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色的耶路撒冷(2 / 2)

逃走的居民数量应该有不少。十字军的数量不足以包围城市,所以东边和西边的城墙都未设防。耶路撒冷的堡垒守军意识到城市已被攻破,就向雷蒙德投降了,之后被押送到附近的阿斯卡隆(Ascalon)。另一些人付出了昂贵的赎金,或是被迫交出传家宝以换取自由。

士兵们采取了很多办法来迅速致富。距离十字军进城的地点最近的犹太人居住地被洗劫一空。不过拉比只要交钱就可以赎回被掠走的《摩西五经》。那些看起来很富有的居民,无论人种和信仰,都需要交出大笔赎金才能确保自身安全。

这次事件造成的死者究竟有多少,我们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在同期希伯来人的记载中,死亡人数约为3 000,与常见的对屠杀的描述大相径庭。无论如何,耶路撒冷的占领充满了传奇性,各种传闻迅速扩散开来。基督徒想把它美化成诸神指引下的胜利,让杀戮正当化。在他们的记载里,引用了《圣经》中多处对邪恶之徒施以折磨和惩罚的描述。

对基督徒而言,攻占耶路撒冷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但穆斯林其实没有予以太大重视。伊斯兰教关于洗劫事件的首份记载在近50年后才出现,其中含糊不清的说法表明当时的伤亡率并不高。79不过在本次东征之后的下一代穆斯林眼里,“法兰克人”乃是未开化的野蛮人,洗劫耶路撒冷则成了他们残暴的终极明证。自那以后,相关描述就越来越暴力。当时,十字军焚毁了耶路撒冷的犹太教堂,不过按照现今通行的说法,他们在点火之前还搜捕了400名犹太人锁在教堂里。80到了13世纪,按照那时的记载,穆斯林在此役中的死亡人数已经多达7万,而城内的犹太人则被屠杀殆尽。

那些将洗劫耶路撒冷视为十字军伪善象征的现代人,往往会不加鉴别地相信这些描述。不过无论如何,以当时的标准来看,十字军在攻占耶路撒冷后的做法并没有显得特别残忍。81

穆斯林和犹太人的社区也没有消失。第二年就有犹太旅行者在规模虽小却生机勃勃的犹太人聚集地撰写见闻。穆斯林的人口有所减少,但之后的记载说他们被全部杀光,则是在信口雌黄。实际上,他们还被安排了工作。街上的尸体是严重的卫生隐患,十字军派他们去把尸体拖出城外。

接下来还有两项重要工作。首先是讨论怎么处置耶路撒冷;另一项更加迫切,是弄清怎么解决前来增援的埃及军队。

从某种程度上说,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解决第二个问题的前提。在制定整体战略、强化防御设施、下达各项命令方面,一位可靠的人选要比一个委员会高效得多。麻烦在于,大家无法在人选上达成共识。

决定谁没有资格要容易许多。背信弃义的拜占庭皇帝显然不行——甚至雷蒙德都承认了这一点,小贵族也可以排除在外。教皇似乎是恰当的人选,圣城应当由教会管理。但乌尔班二世离得太远了,他的代表阿希马尔又因病逝世。82东征者又从当地的东正教徒中寻找,但他们当中地位最高的耶路撒冷牧首却在城破前几天的放逐途中死去了。

现在没时间等待罗马的指示或新牧首的选举了。埃及军队还有3周就要到了,需要立刻组织防御。十字军成立了紧急委员会,亲王们决定把王冠授予他们当中最富有、最强大的那位——图卢兹伯爵雷蒙德。

这是一个可靠的选择。雷蒙德见证了夺取耶路撒冷的全过程,又以虔诚著称。他已经控制了城内的堡垒,而博希蒙德已经在安条克证明,违抗他的意志十分困难。此外,尽管雷蒙德过于傲慢,在亲王当中人缘不好,但作为一名活力十足、骁勇善战的斗士,他是无可指摘、饱受敬重的。

雷蒙德即将迎来生涯的巅峰时刻,这次胜利让之前的所有屈辱都不值一提。他下定决心要好好享受这个过程。他认为亲王们会坚持这个决定,所以虔诚地拒绝了,称自己不愿在耶稣基督受难之地戴上金冠。这个谦虚的回答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叹,但令他惊骇的是,委员会没有坚持,而是转而询问布永的戈弗雷。戈弗雷就很聪明,他同样拒绝了王冠,但是答应掌管城市。

某些方面来看,这个选择有些奇怪。戈弗雷从未向教会展现出特别的热忱,相反,还曾经积极反对过教皇。83不过他很受士兵欢迎,攻城塔也是在他的指挥下搭上了城墙,让占领耶路撒冷成为可能。在穆斯林援军将近,又一次无情的围城即将展开之际,勇敢的戈弗雷可以维持士兵的斗志与忠诚度。

戈弗雷的头衔名称很重要,因为他想要维持接受任命时的观点,即他只是暂时代替目前悬而未决的精神领袖来管理城市。他一开始选择的头衔是“元首”(Princeps),后来确定为“圣墓守护者”。

不管戈弗雷自称什么,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处理好与雷蒙德的关系。局势变成这个样子,雷蒙德的气愤可想而知。盛怒之下,雷蒙德拒绝承认戈弗雷,也不肯交出堡垒的控制权。这严重威胁了十字军对耶路撒冷的控制。如果不能掌管城市的军事要塞,戈弗雷的威信就要大打折扣。其他贵族恳求雷蒙德,他们解释称,面对即将来临的敌军,当下需要同仇敌忾。但伯爵不为所动。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要求一名独立的法官倾听他的控诉。在其他东征者的努力劝说下,雷蒙德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就是把堡垒的控制权转交给一名主教,直到教会成立委员会来审理这一案件。

事实证明,甚至连这点儿让步也属于失策。一转头,主教就把堡垒交给了戈弗雷。雷蒙德被这一做法惊得目瞪口呆。他得出的结论是所有人都在耍他,于是召集了自己的所有部队,离开了耶路撒冷。让戈弗雷和其他阴谋家吞下胜利的果实,然后噎死吧。

实际上,雷蒙德前脚刚走,法蒂玛王朝的使者后脚就进了城。哈里发在信件中严厉谴责了基督徒进攻耶路撒冷的行为,勒令他们离开巴勒斯坦。而由维齐尔带领的强大部队很快就将抵达。看起来,新生的耶路撒冷王国就要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了。

戈弗雷迅速采取了行动。耶路撒冷的防御工事相当完备,但十字军的数量不足,支撑不了太久。他派出了使者,加急向所有可能的盟友求救,乞求他们的支援——其中就包括雷蒙德。

信使找到雷蒙德时,他的情绪还不错。为了兑现在安条克许下的一个诺言,他带领部队去了约旦河,在河水中沐浴。随后,他撤到杰里科(Jericho),在那里三心二意地做着返回欧洲的准备。求援的消息是他翘首以盼的,也让他心满意足——不过他矜持地表示自己要先确认一下危险程度。

实际上,这次拖延与十字军配合得天衣无缝。由于物资有限,兵力不足,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守,戈弗雷决定弃城而出,在野外与法蒂玛王朝军对垒。仅有极少数士兵留下来和隐士彼得一起,带着全城余下的人为胜利祈祷。雷蒙德在侦察兵确认危险属实之后,率领部队于8月10日与十字军会合。全军向东南方向挺近了40英里(约合64千米),抵达了埃及军的驻地阿斯卡隆港口。第二天黎明时分,他们发动了进攻。

这完全出乎埃及军的意料。他们以为十字军会躲在耶路撒冷瑟瑟发抖,因此根本没有派出侦察部队。大部分士兵还在帐篷里睡觉。战斗只持续了几分钟,埃及士兵或是在床上被砍死,或是在海里被淹死,或是在乱军中被践踏而死。

此役的战利品异常丰厚。维齐尔设法逃进了阿斯卡隆的堡垒,免于一死,但他的财产全部落入了十字军手中。更重要的是,埃及人还随军赶着羊群。这些羊,连带着战马、驮畜和驮畜背着的物资,都被十字军一网打尽。

只有一件事让这次胜利不够圆满。阿斯卡隆的堡垒守军听说了雷蒙德的高风亮节,表示愿意投降,但只臣服于这位图卢兹伯爵。这个要求让戈弗雷想起了安条克的经历,于是他拒绝了。就这样,雷蒙德又遭受了一次毫无必要的羞辱。他率队离开,并带走了大部分贵族。在接下来的50年里,阿斯卡隆依旧由穆斯林控制,成了耶路撒冷王国领土上的一根倒刺。

阿斯卡隆的战斗很短暂,但这次胜利的重要性堪称本次东征之最。它有效地削弱了附近唯一可以威胁耶路撒冷的势力,确保了十字军国家的存续。虽然有巨大的困难和可怕的障碍,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取得了毋庸置疑的成功。在当时的人看来,它戏剧性地证明了信仰的力量。然而讽刺的是,东征的策划者永远无法得知这次胜利了。十字军终于进入耶路撒冷的时候,乌尔班二世正躺在罗马,奄奄一息。1099年7月29日,也就是耶路撒冷陷落两周后,他合上了双眼,没能坚持到捷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