有一个人表示慰问。如今我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到南方去视察,你们就如此兴师动众,喧嚣不已。作为臣子,你们到底天良何在?居心何在?

于是,皇帝下令,命参加请愿的一百一十二个臣子在皇宫门外的广场上罚跪,限期定为五天。

每天从早晨五点开始,到晚上七点结束。届时,由各衙门的领导领回,第二天照旧。期满后,奏闻发落。

第二天,三月二十一日,首辅——内阁总理大臣杨廷和等出面求情,未果。

第三天,三月二十二日,大理寺寺正等十人联名为他们申诉,哀婉地表达了这些人对皇帝的挚爱衷忱之情。皇帝愈加恼火,下令将此十人关入镇抚司狱中。

镇抚司监狱是直属锦衣卫的监狱,用今天的语言表述,大略相当于国家宪法法院的监狱。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理论上讲,锦衣卫直接对皇帝负责,为维护国家根本大法即皇家利益而设立,是专司谋逆、叛乱、大逆不道、反对皇家的案件的宪法维护部队。因此将其直属监狱比喻为宪法法院监狱应该是适当的。不过,除了当年的锦衣卫、希特勒纳粹和日本宪兵队之外,今天世界上可能没有这样的监狱。待考。

随后,又下令将这十人戴刑具罚跪五天。

三月二十五日,罚跪期满,进行发落。发落的结果是在皇宫午门外对一百零七人实行廷杖,每人五十杖。是时,“号哭之声,响彻殿堂”,当场死于杖下者两人。随后,又对八十人分别执行五十杖与四十杖的惩罚。不治而死者十一人。

至此,我们时年二十七岁的正德皇帝,虽然被迫将日期延后,但毕竟排除障碍,胜利实现了他一年零两个月的南巡计划。

六月十五日,封国在江西南昌的宁王朱宸濠起兵叛乱。于是,朱厚照立即下令,由威武大将军朱寿领兵南征。同时,下了一道措辞极为严厉的圣旨,大意是凡妄行谏阻者,必处极刑。

八月二十六日,南征大军浩荡出发。谁知,当天走到良乡时,就收到前线最高指挥官王阳明发来的战报,二十天前叛乱已经平息,朱宸濠被捕。这一来极其扫兴,南征没有了目标。怎么办?朱厚照决定,就当没收到这封战报,继续前进,直下江南。此后,对一切关于南征的话题,朱厚照一概不理不睬,只顾埋头前进。

九月七日,大军来到临清,由于事出仓促,当地官员接待的丢三落四,极为恐慌。朱厚照兴致勃勃地责备说:“你们怎么如此慢待我?”便一笑了之。弄得当地官员相当感动,大呼万岁。史书也很郑重地记载了皇帝表现出来的宽厚仁慈。

十二月一日,朱厚照到达繁华的历史名城扬州。

就在这前后,扬州发生了下列三种故事:

其一,市民们抢着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女儿嫁出去;

其二,在街上拉个单身男人就回家和女儿成亲;

其三,找不到主儿的,将女儿先许配给长工再说。

随后,又传言四起,说皇帝其实真正喜欢的就是有夫之妇、寡妇和孕妇。于是,扬州城内大乱,妇道人家到处逃难,挡也挡不住。

扬州知府蒋瑶没有办法,去找为皇帝征召妇女的经办太监吴经交涉。吴经大怒,骂道:“你个小芝麻官,活得不耐烦了。这种事情也敢拦着?想死你说话。”蒋瑶被骂急了,也大怒,说:“我这个小官,死就死。百姓逼急了造起反来,我看你负不负得起责任。”吴经不理那一套,把这位知府赶将出去了。

然后,这位吴经派人按照户籍,明察暗访,记录在案。晚上,便挨家去抓。据说,成效极为显著,凡记录在案的几乎无一漏网。于是,有钱的人家出钱赎人,贫困家庭的女子则被圈在一起,给皇帝享用。一时间,扬州城里仿佛变成了山大王的营寨。

史书记载了朱厚照在扬州还干过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有一天,当地官员集体设宴款待皇帝,并将扬州城里的歌伎舞女全部召来献艺。历史记载说“帝阅诸妓于扬州”。有人解释为“检阅妓女”。不管怎样,朱厚照心花怒放。看完歌舞伎的表演或检阅完妓女后,他便忙着与妓女们厮混,没有参加宴会。可是,百忙当中,他却没有忘记下令将酒席宴的费用折合成银子交上来,原因是他并没有吃这顿宴席。此事令这些地方官们目瞪口呆。这种做法,的确很容易让人以为当真是撞上了黑吃黑的土匪头儿。

这次南巡,历时一年零两个多月。叛王朱宸濠也押解到了南京。我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大哲学家王阳明,按照皇帝的旨意,在叛乱平息一年之后,重新改写平叛报告,经数易其稿,加进了威武大将军朱寿主持平叛的大功劳。皇帝周围的贴心人们还很认真地筹划,准备将朱宸濠放回到鄱阳湖里去,然后,由朱厚照亲临指挥,亲手再逮捕他一次。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实施这项计划,使人们失去了一次开怀大笑的机会。

正德十五年九月六日,朱厚照在回京路过淮安清江浦时,于积水池泛舟落水染病,第二年,即公元1521年3月13日晚,病死于豹房。时年三十一岁,在位十六年。

正德皇帝朱厚照就这样一路“混不吝”、恶作剧般地做了十六年皇帝。可是有几件事他做得相当绝,颇受人称道。

一件事是杀刘瑾。

从正德元年到五年,朱厚照用五年时间的玩闹,培养出了闻名天下的大宦官刘瑾。

其间,朱厚照玩得太忙,几乎不看奏章,一切批阅核准基本由刘瑾代劳。因此,相对朱厚照坐着接见群臣,人们把刘瑾称为“立地皇帝”。当时的人们认为,如今大明帝国有一个朱皇帝,还有一个刘皇帝。有一个坐着的皇帝,还有一个立着的皇帝。可见其权势之大。因此,五百多年后,刘瑾被《亚洲华尔街日报》评选为一千年来世界最富的五十人之一,其财富至少比国库的年收入多三十倍以上。做到这一切,刘瑾只用了五年时间。吴思先生在他的著作中,对此曾经做过极为漂亮而透彻的论述。顺便说一句,曾经有人试图对刘瑾当朝期间做过的几件好事评价一番,看来是很难获得响应者了。

朱厚照抓他时,只是在半夜派人从门缝送出去一张纸条,这位势焰熏天爪牙遍地的大宦官便束手就擒,没几天就被灭了全家。

再有一次就是杀钱宁。这位钱宁是豹房的大总管。从历史记载上看,该人在权势与财富两个方面直追刘瑾,若假以时日,可能后来者居上。朱厚照也差不多就是一句话,就将这位大总管极其爪牙灭掉了。

还有一个奇妙的现象,综观正德一朝,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特点,当朝执掌行政大权和担任地方高级官员的人里面,颇有几位著名的贤臣,比如大学士杨廷和及其周围的一群同事,地方官中譬如王阳明等等。他们,和那些大宦官们还有江彬者流,怎么居然能够在同一个朝廷下共事?而且,他们工作得还颇有成效。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有趣味、极其值得研究的话题。

很有可能,这正是朱厚照敢于放心玩闹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就是那位朱厚照——一位睁着眼睛尿炕的酷皇帝。

没有人能够说得清,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睁着眼睛尿炕。

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由于皇帝酷爱军事行动、酷爱自由、极度向往建立文治武功所致。即便如此,也只是说明了事情的一部分而已。

彻底解读此种之奥妙,应该是心理学家们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