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狱中老板(2 / 2)

监狱方面规定,病人每天可以领取一杯烈性酒,而且必须由看守把酒倒进酒杯里。当时由于找不到一只盛白兰地酒用的小口大肚酒杯,卡伦巴赫随手抓起一只水杯,然后朝看守室走去。写有卡伦巴赫名字的酒瓶妥善地锁存在那里。卡伦巴赫自己指定的法律顾问赫尔米·弗布克一同前往看守室。这位巧舌如簧的法律专业大学生使看守相信,从法律的意义上讲水杯也属于监狱规定中所说的“杯子”范畴,应该斟满。后来果然斟满了白兰地酒。拿到酒后,这两人赶紧又溜回了休息室。狱友们早在那里等候着靠疟疾计策取得的成果。所有其他犯人均恳求卡伦巴赫让他们把这金色的白兰地酒在他们手里过一圈,让他们至少“离近了看一眼”,也许甚至还能用鼻子“闻一闻”那醉人的酒香。这种游戏的结局不难预测:待到那酒杯在众人手里转过一圈又回到主人手上时,酒早被喝光了。“弗布克和我什么也没得着!”卡伦巴赫回忆道,“我都没来得及用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烈性酒润一润嘴唇。”11

第二天夜晚,卡伦巴赫和他那位没有执照的律师想到了一个更高明的点子。他们到达看守室时带去的不是水杯,而是一个半升的啤酒杯。弗布克争辩说,是否符合“杯子”的法律定义不取决于容器的大小尺寸,而取决于容器结构的基本制作材料。使人感到吃惊的是,这种强词夺理的逻辑居然讲得通。这两位狡猾的狐狸把酒瓶里的白兰地都带走了。据卡伦巴赫披露,其他许多犯人突然之间想起了他们曾经得过的各种要命疾病。随后酒精含量很高的烈性酒逐渐装满看守的橱柜。有位“不知足的犯人”派人送来一只金鱼缸,打定主意要将其称为法律意义上的“玻璃杯”。就连弗布克也望而却步,不敢帮这个忙。

兰茨贝格监狱的纳粹犯人在耍花招时还无视监狱方面有关禁用政治象征符号的规定,他们从外面弄到了一面纳粹党万字旗。当无人监视时,他们就把这面旗挂在休息室的墙上。这面禁旗何时被带进监狱尚不清楚。不过有人怀疑是监狱内部的人带进去的,因为很多人都说看守和监狱里的其他工作人员逐渐接受纳粹党的争取,站到了希特勒事业一边。他们甚至在希特勒出狱时还流下了眼泪。这些不守规矩的犯人不得不小心一点,以免被人发觉不轨行为。只要有谁听到看守来了(一位看守习惯于边走边把一串钥匙弄得叮当作响),这些犯人就飞快地把纳粹党万字旗卷起来,藏在带有爪脚的浴缸下面。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被逮着过。

要塞监狱的犯人们除了能把烈性酒和禁旗弄到监狱里来以外,还能订购日常生活用品,比如鞋油和信纸,甚至连奶油和鲱鱼罐头等食品也能订购,只要他们的账户上有钱就行。有位监狱看守每天下午一两点钟都会接到各种订单。黑姆里希甚至还为希特勒买了一只大水杯,因为希特勒说过需要用它来漱嗓子。黑姆里希写道,由于希特勒在一战期间受到过毒气伤害,他的嗓子仍然感到疼痛。12因为对于犯人们可以订购的物品种类没有具体限制,墨守法规的弗布克反倒要试一试司法系统的底线。于是他订购了上面带有发泡奶油的草莓冰淇淋。

这一招令所有人猝不及防。弗布克已经准备了一份复杂的法律文件,根据这份法律文件,如果他收不到那份美味冰淇淋,从医疗方面讲就不宜将他关押在监狱里。巴伐利亚司法系统(既管理着法院又管理着监狱)非但没有叫弗布克滚蛋,反而深感震惊。电话、信件与备忘录应接不暇。还出现了推卸责任的局面。最后由上级部门下达一道指示:“为犯人弗布克的健康及服刑情况着想”,仅此一回,下不为例。弗布克终于能够收到他的冰淇淋了。当然,到那时为止,弗布克也玩得很开心。他告诉他们忘掉这件事情。13

“兰茨贝格监狱俱乐部”拥有的最大特权之一是可以进入那个沿着要塞牢狱附近外墙延伸的长形花园。一片近200码长的长方形草地有一侧生长着一排树木和灌木丛,在远端有一个小菜园。每到初春时节,番红花和朱顶红竞相开放,棵棵果树也花满枝头。“我们出门到那里去时没有人看见,至少我们看不到有人在盯着我们。”莫里斯说道。(其实透过高高树篱后面一个小塔楼里的狭缝,可以时时刻刻把这些犯人观察得一清二楚。园地一端竖有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不得越界”。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花园里有两条碎石小路,其中一条沿着一排果树向前延伸,宽得可以并排一起走好几个人。希特勒经常在这里同赫斯、莫里斯或其他犯人来回散步,热烈交谈。有一张照片显示希特勒和莫里斯两个人均穿着短裤。希特勒头戴一顶宽边软帽,穿着皮短裤显得略微发胖。两人在开花的果树旁边低着头走过,好像在热烈交谈讨论着什么。14另一条狭窄的碎石路沿着监狱外墙延伸。这条路被称为“希特勒路”,因为希特勒经常在这里独自漫步,陷入沉思。花果园里的这两条路和一张长凳成为希特勒漫步独语的新场所。他在这个适宜的环境里阐述自己的观点,提出自己的政治信仰,演练自己的演说方式,并将其记录下来。黑姆里希猜测道:“《我的奋斗》一书中的大部分内容可能就是在这两条路上构思完成的。”15

年轻犯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花果园里踢足球和打棒球,再就是利用当地体操俱乐部送来的运动器材做体操——运动器材包括单杠、双杠、鞍马和跳高器材。这些犯人们每天可以在园地里自由活动六个小时。早晨8点,要塞牢狱大门一打开,他们就匆匆来到空气新鲜的室外。每天清晨,韦伯博士(就是那位“高地联盟”准军事组织指挥官,也是一位对人体健康非常在行的兽医专家)开始严格点名,率众开展要求和难度逐渐增加的训练活动。“我们在重获自由以后又过了较长时间才算掌握了那些清晨训练的基本要领,当时对我们来说难度太大了,”卡伦巴赫写道,“这些训练活动是对付使人精神麻木的冷漠和‘监狱精神错乱’唯一有效的措施。”16

据赫斯透露,希特勒一开始也参加体操活动,但很快就放弃了,几乎一心扑在他正在写的那本书上。卡伦巴赫认为,由于希特勒脱臼的肩膀还在恢复过程中,所以他不能参加体育活动。但是汉夫施丹格尔的说法略有不同。有一次他去看希特勒,这位纳粹领导人增加的体重引起了他的注意——希特勒自从来到监狱体重增加了11磅,达到了170磅。17汉夫施丹格尔写道,希特勒的房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熟食店”,里面摆满了水果、葡萄酒和食品礼物。“您真的应该参加体操训练和监狱的一些体育活动。”汉夫施丹格尔奉劝道。“不,”希特勒回答说,“我要是参加体育训练会坏了规矩,一位领导人可不能在体育活动中败给别人。”18

在竞技体育活动中,希特勒只扮演观众或裁判员的角色。他为手下的那些人担任足球裁判,有一次还观看了一场失控的拳击比赛。有一天,一个练习拳击用的沙袋随同体操器材一起被送到了监狱里。一位名叫埃德蒙德·施耐德的犯人给大家上了几节拳击课。“希特勒对这种特别具男子汉气概的激烈体育运动很感兴趣。”卡伦巴赫写道。于是就举行了一场拳击表演赛。身材矮小但非常勇敢的弗布克向比他高很多的莫里斯提出挑战,要打一场友谊比赛。但是比赛很快就升级出格了。两个人争强斗胜,开始凶猛地打斗起来。弗布克集中攻击莫里斯的中盘,而身高马大的拳击手莫里斯则拳拳打向弗布克的头部。最后,其他人赶紧跳进圈内把两位鲜血直流的斗士拉开。弗布克左眼已被打得睁不开,一片瘀青;莫里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希特勒却喜欢看这种打斗场面。“那两位被拉开的拳击手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开心地大笑起来。我很少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卡伦巴赫写道。19

在那场流血的比赛过后,拳击运动从室外活动中消失了,先后又增加了摔跤和柔道项目。这两个运动项目经常导致肌肉和肌腱拉伤。

虽然希特勒是要塞犯人中最严肃最勤奋的人,有时他也参加年轻犯人们的娱乐活动和体育活动。6月17日那天是他的“命名日”——这个时候在德国像庆祝生日似的举行隆重的庆祝活动。那天晚上,希特勒被拉去参加一个使他感到惊喜的娱乐活动。要塞犯人们在悄悄地装饰布置完一楼休息室后,又准备了一些素描、歌曲、诗歌和哑剧表演节目。据卡伦巴赫回忆,所有这些娱乐庆祝活动逗得希特勒一连几个小时都在开怀大笑,鼓掌喝彩(有一首诗“判处”希特勒在德国各地旅行,“痛打犹太人和赤色分子”)。晚会结束时,犯人们决定以后每个星期六夜晚都举行这样的开心娱乐晚会,而且还要办一份狱中报纸。

《兰茨贝格荣誉公民报》(Landsberger Ehrenbürger)曾一度成为希特勒手下监狱同党阅读的周报。据几位知情人士讲,这份报纸用胶版誊写机誊写印刷,对监狱官员保密。《兰茨贝格荣誉公民报》通常包括三四版内容,对生活中的怪人怪事给予开玩笑式的评头论足,展望纳粹党将来复兴事业的前景。就像希特勒命名日当天的娱乐活动一样,报纸上还穿插刊登一些新创作的打油诗和妙趣横生的笑话。通常还刊登一篇由希特勒撰写的说古论今的文章,有时也配发他亲自创作的插图。

遗憾的是,除一份保留下来,其余的《兰茨贝格荣誉公民报》全部消失殆尽。由于这份报纸需要对外保密,所以印数有限,只能在暗中阅读。但是有位囚犯一不小心在家信中提到了这份报纸(家信肯定要经过审查人员过目),惊动了监狱看守前来突击检查。要塞监狱里那些吵吵嚷嚷的囚犯一听到看守们来了,急忙把室内的所有小报都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炉里。结果除一份保留下来,其余全部化为灰烬。

被保留下来的那份“报纸”编号为第六期,内容是纪念8月1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十周年。卡伦巴赫后来将其收入自己所写的书中。那期《兰茨贝格荣誉公民报》上刊登有18篇文章和一些诗作,内容均同战争回忆有关。克里贝尔写的是《二连总动员》(Mobilization of the Second Company);弗布克赋诗一首,题为《死者》(The Dead)。韦伯博士撰文讲述了巴伐利亚第一雪地营在阿尔萨斯地区孚日山脉向被大雪封住的法军阵地成功发起进攻的战斗经过。赫斯写了一首长达120行的诗作,题为《面对凡尔登》(Facing Verdun),回顾了在法国北部他不幸受伤的那次著名战役。20在为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十周年而举行的特别晚宴上,他刚高声朗诵了这首诗,在场的兰茨贝格监狱的狱友们无不为之动容。

但是希特勒没有为那期《兰茨贝格荣誉公民报》撰写任何文章。他当时正在忙于撰写准备推向外面世界的长篇大作。

【注释】

[1] 位于耶路撒冷以东,耶稣曾经在那里布道。——译者注

[2] 德国原货币单位,100芬尼等于1马克。——译者注

[3] 德语,意思是“祝您胃口好”,饭前餐后用语。——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