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发现使命(2 / 2)

据陆军史料记载,二等兵希特勒曾因中了英军释放的介子毒气,于1918年10月至11月在战争最后的那些日子里住进陆军医院治疗。希特勒后来说,他当时患上了临时失明症,可是当德国投降的消息传到医院,他却大喊大叫起来(“我母亲去世后,那是我第一次大喊大叫”37)。“一切都白费了!”他怒吼道。38难以置信的是,希特勒还声称当他仍旧躺在病床上,对造成战败损失的“那帮卑劣罪犯”满怀刻骨仇恨时,他就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政治家”。39尽管一些历史学家表示怀疑,但是上述说法美妙动听,后来又成为希特勒精心打造的领导者传奇的佐证轶事。1918年11月末,希特勒最后又回到慕尼黑,仍然在军队中,仍然没有明确目标。40他既无军外工作,又无可以推销自己的技能。他甚至连冒充的艺术家或明信片素描画家都不是。希特勒决定继续留在军队安稳的怀抱中。那是18岁以来他所知道的唯一可靠的家,一个保证他有饭吃、有房住的地方,而其他数百万士兵均已遣散复员。他滞留在兵营中,在主要的火车站担任警卫任务,在位于奥地利边境附近那座人员迅速减少的特劳恩施泰因战俘营地执行过临时任务。希特勒回到慕尼黑驻防地后,于1919年春季被选为“士兵委员会”候补代表。从理论上讲,这个委员会在巴伐利亚进行短暂残酷的苏维埃共和国实验期间接管了希特勒所在的通信传令部门。1919年6月,希特勒原本闲散的日子发生了重大变化。这一次变化又是由外部运气而非主观信念所促成。几乎无所事事的二等兵希特勒被新成立的情报与宣传部门指挥官卡尔·麦尔上尉招至门下,成为一名政治教育工作人员和陆军内部间谍。上级之所以成立麦尔领导的情报与宣传部门,是因为陆军高层担心在战后不稳定的政治环境下,马克思主义“病毒”会在士兵当中传播扩散。陆军——那时已被称为德国国防军,希望“防止士兵们接受革命思想”。41

为使新招募的特工人员有能力执行攻击马克思主义、在陆军中宣扬德国民族主义的任务,麦尔上尉将希特勒和其他几名士兵送到慕尼黑大学,学习为期一周的历史与政治课程培训。42其中一位大学教员名叫戈特弗里德·弗德尔,自诩为经济学专家,他所讲的那套理论深深吸引了希特勒。他把德国的不幸归咎于“贪婪的资本”——那是“犹太人金融资本”的代称。他谴责“资本奴隶制”,声称德国已经沦为国际(犹太人)“股票市场资本主义”的奴隶。这种观点对希特勒的平民主义和反犹太主义立场很有影响。另一位教员是保守派历史学家卡尔·亚历山大·冯·米勒教授,他在课后注意到希特勒以刺耳的嗓音十分活跃地给其他学员宣讲着学习内容。米勒对麦尔说:希特勒有演讲才能。43

希特勒非凡的演说天赋很快就以吸引人的生动方式显现出来,还引发了希特勒所说的改变他一生的顿悟。如果真的是这样——大多数历史学家深信不疑——那一刻便将一位没有明确人生目标的一战老兵从军人转变成崭露头角的演讲家;那一刻便使希特勒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职业前景;那一刻也造就了政治家阿道夫·希特勒。

1919年8月,就在希特勒结束慕尼黑大学历史与政治课程培训班学习之后两个月,一次特殊经历改变了他的人生。希特勒同其他几名毕业学员一起被派到离慕尼黑40英里的一个国防军兵营(当时被称为莱希费尔德兵营),向那里的官兵宣传灌输民族主义和反布尔什维克思想。他们为那里的官兵举办了五天题为“公民权利与义务教育”的讲座。希特勒积极投身这项任务当中,并同主讲官一道承担了大部分宣讲任务。他宣讲的题目涉及德国被指控的战争罪责,“社会、经济与政治的热点话题”等方面内容。他在宣讲过程中体现出了十足的反犹太主义立场。“我把部队官兵都变成了民族主义者”,他后来这样写道。44他宣讲起来富有激情,再加上他对历史知识的概括掌握(即便是自学来的,有些肤浅),使他一时名声大噪。“希特勒先生是一位,请允许我这样说,天生受人欢迎的演讲家。”有位士兵在培训班结束时这样评价道,“他对政治信仰表现出的狂热投入,他的大众化演讲风格……很能抓住听众,让他们配合默契。”另一位士兵表示,希特勒是“一位精神饱满的优秀演讲家。……有一次,上课时间很长,没能按时结束。他问我们他是应该停下来,还是同意他接着把其余内容讲完。大家立刻表示同意。”45在莱希费尔德兵营,希特勒成了明星。

就连希特勒本人也对自己的能力与获得的成功感到意外。他一贯喜爱发号施令,坚持宣称当年在奥地利成长时,他指挥着同小伙伴的所有儿童游戏。“当年我是个小头目,一开始在学校表现非常好,但是我有些难以管教。”他回忆道。46他少年时期的朋友奥古斯特·库比泽克说,希特勒讲起话来喋喋不休,跟别人谈话时经常表现得盛气凌人。据库比泽克回忆,希特勒“喜欢讲话,讲起来没完没了”,但是同他谈话时,特别是在他们看过理查德·瓦格纳的歌剧以后,从来都是希特勒一个人在讲话。47当年那位跑步送信传令的小兵希特勒从未想到这些个性特点可以转变成一笔职业财富。而眼下在莱希费尔德兵营,希特勒认识到了他对别人的影响力。他发现了自己的个人特点——那就是自己的嗓音,这后来成为他政治生命中的一种可谓决定性的力量。“我能够演讲!”他这样写道,仿佛在描述天堂圣城的朝觐经历。虽然他声称早年凭直觉就知道自己有演讲才能,但是并不清楚其内在的价值。现在他认识到那是他可以说服影响别人的能力。在喧闹的慕尼黑政坛上,他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现在,他就要一鸣惊人,终成大器。48

一个月后,另一次侥幸巧合经历使希特勒在找到自己称心职业方面又向前迈进了一步。麦尔上尉委派希特勒执行一项新的陆军特工任务:前去监视刚成立不久的一个政治团体——德国工人党。这个小小的“党派”在狂热的右翼富有组织——“极北之地”(Thule Society)的鼓励下建立起来。但倒不如说它是一个只拥有少数成员的讨论小组。它的早期领导者是对现实不满的反马克思主义者、反犹太主义者铁路机工安东·德雷克斯勒49,以及在政治上表现活跃的体育新闻记者卡尔·哈勒。

9月里的一个夜晚,德国工人党在慕尼黑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酒吧举行聚会,只吸引了80多名与会者到场。50当时在执行小间谍秘密任务(身着便服,而不是国防军军服)的希特勒对德国工人党形成的最初印象是:“既不好,也不坏,它只不过是在一个人人都想建立党派的时代成立不久的另一个团体。”51在聚会就要结束时,其中一个与会者站起来发表意见,表示支持巴伐利亚从德国联邦中分裂出去。闻听此言,希特勒禁不住怒火中烧。就像在未来的日子里经常表现的那样,当时希特勒鲁莽冲动的本能又占了上风。他把需要隐瞒真实身份的密探角色忘到九霄云外,立刻成为一位充满激情的舌辩之士。希特勒一展尖酸刻薄的语言风格,快速道出了自己的思想观点,猛烈抨击分裂主义,坚决捍卫德国和奥地利统一的大德国概念。他干脆利落地把另一个人的观点批得体无完肤。据他自己说,他将那个可怜的家伙像落汤鸡似的赶出了会场。52

希特勒不仅证明他可以富有激情地发表演讲,而且还表明他可以成为一位反应机敏、蛊惑民心的政治领导人。53他那副平平的相貌,谦逊的姿态,再加上极为苍白的皮肤和许多人记忆中那双“炯炯有神”、目光锐利的蓝眼睛,均为他满怀激情表达出的思想观点增添了非同一般的强烈感染力。54不管怎样,德国工人党的共同创始人德雷克斯勒被深深打动了。他随后紧紧抓住希特勒,把他自己写的一本40页宣言《我的政治觉醒》塞给了希特勒。德雷克斯勒邀请希特勒再回来看一看,并对另一位与会者说道:“那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嘴,我们真的可以好好利用他!”

就在那天晚上希特勒在酒吧里唇枪舌剑与对手进行一番理论之后,形势发展得非常快。第二天清晨,兵营里有些老鼠不停弄出一些响动,闹得希特勒无法再睡下去。于是,他在无事可做的情况下开始阅读德雷克斯勒送给他的那本小册子。那篇有些拖沓的文章从反犹太主义立场出发,谴责犹太人对德国人生活所造成的“破坏性影响”,猛烈抨击“大资本”,主张消除工人与中产阶级之间存在的阶级差别。作者的以上论点立即引起希特勒的共鸣。他后来回忆说,在阅读过程中“我看到自己未来的发展前景再次生动地展现在眼前”55。但是,就在希特勒尚未来得及决定是否接受德雷克斯勒希望他回去看一看的邀请时,他收到了一张明信片,通知说他已经是德国工人党成员了。56希特勒随后用两天时间“痛苦地”思索着他所说的那个“可笑的”小俱乐部,然后再决定是否接其党员身份。“这是我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决定”,希特勒后来写道,“现在已无回头路可走了。”就这样,希特勒终于有了党派依属身份,有了演讲平台,有了自己的政治基地。几年之后,他又将其打造成了20世纪欧洲最强大的政治力量。

在谈到派希特勒首次出席本党会议时,麦尔上尉后来有些沾沾自喜地声称他是希特勒的精神教父,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其实在精神方面扮演着启发激励希特勒的角色者另有其人。他就是生活清苦,享有很高声望的知识分子迪特里希·埃卡特。希特勒通过德国工人党遇到了埃卡特,他后来对希特勒产生了深刻影响。埃卡特被视为德国工人党独一无二的智囊人物,是一位放荡不羁的诗人,有时兼做新闻记者。他曾经翻译过亨利克·易卜生的剧本《培尔·金特》,并将其搬上舞台,一时名利双收。埃卡特是一位狂热的反犹太主义者,出版一种反犹周刊,名为《浅易德语周刊》(Auf Gut Deutsch)。埃卡特长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高额头,完全秃顶,在慕尼黑文学艺术家聚居地施瓦滨区的咖啡馆文化圈中堪称一位崭露头角的人物。尽管他酗酒、吸食吗啡(这使他55岁过早去世),却仍然被奉为反犹太种族主义运动的引路圣人。有一次他在谈到德国工人党这个刚成立的政治党派时说:“我们需要一位听到机关枪的‘嗒嗒’射击声还能面不改色的领导人。……最好是一位具有演讲鼓动能力的工人……当有人抡起椅子向他砸去时,他也不会退缩逃跑。他必须是一位单身汉,这样我们就可以赢得妇女的支持!”57以上这段话似乎描述的正是从前当过勇敢的跑步传令兵,而后来又对政治发生兴趣的希特勒,各项条件几乎样样不差。埃卡特终于认为他苦苦寻找的那个人正是希特勒。

希特勒本人后来常说,埃卡特很快成为其思想发展道路上的“北极星”,确立了他的反犹太主义信念,将他引荐给慕尼黑的波希米亚式自由社交圈和上流社会社交圈。埃卡特带着希特勒这位崭露头角的政治家第一次乘飞机飞往柏林,并将这位未来的独裁者引荐给社会名流,其中就有大名鼎鼎、腰缠万贯的钢琴生产商埃德温·贝希施泰因。贝希施泰因后来成为一位热情的资金赞助者。更重要的是把希特勒引荐给了他的太太海伦娜。当希特勒被关进兰茨贝格监狱时,她经常亲自去探望他(“真希望他是我的儿子。”她曾经这样说道)。58她还送给希特勒一个用皮革做成的打狗鞭子。希特勒一共从女性崇拜者那里收到三个这样的打狗皮鞭。每当他在慕尼黑市内到处走动,手里就拿着一个这样的皮鞭。

希特勒刚刚参与党派政治活动时,还遇到另一个机会,可以通过白纸黑字来展示自己新发现的雄辩鼓动之才。1919年9月,麦尔上尉收到了一封由阿道夫·杰姆里希写来的书信。此人也曾是慕尼黑大学历史与政治课程培训班的一名学员。他要求麦尔在“犹太人问题上”给予更多的指导。麦尔将那封书信转交给希特勒(当时他还是陆军二等兵),指示他负责回信答复。

希特勒在接近1000个词的回信中写进了不少内容。他第一次用书面语言的形式表述自己根深蒂固的反犹太主义立场,阐明了一些重要观点。后来这些观点奠定了他那些反犹太主义政策的基础,其影响贯穿在他政治生涯各个时期,从平步青云,到大权独揽,再到建立第三帝国,实施大屠杀,直至1945年他在柏林秘密地堡里自杀前写完最后的《政治自白书》。

希特勒在回信中表述了一些在欧洲广泛流行的反犹太主义陈词滥调,尤其是巴伐利亚流行的种族主义思想。同时他的思想观点还带有逻辑分析特色和极端主义特点,这使他写给杰姆里希的回信与众不同。希特勒反对“带有感情色彩的反犹太主义立场”,因为他表示那样的立场是纯粹的个人情绪化立场,只能导致集体迫害,因此在政治上毫无意义。他选择的是以事实为依据的“理性的反犹太主义立场”,这种立场可以在制定政策上发挥作用。他声称,犹太教不是一种宗教,只是种族立场。犹太种族就好像生活在大多数种族文化机体上的一个蚂蟥,因为犹太种族的整个存在理由就是“围着小金牛跳舞”,为的是积累财富。他断言,魏玛共和国的领导人完全受制于犹太人的金钱;正是犹太人出资赞助针对反犹太主义运动(意指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党派)的不义之战。“犹太人的力量就是金钱的力量。这种力量以利息的形式在他们手里不断增长,迫使其他民族背上极为危险的枷锁。”在体现其早期将犹太人比喻为疾病和寄生虫这一倾向的书面文件中,希特勒曾经把犹太教说成是“种族肺结核”。他写道,对于这种威胁所做出的理性反应必定是“展开全面的合法斗争,取消犹太人的特权”。

希特勒在那封长信中继续写道,德国需要一次“复兴”,但是不负责的新闻界(指犹太人控制的报刊)使德国无法向前迈进一步。他断言,只有通过“领袖人物”的坚定努力,德国才能再次觉醒。由此可见他心中怀有的救世主情结。他对“犹太人问题”提出的简单解决方案令人胆寒地预示着20多年后陆续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反犹太主义的)最终目标是完全彻底地消灭一切犹太人。”

通过其恶毒用心以及直言不讳的残酷措施,同时也可以从那封写给杰姆里希的书信中清楚地看出,到1919年末,希特勒的反犹太主义立场已经发展到何种程度。甚至在希特勒登上官方政治舞台之前,那封书信也明确地反映出,一旦大权在握,希特勒会认真考虑实行的种种激进措施。现在希特勒已经30岁,正准备展开对高层权力的不懈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