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洪假收抚共进会与应建立诡秘关系(1 / 2)

宋案重审 尚小明 3344 字 2024-02-18

洪、应二人在辛亥鼎革以前的经历虽然没有交集,却有许多惊人相似之处。应夔丞是浙江人,绝大部分时间在上海活动,洪述祖是江苏人,也长期在上海生活。应夔丞曾在安徽担任缉捕差使,洪述祖则在汉口担任过警察局长。应夔丞在江苏、河南两次被清廷革职,洪述祖则在台湾和直隶两次被清廷革职;特别是二人都曾因陈夔龙奏参而革职,应夔丞是在陈任江苏巡抚时,洪述祖则在陈任直隶总督时。辛亥鼎革时,二人又都参加了推倒清廷的活动。所有这些,都使二人有了不少共同语言。尤其重要的是,二人都自认为有功民国,却未被授予相匹配的职位,因而心有不满,这就使他们很容易为牟取私利走到一起。而在性格上,二人也很类似,都是“素不安分”之人。洪述祖“最长于口辩”,“心术险狠,尤有敢作敢为之胆量”,其“才足以济其奸”,[140]应夔丞则“口才甚辩”,“夙以冒险为天职”,[141]这就使他们容易一拍即合。随着洪述祖担任内务部秘书,二人的人生轨迹出现了交集的契机,原因是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后,深感“南北各省党会林立,意见分歧,殊难取缔”,[142]应夔丞作为长江流域帮会头目,“屡以共进会名义恫吓政府”,[143]于地方治安影响甚大,而整治地方治安恰为内务部职责。于是,洪、应二人借政府欲解散共进会之机,逐渐走到一起,并为了各自的私利展开合作。

二人合作首先出于洪述祖之主动。先是,洪述祖在1912年6月担任内务部秘书后,因招权纳贿,擅自“挖补公文”,任用私人,大受同僚攻击,也引起总长赵秉钧不满(详下文)。恰好其时赵秉钧正准备整顿侦探局所,计划于北京设“中央侦探总局”,于各江海要卡、通商码头及各边省分设支局,“于东亚各国著名通商口岸分设侦探”,“以期办事灵活”。[144]洪述祖遂“请派赴东南,调查水上警察,藉以出京;赵亦冀其离部也,遂漫许之”。[145]赵秉钧本人后来曾在致北京《民立报》记者函中提到此事,有“洪任秘书以来,到部未久,即有各报攻击,洪拟引退,旋委调查水上警察差”等话。[146]《神州日报》对此亦有记述,谓:

洪到部后,招权纳贿,无所不为,其名誉甚劣,同署皆反对之,洪亦不能安于位,遂拟出京一次,暂避风潮,且要求赵总理委一外差,以全面子。时南方正倡办水上警察,赵总理即派洪赴长江各省调查水上警察,并预先支给两月薪俸,以为洪之此去,必不再回署也。[147]

调查水上警察是赵秉钧赋予洪述祖的职责,但从后来洪述祖南下后的活动来看,他实际上还负有袁世凯给予他的使命,即收抚共进会。《亚细亚日报》说他是“自告奋勇”,“往沪劝其投诚”。[148]当然,这两项使命有着共同的目标,都是为了整顿沿江沿海的治安问题,而当时对沿江沿海治安构成威胁的主要势力之一,便是以应夔丞为会长、由青红帮和公口等秘密社会改组而来的共进会,其党徒遍布上海、浙江、江苏乃至湖北、四川等长江流域许多地方。因此,洪述祖要完成其使命,就不能不与应夔丞打交道。然而,洪述祖与应夔丞并不相识,于是便有了介绍人总统府军事顾问张绍曾的出现。刺宋案发生后从应宅搜获的第一件证据,便是张绍曾的亲笔介绍信,写于1912年9月17日,由洪述祖带往上海面交应夔丞。至于张、应结交,则是源于1912年4月初张奉袁世凯之命担任长江宣抚大臣,南下“谋取消扬州分府,并策江浙统一”时,应夔丞曾“因贾宾卿统制之介绍,力任助理”,二人同赴扬州商办。[149]扬州都督徐宝山很快致电袁世凯,同意“取销扬州分府,以为中央统一先从省治统一之倡”。[150]是年6月,应夔丞筹备成立共进会,得到张绍曾支持,名列19位发起人之一。[151]在介绍信中,张绍曾写道:

兹有内务部秘书长洪述祖先生南下公干,因不知台端住址,特函介绍。洪君于民国之建设多所规画,当道咸依赖之,倘来造访,或有就商事件,务请照拂一切。[152]

根据《大公报》“车站纪事”,洪述祖于9月20日离津南下,[153]面见应夔丞,由此开始二人的合作。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其时各部只有“秘书”,并无“秘书长”名目,[154]张绍曾介绍信称洪述祖为“内务部秘书长”,有三种可能:一是张并不知各部没有秘书长名目,全凭洪自我介绍;二是张虽知各部无秘书长名目,但因洪自称秘书长,也就不便于信中揭破;三是张自以为洪述祖为秘书长,而洪亦不予纠正。总之,“秘书长”一职必为洪认可无疑,可见洪与应结交,一开始便有招摇撞骗嫌疑。在洪述祖返回北京大约半个月后,应夔丞曾有一电给洪,称“致前中央特派员”,[155]可知洪此次南下,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头——中央特派员。

洪敢如此张扬,当然是有资本的。张绍曾介绍信中所谓“当道咸依赖之”,听起来虽像旧时褒奖人物时惯用的陈词滥调,但从前述辛亥鼎革时期袁、洪特殊关系的建立,以及日后洪述祖的行事来看,其人确可通天。此时的洪述祖在应夔丞眼中,不仅是“名门之后”“革命元勋”,[156]而且是“内务部秘书长”“中央特派员”,而应夔丞则正陷于内外交困当中。就在洪述祖南下后不久,湖北发生马队暴动事件,副总统黎元洪查出应夔丞为主谋之一,下令悬赏缉拿。紧接着,袁世凯又下令解散秘密集会结社,江苏都督程德全和浙江都督朱瑞随即对共进会采取严厉取缔措施。与此同时,共进会内部也要求应夔丞尽快拿出应对办法。在此情形下,洪述祖大驾光临,就如救命稻草。可以想见,应夔丞必定会异常接待,其内心也很难不生出“攀龙附凤”之想,从而达到“咸鱼翻身”之目的。而对洪述祖来说,完成“公干”离不开应夔丞配合,同时应夔丞在江浙、上海一带党羽众多,颇有势力,也很容易让洪述祖生出借收抚应夔丞博取功劳,并借机渔利的想法。于是,二人很快就开始称兄道弟,并达成默契。

先是10月初,应夔丞主动采取配合措施,以“中华民国共进会总机关部”名义发布通告,表示将派员前往各支部严密检查有无前清时代开香堂、立码头、放票布种种秘密行为,“有犯必惩”。[157]紧接着洪述祖予以呼应,采取了一个重要步骤,就是向程德全推荐应夔丞担任“江苏驻沪巡查长”,从而使其接受江苏都督和内务部管辖。[158]需要指出的是,在收抚应夔丞一事上,前沪军都督陈其美也曾予以支持。先是9月时,陈其美在北京面见袁世凯,后者谈及共进会“时常闹事”,嘱陈其美“南返时便中调查”。[159]10月中旬,陈其美返回上海,适逢程德全准备召应夔丞到南京见面,应夔丞“恐有意外事,不敢往”,希望陈其美能发一电试探程德全之用意。于是,陈其美致电程德全,表示“应聪明有才,若驾驭有方,亦可用”,“请饬应将共进会内容切实整顿”。[160]不料刺宋案发生后,程德全之秘书长罗良鉴对外宣称应夔丞任“江苏驻沪巡查长”系陈其美推荐,这无异于告诉世人,宋教仁被刺,陈其美是有责任的,结果招致陈其美不满,引发一段小小风波。[161]另据《大中华民国日报》披露,应夔丞获得“江苏驻沪巡查长”委任状,背后还有总统府秘书张一麐及其弟张一爵的功劳。张一爵时任江苏都督府承政处长,张一麐“函命”其弟“说项”,张一爵即在程德全前“鼎力玉成其事”,后应夔丞北上,张一爵又亲自送至天津。[162]

由于应夔丞不敢独自往见程德全,洪述祖遂于10月16日亲自带领应夔丞前往南京,与程德全“面议取缔之策”。[163]程德全当即签署委任状,委任应夔丞为“江苏驻沪巡查长”。[164]同日,洪述祖致电赵秉钧,汇报了收抚应夔丞的情况,电云:

北京赵总理鉴:应夔丞蒙大总统力为剖白尽言,感激图报。尊谕如何安置一节,今日带同到宁见程都督面商办法,已先委任为驻沪巡查长。惟川、鄂、江、皖、浙会党众多,请中央加委长江上下游巡查名目,筹助经费,以便随时取缔。除由程都督电陈大总统外,余俟回京面陈。明日北上,附闻。述祖。铣。[165]

由此电首句“应夔丞蒙大总统力为剖白尽言”所透露的信息来看,洪述祖积极奔走收抚应夔丞之事,背后实际上有袁世凯在主导,洪述祖也好,张一麐也好,都是具体执行人。也可以说是张一麐通过其弟张一爵和洪述祖内外两方面做工作,再加上陈其美从中缓颊,程德全这才同意任命应夔丞为“江苏驻沪巡查长”。至于赵秉钧,所关心的是“如何安置”应夔丞的问题。洪述祖此电即是向赵报告程德全安置应夔丞的情况,同时进一步提出“请中央加委长江上下游巡查名目,筹助经费,以便随时取缔”的要求。可以说,洪述祖在此已经露出了借机谋利的企图。

程德全也很清楚,收抚应夔丞是袁世凯在主导,因此,他在事情办妥后,立刻密电袁世凯,报告相关情况,同时请中央每月给应夔丞补贴巡查长公费2000元。电云:

大总统钧鉴:今晨洪述祖挈应夔丞至宁谒见,当即勖以大义。应亦自承情愿效力,设法取缔共进会,如有违背法律、扰害治安之事,伊愿负担保之责;其有以会中名义开山堂、放票布者,官府查拿惩办,伊亦侦察密报。至武汉党徒,亦令其赶速设法,密为解散。现已委应夔丞驻沪巡查长。查去年上海光复后,应夔丞垫用款项实属不资,据称亏累十七万余,察其情形,似非月给三千元不能应付。此间因财政支绌,现议许月给巡查公费千元,其余能否由中央筹给,俟述祖到京面陈详细情形。先此电达,乞秘勿宣。德全。叶。印。[166]

10月17日,洪述祖启程北上。18日,袁世凯复电程德全,对其处置办法表示赞同,电云:

叶电悉。尽筹周至,掺纵咸宜,造福江域,诚非浅鲜,莫名慰佩。不敷之两千元,可由中央拨付。惟此人叠接武昌文电通缉,须加特赦,统俟洪述祖回京再商办法。[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