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幸运,在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所藏档案中,我们找到了四份经总统府修改过的、内容大体相同的《赵总理呈请解职文》底稿,其中两份末尾有“四月廿号已清”字样,说明草拟及修改时间就在赵秉钧进入法国病院之后。呈文云:
查该二员(指洪述祖、应夔丞——引者)虽经荐引,素乏私交,谓其才有所长,委以一定之事,其出范围之外,自非长官所期。至于犯法行为,更难代负责任。惟该二员尝以职务关系,曾与函电往来,而语不涉私,事可指实。其在该二员互相交通事件,则非所知。盖个人意思之与机关意思,司法问题之与政治问题,本截然两事,各不相蒙者也,理最普通,原易索解……惟是悠悠之口,愈传愈讹,随时辩解,则不胜其劳,坐任纷纭,则欲甚其惑。故秉钧在职,实于政府威信总有妨害,即司法检查,亦难以间执其口而折服其心,勿宁暂离政局,使个人行为与机关意思,司法事件与政治问题,两不相蒙,断绝关系,庶几政府之威信、司法之尊严两无所损,不至因此一案影响治安,而秉钧亦得静养调摄,以图后效。为此呈请大总统,解去秉钧国务总理、内务总长本任,另行派员代理。[89]
值得注意的是,总统府将呈文最后“解去秉钧”四字改成了“准予暂离”四字,说明总统府并不同意赵秉钧彻底解职离任。与呈文一起保留下来的,还有总统府的批示底稿,最后一句为“赵□□应准暂离国务总理及内务总长本任,仍望加意调摄,勉为国事自重”,[90]与修改后的呈文中“准予暂离国务总理、内务总长本任”一句意思保持一致。
然而,呈文及批示并未正式宣布,原因当是4月25日晚江苏都督程德全、省长应德闳通电宣布宋案证据后,举国为之震动,形势发生很大变化。《民立报》当日以《杀人犯之主名·欢迎赵秉钧》的醒目标题,发表评论道:
宋案发生一月余矣,人人欲睹此案之真相,人人欲知杀人之正犯,及今而证据之大部分,已共白于天下矣。自应、武获案而表面之证据中,得一洪述祖。自应、武引渡,而大部分之证据中,得一赵秉钧。呜呼,赵秉钧!尔非万恶政府之国务首领耶?尔之名字,何赫然发现于宣布证据之通电耶?海运局之营仓(武士英、应夔丞关押处——引者),检察厅之横舍,现已准备欢迎矣。呜呼,欢迎者,又岂独一赵秉钧耶![91]
次日,《民立报》又开始连载血儿《综论大暗杀案》一篇长文,分析袁、赵为何要杀害宋教仁,以及国民及国会应当如何对待袁、赵,提出“袁、赵自行解职,组织特别法庭,以受法律之裁判”之法。倘若袁、赵不归法庭对质,则“国会当依据《约法》提出弹劾案,使袁、赵解职,由国民组织特别法庭,为公正之审判,以为此案最后之解决也”。[92]《民权报》则于同日刊登徐谦《布告国民》书,云:“我民国何不幸,而有此暗杀民党、阴谋不轨之政府!……此案实施犯罪者武士英也,共谋杀人者应夔丞也,故唆杀人者洪述祖也,而造意杀人者,非他,乃政府也……政府杀人之证据,今宣布于我国民之前矣。袁世凯也,赵秉钧也,洪述祖也,应桂馨也,若此诸犯,皆为刺宋之共同犯罪人,皆应受民国法律之制裁。”[93]4月29日、30日,《民立报》又连载《数袁世凯十大罪布告国民》,历数辛亥鼎革以来,袁世凯实行“武人专制”“军警干政”,滥杀共和有功之人等十大罪状。[94]
袁、赵不得不全力应对国民党及舆论铺天盖地的攻击。4月28日,赵秉钧发表自辩“勘电”。同日,袁世凯亦发表“堪电”,声援赵秉钧。很快,舆论又予以批驳,认为“宋案证据,不可以电辩了事”,“剖白大总统心迹,不可以一电了事”,“为赵秉钧计,宜赴有司受法律之裁判”,大总统“亦惟但赴法庭求伸辩于法律而已”。[95]5月1日,共和党人孙武亦上书大总统,提出“为保持全国政务进行计,似应准予(赵秉钧)暂行辞职”。电云:
大总统钧鉴:敬启者。武日来叠阅上海程都督、各〔应〕省长宣布宋案证据通电,及赵总理对于各项证据剖析申明通电,知将来非诉诸法律,必不能证清案源,以安英灵而彰公道。在证据中,一月十四日赵总理致应犯函“密码送请检收,以后有电直寄国务院”一节,国务院为各部长官会同办事之地,私计阴谋焉能出此。即此一节,已足证赵总理与应直接交涉,断无特别隐事。直至三月十三日应犯致洪电,始有“若不去宋”之语,更可知谋宋动机,系当时由应动议主谋,洪且在被动地位,何论总理。将来水落石出,有罪无罪,必足以昭示天下,此固无庸为赵总理虑者也。惟是当此案未明之时,舆论分歧,赵总理不免处于嫌疑地位。国务总理既处于嫌疑地位,国人之信任心或因之薄弱,一切政务何能积极进行。武微闻总理前已提出辞职书数次,我大总统为保持全国政务进行计,似应准予暂行辞职,静候该案结清,再行复位,庶此案不致牵动政府,民国前途或增稳固。武困思熟虑,以为似应如此,始足以维持大局。一得之愚,是否可采,伏希酌夺,敬请钧安。孙武叩。[96]
在此情形下,赵秉钧又一次提出辞职。据5月2日《亚细亚日报》载,“赵总理日前面谒总统,力陈病体不支,坚求辞职。总统颇致慰留之意,而赵退志甚坚,回寓后即饬办免官呈文,立时呈递”。[97]呈文以“日来头眩益甚,困顿不支,力疾从公,倍形竭蹶,设有贻误,关系匪轻”,请求“准予免官,俾资调理”。但袁世凯并未批准免官,而是批示:“该总理病体未痊,应给假十五日,俾资调理。所请免官之处,应毋庸议。”[98]同时令段祺瑞暂代国务总理,接着又令言敦源暂代内务总长。对于这一人事变动,张国淦记道:
宋案出后,举国哗然,除公布文电外,空气紧张,日甚一日。府方正筹对策,适四月三十日,府秘书长梁士诒自沪返京(在宋案前梁以私事去粤),建议:“此事只有先免赵职,改任唐绍仪,另组内阁,以平民党之气。至赵有无嫌疑,再待国民评判,庶可缓和。”其时,赵辞职呈文已递多日,总统采用梁说,即令府秘书办赵秉钧免职、唐绍仪为国务总理命令。当电召我到府,嘱将命令带院,由总理署名,交印铸局发表。时有一人在座(不识其人,年约五十岁以上),力言为“汉杀晁错,不能止吴濞之兵。总统能始终迁就,即可牺牲晁错;若果有决心,今日万不必出此”云云。袁迟回半晌,将命令收回。至五月一日而陆军总长段祺瑞代理国务总理之命令下矣(内务总长以次长言敦源代理)。[99]
此段中,“宋案出后”是指程、应4月25日通电全国,撮要公布宋案证据一事。“公布文电”指政府方面,袁、赵于4月28日发表“勘电”等事。“赵辞职呈文”当指前文所引赵呈请解职文稿。由张国淦所记可知,袁曾考虑接受梁士诒的建议,同意赵秉钧辞职,以应对国民党和舆论攻击,但在有人提出“汉杀晁错,不能止吴濞之兵”后,袁决定收回成命。由于外界普遍将赵秉钧视为袁世凯心腹,并且当时袁世凯事实上也已受到攻击,“汉杀晁错,不能止吴濞之兵”一说显然触动了袁世凯。袁让段祺瑞代理国务总理,却未准赵免官之请,而是给假15日,令其调养身体,用心十分明显:一方面做出姿态,以缓和国民党及舆论攻击,另一方面继续让赵秉钧充当“挡箭牌”。只要赵秉钧不免职,袁世凯就多一重“防火墙”。原本担心袁世凯会牺牲自己的赵秉钧此刻大概也明白袁的用意,知道自己对袁世凯还有用,但心里总是不舒服。故有报道云:“赵自迁三海后,终日吞云吐雾,忽曰:我老夫老妻,落此下场,实不甘心。”[100]5月15日,赵秉钧以“病体依然”,呈请续假15日,获得袁世凯批准。[101]6月3日,赵秉钧以“病体仍未就痊”,第二次呈请续假15日,又获得批准。[102]进入6月中旬后,宋案对袁、赵的冲击渐弱,心力交瘁的赵秉钧于6月16日再次呈请“准免国务总理、内务总长本官,遴员继任”,但袁世凯仍不同意,批以“再给假半月,安心调治,所请免官之处,仍毋庸议”。[103]7月12日,“二次革命”爆发,袁世凯与国民党人彻底决裂,赵秉钧完全失去“挡箭牌”作用,袁这才于7月16日同意免去赵秉钧国务总理、内务总长本官。此时的袁世凯对赵秉钧应当是既感激,又愧疚,因此隔天便任命赵秉钧为“步军统领兼管理京师巡警事务”。12月16日,又委赵以直隶都督重任。1914年2月27日赵病卒任上。
由以上叙述可知,从刺宋案发生直至“二次革命”爆发的三个多月中,赵秉钧几乎一直在要求辞职或免职,但每一次都被袁世凯拒绝,并遭到袁世凯周围多数人反对。一些舆论对于赵秉钧坚欲辞职,也从一开就持反对论调。如《亚细亚日报》专门刊登社说,对闻听赵秉钧决意提出辞表,表示“较闻暗杀宋教仁消息之传来,尤为震骇”,认为“宋君为社会中之个人,其被暗杀亦为通常习闻之事,即极其关系之重大,不过为政党中重要分子与有学识之一人材”,“若因社会上杀一个人而总理辞职,则吾未之前闻;即杀一政党中人与有学识之人材,而总理辞职,吾人未之前闻”。又认为,洪述祖虽然是内务部秘书,但“洪述祖之与刺宋案,为个人行动,为有所主使,尚未可知。但使能实行拿洪解沪,总理对于此案,即可不复过问。若谓社会中有嫌疑总理、指目总理者,则悠悠之口,何所为而不可。身当政局,焉有如许闲情,与社会争气,与报馆斗口”。因此,批评赵秉钧提出辞职“为无意识之行动,乃妇人女子负气之所为,岂当国重人之所宜出此乎?真所谓不识大体者也”。[104]又认为:
惟赵氏身任国务总理,自应对于国务员负完全之责任,乃因此偶尔嫌疑之风说,挟气辞卸总理之职。倘继任者后因偶被嫌疑,亦相继而辞职,国务总理何等重要,焉能儿戏若此。况临时政府行将告终,乃一切不顾,毋乃太不负责任,盖适足形其无意识而已矣。[105]
《时事新报》论调亦复相同:
赵之蒙此嫌疑,固赵之不幸,然堂堂总理,以此等嫌疑而即思辞职,视总理太轻,视自己亦太轻,可谓无意识,不负责任者矣。如负国务者皆以嫌疑而即须辞职,则凡欲推倒内阁者,但制造一嫌疑案而已足矣,又何须以万钧之力,与政府激战哉!然有中国之共和程度,乃有此不负责任之总理,固无足怪矣。[106]
《新纪元报》也刊登社说,对赵秉钧欲辞职赴沪对质表示“大愚不灵,大惑不解”,称其不仅“规模狭,局量褊小”,而且“视国家之轻,不如其视自身之重”。又云:
宋遯初虽政党之重要人物,而自社会方面言,乃个人耳。其死纵属可悲,然因社会上个人之生死,而使国务总理辞职,藉使违反法律须负政治上之责任,赵总理又将若之何?且国务总理者,国家之机关也……如宋遯初之遭暗杀,果其赵总理与之有关系,即辞总理之职,仍不能逃于法网之外;如其与之无关系也,则辞职只增政治上之纷扰,而轻视国家之机关。而赵总理者,其行动乃于小丈夫不识大体,而与妇人女子争负气之概,其有辱国务总理,虽沸东海之波,不足湔除其污者也。[107]
这些批评看似立于某种高度,出于理性,实则完全不顾宋案实情。宋案非普通刑事案件可比,对政局影响甚大,固不必细论。赵秉钧辞职原因之一,是他认为应夔丞“口供牵及部员(即内务部秘书洪述祖——引者),己有管辖之责,若不离任,则于缉凶、搜据诸有不便,理应回避”。[108]这恰是识大体、负责任的行为,却被批评为“无意识”“不识大体”“不负责任”。退一步讲,就算赵秉钧的举动只是为了个人名誉计而不顾大局,也是为了向国民证明他并非刺宋案幕后主使,理应得到理解。而那些批评赵秉钧要求辞职的报纸,无一例外是支持袁世凯的,其目的无非是要在袁世凯亦受到冲击的情况下,以稳定大局为言,助其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