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秉承保守主义思想的尤利安而言,并不难看出帝国的种种弊端。15奥古斯都曾经穿着朴素的长袍,谦称自己为“第一公民”,而如今的皇帝们则穿着丝质的华丽衣袍,上面点缀着宝石,身边有大群宦官围绕,周围缭绕着熏香的烟雾,和他的人民渐行渐远。曾经他们与自己的将领共商大计,征服世界,现在他们则花上大量时间与厨师商议如何烹调精美菜肴。最严重的是他们已经抛弃了旧时罗马的尚武传统,荣耀和责任都被抛诸脑后,接受了基督教所宣扬的女性化特质,即宽恕和顺从。不论皇帝和军队都变得软弱无力。尤利安穿行在君士坦丁大皇宫中,大刀阔斧地开始改革,遣散了那些谄媚的侍从,解雇了上百名理发师、厨师、管家和仆人,这些人曾经对历任皇帝百般纵容。
然而,这些细枝末节只不过是帝国开始衰亡的征兆。真正让尤利安感到担忧的是基督教在帝国的全面蔓延。宗教迫害显然在过去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因此现在也就没有任何必要。诸多争端多年来已经让基督教世界动荡不已,他所要做的只是推动基督教的内部分裂。为了展现自己宽容的美德,尤利安邀请所有被流放的基督徒回到自己的家中,坐下来围观阿里乌派和尼西亚派彼此论战不休。他确信异教相比基督教而言更加优越,如果给他的人民一个恰当时机,他们就会自发地回归异教信仰。很快,异教崇拜的禁令得到解除,帝国就此被分裂成两派,神庙重新开放,大量的异教献祭让他的人民茫然不解,称尤利安为“屠夫”。
然而这一切都于事无补。异教信仰已经是强弩之末,从前的信众多半已经忘记了它,只留下十分模糊的印象,国家采取措施也无法促进异教的回归。尤利安失去了耐心,他决定亲自施压,宣布在公共机构任职的时候,异教信仰比基督教更加具有优势。当这一措施也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时,他最终选择了用暴力措施对基督徒进行镇压。在数名主教被私刑处死之后,皇帝逐步采取了更加强硬的手段,禁止在帝国的学校里学习与基督教相关的内容。
当时大多数最优秀的哲学家和教师都是基督徒,他们被剥夺了公民权利,这在社会各个阶级都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尤利安的朋友也觉得他的手段过于极端,他手下的传记作者,平时态度谄媚的阿米亚努斯·马尔塞利努斯称之为“极端严酷的手段,应该被永远埋藏在历史的尘埃之中”。16但这些苛酷的政策如动物献祭,或是通过谴责信劝说臣民恢复他们的异教信仰,似乎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时就需要一些其他的手段了。
君士坦丁通过米尔维安大桥战役的胜利让整个帝国成功基督教化,尤利安认为他同样可以通过一场大胜让异教回归应有的地位。眼前最适合的敌人自然是一直以来对罗马虎视眈眈的波斯,如今他们正在进攻东罗马的城市。17对抗波斯的战争已经耽搁了太久。尤利安举世闻名的伯父君士坦丁曾经希望能够用一场对波斯的大胜来为自己辉煌的人生加冕,如今尤利安将要完成这一伟大使命,但不是为了保护基督教,而是为了将它彻底消灭。
公元362年的春天,尤利安踏上了征途,他战略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东部的繁华城市安条克。当他到达安条克城时,当地的人民对他表示了热情欢迎。见惯了帝国宫廷的华贵奢靡,他们对这位作风简朴的皇帝感到十分失望,而他无休无止地公开批判当地人民缺乏信仰也让他们感到厌烦。然而,声望的骤然下滑和大众的抱怨之声却对尤利安毫无影响,他继续全力准备复兴异教信仰。他派出了信使到特尔斐,向那里的祭司请求神谕。特尔斐是罗马帝国最为著名的神谕之地,几千年来那里的祭司将月桂树叶嚼碎,然后吸收它的熏香,借此传播阿波罗的神谕,这一手法已经流传千年之久,但此时古代世界已经消逝,神谕给出的答案也是流传下来有记载的最后内容。“告诉皇帝,”祭司说,“那恢宏的建筑将会倾塌,水泉也将就此干涸。神的一切都不会留存于世,没有遮蔽,没有覆盖。在他的手中,预言的月桂花将不再绽放。”18 对于一心想恢复异教帝国的尤利安而言,这也是一篇颇为合适的墓志铭。
然而,皇帝仍然固执地拒绝放弃。如果异教信仰无法恢复,基督教也同样必须被摧毁。基督曾经预言,犹太教神庙直到时光的尽头才会得以重建,为了反驳基督的观点,证明他作为先知犯下的错误,尤利安下令重建犹太神庙。工程很快开始,但一场地震(基督教典籍之中记述为“巨大的火球”)将地基破坏,迫使惊恐万分的监工放弃了这项工程。情势日益紧张,安条克沉浸在充满煽动性的氛围之中。当皇帝亲临,拜谒安条克最为著名的阿波罗神庙时,事态也没有得到缓解。当得知一名基督教殉道者被安葬在当地的管辖区内时,尤利安感到不安,因此强硬地下令将死者尸体从墓中掘出。愤怒的暴动席卷了整个城市,在逮捕和处死了数位基督教煽动者之后,情势才得到缓解。几周之后,一名异教崇拜者将燃烧的蜡烛留在无人照管的神庙之中,导致整个建筑燃起大火,最终被烧成灰烬。
尤利安对城市里的基督教群体引发的冲突加以严厉斥责,他下令关闭基督教教堂,将基督徒用来礼拜的金盘充公,用来充作军费。此时,城市已经到达了发动叛乱的边缘,他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异教徒臣民的支持。人民在街头巷尾公然嘲笑这位国王的大胡子和反基督教的举措,两派的人民逐渐站到了统一战线,冲突一触即发。19最终,363年的3月,尤利安的大军整装待发,让每个人感到无限欣慰的是,他下令向东进军。
对波斯的战争甚至在正式开战前就已经明显露出了悲剧的预兆。理想主义的年轻皇帝决心不计任何代价,用一场徒劳无用的战争来恢复业已消逝的异教荣光。这一切看起来都是个彻底的错误,但尤利安固执地一意孤行。波斯人并没有进行什么像样的抵抗,他们竭尽全力地避开拜占庭大军的行军路线,但当地的河水分流,洪水阻断了大军的去路,在尤利安到达波斯首都泰西封时,正逢盛夏。尤利安的高卢军队不适应如此炎热的天气,泰西封的高墙也必须经过长期的包围才能被攻下。大军承受着如火骄阳的炙烤,同时敌军不断地突袭,波斯大军主力即将到达的传言,这一切都迫使尤利安无奈地放弃了这次进攻。
10天之内,大军缓慢后撤,同时不断地被迫与敌人进行小规模战斗,他们的敌人变得越发英勇无畏。之后,在6月26日早晨,波斯大军突然发动了进攻。尤利安表现出了一贯的英雄气概,从军帐里冲出来,冲进敌人的重重包围奋勇作战,甚至来不及穿好他的铠甲。在战场的混乱之中,他被一支长矛刺中了。他的部下冲到他倒下的地方,将他带回了营帐。长矛刺穿的地方很快涌出了大量鲜血。伤口经过了葡萄酒的仔细清洗,但长矛的尖端已经刺穿了他的肝脏,尤利安知道他自己活不久了。在帐篷里,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逐渐停息,他闭上了眼睛,停止了战斗。尤利安用手捧起一鞠自己的鲜血,将血洒向空中,朝着太阳。传闻他死去时,曾经喃喃自语:“你们打败了我,加利利人!”20
这句话比垂死的皇帝所能想到的更加具有远见。古老的宗教已经解体,组织混乱,是文化精英阶级才欢迎的“文物”。它无法与基督教启迪大众心灵和思想的意义相提并论,旧宗教复杂的神明体系和繁文缛节对于团结虔信教众而言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在活着的时候,尤利安未能改变这一切——这个他青年时代深爱的旧世界已经变成了明日黄花。怀着无望的浪漫主义和令人叹息的固执,这位皇帝耗尽了毕生的能量和想象力,试图恢复一种已经奄奄一息的宗教,甚至以帝国未来一千年的统治权作为代价,确实是不甚明智的。罗马和它的多神论时期已经成为过去,甚至尤利安的异教臣民也为他无休止的献祭感到困惑不解。他们其中的一位冷淡地表示:“或许他还是死了比较好,如果他从东方回来了,很快用来献祭的牲畜就不够用了。”21
非常讽刺的是,尤利安的遗体运回了塔尔苏斯,这里也是圣保罗的诞生地,最后一位异教皇帝在这里安息,他的宏图大志未能完成。尤利安的死也宣告君士坦丁一脉的血缘就此断绝,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化作墙壁上精美的马赛克和宫殿地板上光怪陆离的图案,供空虚无聊的皇帝欣赏取乐。
然而,古代世界规模巨大的异教典籍却并未随之消失。这些文化在罗马世界十分根深蒂固,滋养了那些智慧的思想,也绝不会彻底隐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未来属于基督教世界,但没有人认为罗马能够轻而易举地完全抛弃古代世界的过去。与他们的西方邻人不同,早期的拜占庭教会神父意识到了异教哲学的益处,他们认为这些哲学包含着极有价值的观点,他们通过谨慎地阅读,对这些典籍取其精华,去其糟粕。22在历史的长河中,拜占庭的所有学院,从君士坦丁堡到著名的雅典学院,都保留及研究着这些古代文献,甚至圣父学院还教授包括古代世界文学、哲学和科学典籍在内的课程。这一切与西罗马帝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西罗马由于蛮族入侵对文明造成了严重破坏,与古代世界过往的联系已经中断。不论是在思想上还是实力上,未来都属于东罗马;从现在起,世界将为拜占庭帝国所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