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妻子狄奥法诺现年28岁,她已经忍受一位作风朴素、长期征战的丈夫很久了,此时她疯狂地爱上了丈夫的侄子约翰·齐米斯基斯。这位相貌英俊的年轻将领拥有她丈夫缺乏的一切品质。约翰器宇轩昂、头脑聪慧,拥有灿烂的金发和锐利的碧眼,为人高尚且魅力十足,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抵抗如此迷人的男人——尤其是这位孤独已久、与世隔绝的皇后。当约翰因为热病而暂时退居幕后休养时,狄奥法诺抓住这一良机,强迫她的丈夫将他召回君士坦丁堡。在黑暗的遮掩之下,这对狂热的爱人在皇后的侧殿里相会了,他们策划出了拜占庭历史上最邪恶的谋杀事件之一。
在一个酷寒的夜晚,还有15天圣诞节就将来临,阴谋者开始了行动。暗杀者悄悄潜入宫殿内部,伪装成女性,被狄奥法诺隐藏在几间废弃的宫室中,等待黑夜的降临。在午夜到来之前,约翰来到此处,坐在一个篮子中,经由绳索进入了高墙之后的宫廷,此时天空下起了大雪。暗杀者们手执利剑,潜入宫廷的寝宫内,破门而入,发现皇帝的床上空无一人。这些人发现自己已经遭到背叛,因此十分恐慌,其中几位密谋者试图从高处的阳台跃下,落到大海之中。正当其他人四散奔逃时,一名叛变的宦官指出了沉睡中的皇帝的位置。他(像往常一样)躺在地板上的一张豹皮之上,正四肢伸展陷入梦乡。
暗杀者们猛冲过来,将尼斯福鲁斯弄醒,当他试图起身时,杀手们拔出剑在他的脸上猛刺。皇帝困惑不已,向后倒在了他床铺四周的圣像之上,他的脸上布满了鲜血。尼斯福鲁斯试图摇晃着站起身,在地板上跌跌撞撞地前行,然后摔倒在齐米斯基斯的眼前,后者正一边痛骂这个流血不止的人,一边狠狠地扯掉他的胡须。此时尼斯福鲁斯几乎已经神志不清,他乞求圣母马利亚,希望得到宽恕,但这只是令周围的暗杀者们更为恼火。他们用剑柄打碎了皇帝的下颚,敲掉了他的牙齿,用各种酷刑折磨他,直到约翰最终下令用一柄锤子结束了他的性命。
在砍下尼斯福鲁斯的头颅之后,这些暗杀者将这具支离破碎的尸体的其他部分扔出了窗外。当其中的一个杀手手执割下的头颅,从宫廷各处跑过,以此恐吓帝国卫队之时,其他人则在大雪铺满的街道上四处奔走,高呼着暴君已经被推翻。而约翰本人则紧急赶到帝国的正殿内,穿上了只有国王才能穿戴的紫色长靴。看到他穿着帝国皇权的象征,任何反抗都瞬间化为乌有。帝国卫队放下了他们的刀剑,顺从地跪在新皇帝的面前,高声拥护齐米斯基斯登基成为罗马帝国的新主人。
次日,当尼斯福鲁斯失去头颅的尸体被安置在圣使徒教堂之内时,宫廷重新恢复了礼仪规范。对于一个始终忠实治理国家的人而言,这样的结局是十分耻辱的,虽然都城内没有多少人真心为他哀悼,他的美名依然会由子孙后代流传下去。他传奇的一生鼓舞着一代又一代的拜占庭和保加利亚文人骚客,他们会在边关的史诗中为他的开疆拓土而歌颂。教会为他行了宣福礼,阿索斯圣山修道院的修道士们也始终将尼斯福鲁斯尊为自己的创始人。118那些拜谒他陵墓的人隐蔽在帝国陵墓的某个僻静角落,感受到这位伟大的战士皇帝的一生已经由他精美石棺上镌刻的铭文做出了最好的总结。铭文上写道:尼斯福鲁斯·福卡斯,你已经征服了全部,却败于一个女人之手。
铭文中谈到的这位女性此时正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位悲伤遗孀的角色,但如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因何身亡,在10世纪的拜占庭,人们对待这样一对邪恶夫妇的典型态度便是将全部罪恶都压到狄奥法诺一人肩上。自然,皇后绝非清白无辜,但她并非大众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蛇蝎毒妇。狄奥法诺深深爱着约翰无法自拔,又无比迫切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儿子巴西尔二世,当她所爱的爱人突然不明不白地将她赶出皇宫,任她孤独地踏上流放之路后,她便深深地动摇了。牧首已经将一切彻底挑明,若是齐米斯基斯想要登上皇位,他必须首先和大众唾弃的狄奥法诺彻底断绝关系,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没有丝毫犹豫地欣然接受了。
令人大吃一惊的是,虽然登上权力顶峰靠的是最为野蛮暴力、违背伦常的方式,约翰的登基仪式却平静非常,并未出现暴民骚乱,也未曾有激烈抗议。自然,这是因为他曾经明确宣布,发动暴乱必定只有死路一条,但大部分驯服的都城人民确实从心底里对他们这位魅力非凡的新皇帝颇有好感。他曾经因为慷慨而闻名,获得这个好名声是因为他无私地将自己的巨额财富分给穷人,作为一种赎罪行为。当他假意处死了两个同谋,作为暗杀尼斯福鲁斯的替罪羔羊时,大部分都城人民认为这一事件应当就此偃旗息鼓。
诚然,世上也有约翰·齐米斯基斯无法抵抗的事物。他跟随自己的叔父学习了战争的艺术,既学到了尼斯福鲁斯的英勇气度,同时也具有极富感染力的火热激情,令每一个遇到他的人都为之倾倒。119如今帝国仿佛拥有了新的活力,人人充满一种志得意满的精神,相信那个坏脾气惹人厌的皇帝已经成为过去,这位具备雄才伟略的新皇帝将会彻底取代他的位置。那些唯一反对拜占庭皇位更迭的人便是福卡斯家族成员,但他们的态度与其说是出于个人情感,不如说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尼斯福鲁斯的侄子巴达斯·福卡斯义不容辞地举起了反抗的旗帜,但他的行动却未能得到广泛的支持,当齐米斯基斯的挚友巴达斯·斯凯勒鲁斯率领大军赶到时,福卡斯平静地被俘虏,然后被流放到了一个风光秀丽的爱琴海小岛。
当他的下属为了维护他的统治而四处搜寻反叛者的踪迹时,皇帝正忙于率领大军清理他的前任留在巴尔干地区的烂摊子。罗斯国如今越发傲慢自大,并且蠢蠢欲动,他们入侵拜占庭疆域的企图已经昭然若揭。当他们听闻齐米斯基斯正在整顿军队时,提醒他说:“不必为此提早烦恼,我们很快就会来到你的城门前。”
如果罗斯国人想要的仅仅是战争,约翰·齐米斯基斯一世完全乐于接受。他率领一支四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前进,在靠近保加利亚都城附近的地方发现了一支罗斯人的先头部队,并采取奇袭战术,将其彻底消灭,之后围困了这座城市。在用希腊火密集攻城的短短几天之后,拜占庭军队浩浩荡荡地冲入城内,将被罗斯人俘虏的保加利亚国王解救。120斯维亚托斯拉夫火冒三丈,迅速召集了一支大军,但数月之后约翰同样采用奇袭战术攻击了对方,消灭了罗斯国四万大军,使战场化作一片血海。斯维亚托斯拉夫受此大辱,只得从保加利亚的领土仓皇率残部撤退,最后一次洗劫了这座城市。121然而和平并没有持续太久。保加利亚始终是拜占庭的心腹大患,自从几代之前残酷的克鲁姆突然来袭之时起便是如此,约翰意图将这一大患彻底终结。一年内皇帝率兵征服了若干主要城市,正式吞并了保加利亚,彻底终结了克鲁姆的王朝。西保加利亚则依然维持着脆弱的独立状态,由当地总督的四个儿子共同管理,他们被称为“伯爵之子”,但却处境危险,并且兵力孱弱,约翰为他们安排了合适的位置,然后自己开始着手处理东部的事务。
假若齐米斯基斯彻底结束了对保加利亚的征服,帝国毫无疑问会迎来光明前景,但皇帝此时却深深苦恼于来自叙利亚的报告。埃及的法蒂玛王朝,目前最为危险的穆斯林敌对势力,此时因为阿拔斯哈里发势力瓦解而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如今正对帝国边境造成巨大威胁。在轻松击败前来进攻的一支拜占庭军队后,他们在公元972年秋天围困安条克,并计划吞并叙利亚全境。自然,此时拜占庭的利剑又一次指向了撒拉逊敌人。
约翰·齐米斯基斯一世留下元老院主席(同样巴西尔·利卡潘努斯也曾令尼斯福鲁斯·福卡斯执掌权力)帮助自己暂理帝国事务,之后于公元974年年初率军踏出金色大门,开始了征程。他胯下骑着一匹剽悍的白色战马,身上精美的盔甲闪闪发光,身后是他的“常胜军”列队,这位皇帝正式打响了拜占庭漫长历史上最为伟大的战役之一。122他由今日伊拉克的北部出发,迫使惊恐万分的摩苏尔埃米尔缴纳数量巨大的岁贡,将第二强大的酋长国降为附庸国。齐米斯基斯随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占据了毫无防御的巴格达,然后南下进军叙利亚,法蒂玛王朝的大军正围攻安条克城,听闻拜占庭大军压境,马上陷入了恐慌。但约翰并没有命令大军上场杀敌,而是坐视他的敌人暂时退兵,而后率军抵达地中海沿岸。他凭借一己之力攻克了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的众多城市。巴贝克、贝鲁特和大马士革纷纷城门大开,海岸城市太巴列、阿卡、该撒利亚和的黎波里则献上了数额巨大的进贡。没有任何据点或要塞能够阻挡帝国军队前进的步伐——300年漫长的停滞之后,拜占庭的雄鹰已经重新翱翔天际,并且绝不轻易偃旗息鼓。在胜利进军拿撒勒这座千年之前耶稣基督的童年故乡之后,齐米斯基斯又短途前进来到他泊山,爬上山麓,拜谒耶稣显圣容之地。像他的前任尼斯福鲁斯·福卡斯一样,约翰也同样考虑发兵耶路撒冷,但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的主要目标是削弱法蒂玛的势力,并不是为帝国进一步扩大版图。当收复圣城的适当时机到来之时,他将重新回到这里,但这不是当务之急。做出了这个重大决定之后,他便率领自己战无不胜的军队掉转方向,踏上了荣耀的归途。
若是皇帝进一步前进,将耶路撒冷收复,重新置于东正教的掌控之下,他便能够完成巴勒斯坦东方基督徒的伟大梦想。然而,他们徒劳地等待了一个多世纪,帝国的力量并未成功,直到西方发起的十字军东征将这座圣城重新纳入了基督教世界的版图。
975年秋天,拜占庭仍然一路高奏凯歌,约翰·齐米斯基斯暂时中止了他的征战,回到了都城,他有十足的把握,自己已经让整个帝国的力量空前强大,达到了近四个世纪以来的鼎盛。无论如何,帝国的敌人已经四散溃逃,没有任何对手能够在帝国强大力量的蹂躏之下幸存。123
君士坦丁堡的辉煌胜利只遇到了一个不快的插曲。当皇帝调查自己挥师经过的广大土地的归属之时,他得到的众多答案没有任何不同——属于宫廷大臣巴西尔·利卡潘努斯。齐米斯基斯在限制贵族攫取土地的政策上并不像他的前任那样勤勉,但这极度膨胀的财富依然令皇帝勃然大怒,他刚刚回到都城,便展开了全面的调查。这位宫廷大臣感到极度恐慌,担心事情败露,便采取了自己此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对策。他以最高的热情欢迎皇帝凯旋,然后将毒药放进了他的食物之中。几天之内,毒药便发挥了作用。约翰·齐米斯基斯也像他的叔父和“叛教者”尤利安一样,在自己统治的全盛时期死于非命。圣城的基督徒感到十分痛苦,似乎他们已经被弃于不顾,在遥远的开罗,法蒂玛王族正为皇帝驾崩的消息而欢欣鼓舞。这位伟大的征服者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