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更糟糕的威廉(2 / 2)

这是非同寻常的时期。威廉二世广受欢迎、富可敌国、年轻有为,国际形势似乎也对他有利。在意大利,日渐衰老的腓特烈一世最终放弃了完全征服半岛的希望,决定尝试外交手段。他向西西里提出永久休战。对威廉二世来说,现在和德意志皇室联姻为时已晚,但腓特烈一世提出了新的联姻请求。他的儿子和继承人亨利至今未婚;如果威廉二世能为亨利找到合适的新娘,这两大王国将会和平共处,走向联合。

威廉二世热切应允。他的祖父罗杰二世有一个遗腹女康斯坦丝,比威廉二世小一岁。由于威廉二世没有子嗣,他的姑母康斯坦丝成了西西里的王位继承人。这一点非常明确:西西里的所有贵族都曾宣誓,如果威廉二世死后无子,就承认康斯坦丝为王位继承人。随后威廉二世陪同康斯坦丝来到港口,亲自送行,将她交给了德意志帝国的皇子。

民众对此并不满意,就连威廉二世的崇拜者也认为他的决定荒诞透顶。尽管他有大量时间培育继承人——威廉二世刚到30岁,妻子只有18岁,但这个决定赋予劲敌合法继承西西里王位的可能性,实在是可怕的冒险。如果威廉二世或妻子早逝——中世纪世界充满不确定性——西西里将会落入德意志皇帝的手中,而后者在过去25年极力试图毁灭西西里王国。

威廉二世认为这场冒险是值得的,原因很简单:他可以就此专注于实现征服海外的梦想。他从小听着祖父战无不胜的故事长大,也曾对父亲放弃非洲感到震惊。现在他打算重建西西里的海外帝国。

他的第一次试探简直是一场灾难。北非团结在强大的穆瓦希德王朝(Almohads,又称“阿尔摩哈德王朝”)旗下,轻松击退了诺曼人的入侵。第二次他派出3万大军进攻亚历山大港,希望遏制耶路撒冷的威胁、穆斯林新兴的强人萨拉丁(Saladin)。未等诺曼人登陆,萨拉丁大军出现,兵不血刃地击溃了散漫无序的西西里军队。尽管多数将士安全登船,但他们一无所获、空手归来。然而,威廉二世决心坚定,同时地中海东岸形势大好,其中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君士坦丁堡。

公元1180年,地中海世界局势剧变。曼努埃尔一世去世,结束了长达36年的统治,留下了年仅11岁的幼主阿历克塞,还有不得人心的摄政大臣。新政权维持了两年,但公元1182年曼努埃尔一世的表弟安德洛尼卡(Andronicus)起兵叛变。

安德洛尼卡是一个非比寻常的人物。他继承了家族一切优点,但丝毫没有其家族的局限性。1182年他已年过花甲,但看起来比实际年轻20岁。他在战场和情场都留下了一段传奇。在通往君士坦丁堡的道路上他曾诱使三位表亲归顺自己,也曾两次遭到驱逐,获得了“革新将军”(听起来有些奇怪)的称号。他无论去哪里都受到热情欢迎。本应和他交战的军队纷纷投降。他到达君士坦丁堡城下后,欣喜若狂的民众护送他穿过金色大门。

然而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不到一个月,安德洛尼卡杀害了皇族所有成员。年轻的皇帝阿历克塞被迫签署处死生母的命令,之后他自己也被勒死。安德洛尼卡霸占了阿历克塞12岁的遗孀,开始有计划地铲除同情旧政权的人。

而在西西里,威廉二世发现这是天赐良机,可以向公开羞辱自己的拜占庭复仇。西西里内部事务得到小心打理,井然有序。他们与北非缔约,确保后方不会遭到威胁。德意志帝国也随着康斯坦丝的远嫁而中立化。他找到一个西西里希腊人,声称此人是遭到谋杀的阿历克塞二世,真诚地宣布将恢复幼主的皇位。西西里召集了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军队。公元1185年,255艘战舰满载8万大军,从巴勒莫出发。

当年7月,他们抵达达尔马提亚海岸的港口城市都拉斯,仅用13天便攻占了这座城市。这样他们便可以进入厄纳齐雅大道,沿着这条古罗马大道横跨巴尔干半岛,抵达塞萨洛尼基,最后兵临君士坦丁堡。

由于诺曼人在出发之前有效地封锁了消息,他们得以出其不意地拿下都拉斯。但塞萨洛尼基是更强大的阻碍。它是拜占庭帝国第二大城市,驻守的军事长官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得到警告,准备防御。

不过诺曼人应该感到幸运。除了关闭城门,这位长官甚至没有一个初步的计划。没过几天他手下的弓弩手就用完了所有的箭,弩炮也打光了所有的石头。更糟糕的是,他甚至都不了解水源供应的情况,后来才发现一些半满的水箱漏水严重。他没有汇报这些情况,而是从中渔利,大大提高个人的物资配给。军中士气跌落,不久一位绝望的守城士兵打开了城门。

这场战役损伤惨重。诺曼人清早进入城内,到了中午已有5000市民死亡。第一天晚上将军们重新控制了局面,但塞萨洛尼基成为一片废墟。诺曼人永远都是机动部队。那时粮食和水短缺,即便在形势最好的时候,也没有城市能够解决多出8万人的问题。西西里人留下了一小股守城军队,然后迅速向君士坦丁堡进军。只要运气好,他们便可以在拜占庭皇宫享用圣诞大餐。

看起来拜占庭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安德洛尼卡精神状态不稳定,他的统治变成了一场屠杀。正如一位史学家的描述,“他一天不杀人,就觉得是浪费时间”。前一秒他还看着手上的鲜血似乎有些懊悔,但下一秒他又走上杀人的极端。他害怕遭到暗杀,在宫外设置路障,整天忙着铲除反对他的或者假想中的阴谋家。诺曼人进军的消息传来,他派兵阻截,但由于他无法相信任何人,于是将军队一分为五,各由一位级别相当的指挥官率领。不久这五位指挥官开始争吵不休,无法统一行动路线。其中有人沿着西西里进军的路线活动,其他人则一路保持防御的态势。

几周后的一天,君士坦丁堡人刚从睡梦中醒来,便看见诺曼舰队来到了港口。此时暴民们猛攻皇宫,可怕的安德洛尼卡在绝望中去世。他死后,拜占庭的命运迅速扭转。新皇帝伊萨克二世(Issac Ⅱ)把四分五裂的帝国军队团结起来,由才能出众的将军阿历克塞·布拉纳(Alexius Branas)指挥。随后他率军进军200英里,与诺曼人正面交锋。威廉二世的部队过于自信、丧失警惕,在渡河时遭到布拉纳的伏击。

尽管诺曼的人伤亡相对不大,但士气严重受挫。他们本来期待着轻松获胜,但显然通往君士坦丁堡的道路本就漫长而艰巨,更不要说最终的围攻了。布拉纳聪明地等待了数月,待到诺曼人士气继续跌落,然后提出停战。西西里正犹豫不决时,布拉纳突然发动袭击。诺曼人毫无防备,更糟糕的是他们的船只都在君士坦丁堡,结果无处可逃,几乎全军覆没。幸存者试图前往塞萨洛尼基避难,但遭到当地居民的袭击,因为后者高兴地发现他们可以借机报复这些洗劫全城的强盗。彼时正值寒冬,只有寥寥数千将士设法躲进山道里,随后借机返回意大利。

这场惨败严重打击了威廉二世的威望,但不幸中的万幸是,他的海军依旧不可战胜;他们轻而易举地攻占了数个岛屿,剿灭了拜占庭舰队。这场战争让世人知道了一位天才将领马加里塔。到了公元1187年,整个基督教世界都需要他的帮助。

当年深秋,一艘热那亚商船沿着台伯河航行,驶入特拉斯提弗列(Trastevere)。不等正式邀请,船上的两位使者匆忙走进拉特兰大教堂,要求面见教皇乌尔班三世。他们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消息。撒拉逊人占领了耶路撒冷,而基督教圣物真十字架也被抢夺。年事已高的教皇无法承受这一切。乌尔班三世在震惊中回到自己的私人住处,几天之后便离开人世。

西方世界很快做出回应。乌尔班三世下葬第二天,继位的教皇颁布了教皇诏书,号召十字军东征。当诏令传达至西西里时,诺曼人已经开始行动。巴勒莫已经知道了这一可怕的消息,威廉二世抓紧一切时间备战。他穿上驼毛制的粗布衣衫,脸上抹灰,下令哀悼四天,并当即发誓支持东征。集结军队需要一些时间,但为了表明心志,他派天才将军马加里塔前往巴勒斯坦,命其袭击撒拉逊人。

教皇本来苦于找不到十字军东征的发言人,但现在他看到了最理想的人选。威廉二世举止温和,对基督教虔诚狂热,在国内深受欢迎,国外关系广阔。正如他的父亲和祖父那样,威廉二世精通西西里的三种主要语言,愿意接纳伊斯兰教、东正教和犹太教信徒。他适合在重大行动中担任主角,也因相貌出众而出名——不止一位观察者把他比作加冕礼上的天使。彼时他正30出头,奥特维尔家族血统展露无遗,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然而在教皇眼中,最重要的一点或许在于他继承了家族好战的特质。如果说他还没有展现出相应的个人魅力或战略意识,也不过是因为他还年轻,尚未经受检验。这种担心都是次要的;这位国王的作用不过就是华丽的摆设。

至少就这一点而言,他表现得足够出色。他先后致信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和德意志国王腓特烈一世,说服他们亲自率军夺回耶路撒冷。然而,威廉二世执笔写信的动力不只出于对基督教的虔诚。如果十字军转向西西里,那么西西里的商人将会收获飞来横财。威廉二世不仅在心中呼吁各国君主承担宗教义务,而且极力强调西西里舒适的气候,以及由海路前往巴勒斯坦的诸多好处。

马加里塔在圣地的表现有力地支持了威廉二世的呼吁。他率领60艘战船组成的小型舰队打开了十字军的海上航线,持续对当地海岸施加压力,挫败撒拉逊人攻占拉丁港口的尝试。到了公元1188年夏天,他已经获得了“新海神”(Neptune,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尼普顿)的称号,令整个地中海东海岸胆寒。随着他逼近的黎波里海岸的消息传出,穆斯林被迫围攻附近的骑士堡48。第二年,马加里塔出现在提尔(Tyre),令撒拉逊人匆忙撤退。他开疆拓土唯一的障碍在于缺少骑士——他只带来了不到200名骑士,但十字军主力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然而11月中旬,一个可怕的消息导致形势大乱:奥特维尔家族最后的国王——威廉二世驾崩。

他的死因至今不明。当年的消息只说他的去世匆忙而安详。威廉二世统治期间国内和平繁荣,被后人视为黄金时代。人们对他的悼念胜过西西里其他任何一位君主。数百年后但丁甚至将他放入代表作《神曲》中的《天堂》部分,把他描绘为理想的国王。然而,他根本配不上这样的荣誉。与其说威廉二世是个好国王,倒不如说他的运气好;他的时代正好是西西里非常稳定的时期,因此他的统治看上去更加理想。他的父亲不断遭受叛乱侵袭,而他死后国家又陷入内战。如果说他在位期间国家和平繁荣,也不是因为他治理有方。相反,他是非常不负责任的君主。他不仅把西西里的资源大量投入到考虑不周、损失惨重的对外战争中,而且为了一时和平,将国家的未来轻易交给头号劲敌。他的前辈们不惜一切地阻止德意志帝国对西西里的图谋,就连“恶人”威廉也不例外,但他却自愿将其拱手让出。然后,像所有不负责任的领袖一样,他让自己的继承人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