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娜从未把自己当成君士坦丁六世真正的母亲,她始终忙于国家大事,像所有的皇室继承人一样,君士坦丁六世是在一大群育婴女佣的照料下长大的,周围还有众多皇家教师,很少有时间能够亲近他的父母双亲。然而,尽管如此,这等卑鄙的血亲相残依然令帝国上下为之震动。伊琳娜无疑违背了整个社会公认的作为母亲的伦理道德,而这样的道德是从地位最高的权贵阶级到地位最低的贩夫走卒都一致认同的。她人性中的一部分显然已经彻底丧失,虽然她的臣民没有反对她继续执政,但再也不会对她表示任何尊敬。她是罗马帝国的首位女性统治者,不是作为摄政王或皇后,而是真正的皇帝,但伊琳娜显然并没有为此高兴多久。负罪感消耗了她的精力,当阿拉伯人察觉到帝国的衰弱前来入侵时,她立刻准备了数目巨大的贡品,而这是帝国根本无力负担的。她试图为自己日益衰弱的国民鼓舞士气,乘坐着一辆金色的二轮战车,由两匹最为强壮的白色骏马拉着,在全国各地四处游行,向围观的人群抛洒金币。围观的民众拾起了金币,但他们的感情却没有那么容易笼络。因为她对撒拉逊人进贡的许诺,国库已经陷入空虚,民众对此心知肚明,将所剩无几的钱财抛洒给人民,只会为她带来变本加厉的讥讽。唯一令人感到吃惊的是,当暴动来临时,主使者并非一名心怀不满的拜占庭人,而是一名来自遥远西方的蛮族。
混乱在罗马拉开序幕,教皇利奥三世的声望正日益低落。利奥三世是农民阶级出身,因此遭到大权在握的罗马元老院成员的嫉恨,他们认为教皇职位理应归属于贵族出身的成员。他们的痛恨日益强烈,799年,元老院成员派出一群暴徒偷袭了教皇,当时教皇正在大街上行走,这些偷袭者接到命令,要挖出他的双眼,割掉他的舌头。幸亏主教出手相助,这些沉浸在偷袭行动兴奋之中的暴徒最终只是将他痛打至不省人事,而没有挖掉他的眼睛和割掉他的舌头。利奥三世仓皇逃出城,躲过了偷袭者反省到自己错误之后重新发起的追击,然后逃到法兰克国王的宫殿中,在那里逐渐平复了惊恐的心情。当他逃走之后,他的敌人试图废黜他的教皇职务,将一切罪名加到他的头上,从公开酗酒到通奸无所不有。利奥愤怒地离开了安全的藏身之地,站出来反对敌人对自己的污蔑,但显然双方已经陷入了僵局。此时应该举行公开的审判,但这件事情涉及的内幕过于复杂。谁有资格审判天主教教宗呢?
自然,只有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才具备这个资格,因为他同时也是基督教世界的世俗代表,但伊琳娜不仅因为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而犯下巨大罪孽,她的女性身份也使西方无法承认她的统治地位。利奥需要的是一位绝对拥护者,因此他将目光转向了东方,但他所中意的却是相距甚远的法兰克王国。
虽然建立国家尚且不足一个世纪,法兰克王国却已经拥有了十分辉煌的历史。法兰克王国的缔造者“铁锤”查理·马特在图尔战役中彻底阻断了穆斯林大军前进的脚步,自此伊斯兰入侵的大潮无法继续向西欧深入。他的儿子“矮子”丕平在拜占庭忙于偶像破坏运动时发兵拯救教皇,教皇对他感激不尽,因此亲自为他加冕,显示他的尊贵地位。然而,真正将帝国推向辉煌的人则是丕平杰出的儿子。
丕平本人在历史上的称谓是“矮子”,但他却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儿子。这个孩子同他的祖父一样名为查理,身高接近6英尺4英寸,并且他的人格也像他的身高一样伟岸强大。公元800年,他将继承自父辈的渺小王国扩张为整个西欧最为强大的国家,自从古罗马时代以来,西方没有任何一个帝国能够与之相比。在应教皇之邀跨过阿尔卑斯山之后,查理——或称查理曼,后人多如此称呼——于公元800年12月进入意大利领土,为教皇利奥作证。教皇手扶福音书起誓,表示自己清白无罪,有了法兰克国王在背后的强大支持,参加集会的所有教会人员都表示接受他的辩白。两天之后,查理曼在参加圣诞弥撒时双膝下跪,教皇利奥将一顶珠宝装饰的皇冠从圣坛上取下,戴在他的头上,向感到震惊的众人宣布查理曼现在正式加冕为“罗马帝国”皇帝——这样的加冕仪式起源于《圣经》中的以色列国王。激动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在漫长的400年之后,西方终于又迎来了一位属于自己的皇帝。
欧洲黑暗时代的人通常野蛮好斗、寿命短暂,但这位继承西罗马帝国余脉的继承人却很清楚,这样的情形再也不会持续下去了。古罗马的白色大理石遗迹四处散落,从不列颠到西西里,永久铭记着那个学术之光逐渐湮灭、为黑暗所覆盖的时代。他们期盼帝国重新振兴的时代能够彻底到来,像凤凰一般在自己的灰烬中浴火重生,恢复世界的正确秩序。如今,在9世纪初的这个圣诞日,教皇利奥宣布这一天到来了。
这场加冕仪式因其突然而令人倍感震惊。利奥将皇冠戴到查理曼头上,这也是向所有人暗示一个信息——只有他才有资格为罗马帝国的皇帝加冕,并且,像他拥有为皇帝加冕的地位一样,他同样也有不为皇帝加冕的权力。84利奥庄严宣布,教会是比国家地位更高的权力机构。这样的声明自然在拜占庭的权力阶层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假如查理曼是真正的罗马皇帝,那么十分显然,伊琳娜或是其他坐在拜占庭皇位上的人自然也就名不正言不顺了。一瞬之间,利奥便缔造了一个与拜占庭分庭抗礼的帝国,不但敢于与恺撒的正统世系平起平坐,而且也等同于宣称拜占庭的皇位上坐的全都是一群冒牌货,不过是擅夺奥古斯都皇位的僭越者。
自然,利奥本身并没有推举一位新皇帝的权力,但通过支持查理曼作为皇帝的地位,他可以昭告天下,《君士坦丁的赠礼》,也就是整个中世纪最为耻辱的伪造品,是正当合理的。85这一文件记载,教皇西尔维斯特曾经奇迹般地治愈了皇帝君士坦丁的麻风病,皇帝为表示感激曾经宣布在拜占庭退位,给予教皇统治西方的权力,以及为任何他所中意的继承人加冕的权力。这份文件用拉丁文写成,但拉丁文此时已落后于时代许久,并且文件中描述的某些事件发生时间在文件写作时间之后,但由于整个西方的教育落后,文化水平低下,一直无人发现真相,因此可以作为支持教皇的依据,并且在之后的600年中一直如此。
加冕仪式的消息在君士坦丁堡掀起了极大的震动。正如天堂里只有一位上帝,地上也只有一个罗马帝国和一位皇帝。伊琳娜或许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统治者,但这不意味着一个目不识丁的蛮族就能够与她平起平坐。这个亵渎神明的加冕仪式是对世界神圣秩序的冒犯,由教皇来举行仪式无疑是更加彻底的背叛罪行。当翌年年初粗野的法兰克人的使者来到君士坦丁堡提出缔结婚约的要求时,这种紧张气氛尚且未能得到改善,他们期望能够让查理曼与伊琳娜女皇结合,这样帝国便又会回到统一的局面,伊琳娜也能够像一位新时代的狄奥多拉一样同时统治东、西两个帝国。拜占庭群臣震惊不已,相比这位野蛮人公使傲慢自大的态度,更加令他们感到侮辱的是伊琳娜事实上正在严肃地考虑法兰克人的提议。如今大部分人都对伊琳娜的统治感到不满,她感到局势已经十分紧迫,因此答应这个提议可谓是一个完美的解决途径。
然而,她的臣民却并不愿意伊琳娜将他们的帝国交给一个野蛮的僭越者,他们很快便摆脱了这位声名狼藉的统治者。伊琳娜感到自己很难再继续坚持下去了。她的整个人生都在拼命地将权力攥在自己手中,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一群贵族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这位女皇推翻了。她很驯服地被囚禁在宫殿之中,这是她不久之前还在发号施令的地方,在这里她非常平静地目睹着人群在竞技场聚集起来,将她的一名财政大臣拥立为皇帝,然后同样毫无反抗地被流放到了爱琴海的莱斯博斯岛。
伊琳娜的下场不仅仅是为一段内外交困的统治岁月画上了句号,她的统治也是基督教国家唯一的,不存在争议的世俗代表的最后时代,见证了古老的罗马世界的没落。她的帝国与奥古斯都曾经建立的伟大帝国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而这其中的差异比单纯的财力不足和经济崩溃都要复杂得多,因此她用金钱来收买人心的行动也只是目光短浅的失败尝试而已。东罗马帝国苟延残喘的旧秩序经历了漫长的时光之后,终于在西方彻底消逝,但劫掠和瘟疫仍然造成了十分严重的损失,正如伊斯兰大军在西班牙、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北非等地无休无止的进攻。
伊斯兰大军的前进势头令人震惊,此时查理曼的加冕仪式给人带来的震撼也同样巨大。拜占庭帝国此时在物质和精神上都遭受了巨大的压力,社会各个阶层都发生了转变。拜占庭从此不再是地中海地区当之无愧的中心,这里的温暖海岸曾经是文明最初的诞生地。君士坦丁和查士丁尼所建立的古老帝国最后的轨迹已经随着伊琳娜统治的崩溃而彻底消逝,如今拜占庭面临着四面强敌环伺的险境,随时随地可能会遇到巨大的威胁。如今想要着手补救已经太迟。拜占庭帝国要么顺应局势,要么只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