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夔丞(1865—1914),又作应夔臣,原名义衡,又名秉钧,字桂馨,浙江宁波府鄞县籍。父应忠才,又名应文森或应文生,本是一名石匠(一说是木匠),后因在上海贩卖地皮发家。[54]岳父薛培榕,字梅溪,浙江平湖人,曾于光绪八年(1882)随吴长庆赴朝鲜平定“壬午兵变”,后为江苏候补知县。十一年,薛为两广总督张之洞调佐幕府,“奏派创设广东枪弹厂及钱局工程,开铸铜钱、银元各事宜,始终其事”。[55]十五年,张之洞任湖广总督,又奏调薛培榕等赴鄂差委,奉旨允准,旋为两广总督李瀚章奏留。[56]
应夔丞自幼肄业上海梅溪书院,光绪十三年(1887)出院后,从工程专家英国人金斯美学习工程绘图。十五年,两广总督张之洞调署湖广总督,应夔丞随岳父薛培榕由广东铸钱局坐办调湖北办理汉阳炼钢厂工程。“钱”和“枪”成为应夔丞早年接触到的两样最重要的东西。在汉阳,应夔丞因与美国工程师为商办建筑钢铁熔炉意见冲突,奉张之洞之命调回武昌监修两湖书院。旋又因上呈不合程式被斥,遂赴江西佐南昌知府曹朗川幕,发奋学习刑名之学。十七年报捐县丞,指省到赣,巡抚德馨委充巡捕差。同年又改指安徽,巡抚沈秉钧委充支应局兼报销差。十八年兼带福安官轮监澄轮船。十九年调芜湖,管带皖南缉捕营。二十年春辞职赴沪,劝办赈捐。以上为甲午之前应夔丞的履历,除以县丞改指安徽及辞职赴沪两条见于《申报》报道外,[57]其他经历未见公开史料记载,唯在1912年秋应夔丞向袁世凯报告其革命功绩时所呈履历底稿中曾记之。[58]
光绪二十年(1894)以后的应夔丞,经历相当复杂,呈现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在官绅及一般社会上人乃至洋人眼中,应夔丞劣迹斑斑,臭名昭著,是上海及江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痞流氓。他“性挥霍,好结纳”,曾开设祥园烟馆及桂仙戏园,与社会上各色人等均有交往,特别是“浙江及太湖亡命之徒多乐就之,盖应不吝接济若辈也”。[59]由于社会关系错综复杂,不断有矛盾冲突事件发生。从光绪二十四年起,仅《申报》具体报道过的应夔丞被控案件,就有十余起。[60]特别是光绪三十一年秋应桂馨被控与朱海郎、王妙红二人诬控钱毛毛敲诈一案,因朱、王等查系巨匪范高头党羽,牵连出应夔丞私通范高头一案。经过半年多二十余次讯问,英美租界公廨判定将应夔丞逐出租界。[61]应夔丞被逐后,遁至苏州,捐一候补知县。适逢袁世凯族弟袁干卿以道员到苏省,巡抚陈夔龙“委长督练公所,气焰之盛,陈为慑服”。袁先是委任应夔丞为督练公所科长,紧接着因江苏有办印花税之议,袁干卿又“建议先立印刷局,力荐应桂馨为提调……官绅无不哗然”。[62]苏绅汪钟霖为此上书陈夔龙,指出应夔丞“专与流氓为伍”,“劣迹昭著,无人不知”,反对任用其为官印刷局坐办,谓:
官印刷所者,实拥财政、民政最高之权位,而又与图书、教育相关,将来于地方行政极有影响。今应以开戏馆、通枭匪之人,用为督练公所科长,已可为军事界一哭;乃又派为官印刷所坐办委员,贤者羞与同列姑不必论,即如此项重要政权,一旦潜移默操于其手,此辈岂知自爱,流毒何所不至,言之尤切杞忧。况人方驱逐,我独重用,则外人之视我江苏何如,视我江苏官场又何如,且于大公祖知人之明,其谓之何?[63]
汪钟霖希望陈夔龙“俯采舆论,另派贤员,妥筹办法,以肃观听”。[64]彭福孙、潘祖年、袁希涛、王同愈等22人也上书陈夔龙,反对任用应夔丞,要求将应“押解上海,归案讯办”。[65]同时又有人以“江苏一份子”名义,在《申报》刊登公启,揭露应夔丞之种种罪案。[66]迫于压力,陈夔龙只好将应夔丞印刷局坐办一职撤去,令长洲知县苏静庵提究应夔丞,并移文上海县及英租界调取应夔丞案卷,以凭核办。[67]“应撤差后,自知罪重,因即连夜逃遁”,苏静庵加派县差四处严缉。[68]两江总督端方也“电请苏抚赶饬缉拿”,陈夔龙于是“加饬府县并通行各属一体协拿”,并饬按察使朱家宝“转饬保委(应桂馨)之袁某限期交案”。[69]上海道也咨请江汉关道一体缉拿,并由江汉关道桑铁珊照会各国驻汉领事,在租界内协缉。[70]应夔丞逃走后,匿迹浙江鄞县密岩地方,与其父办理崇义学堂,又因“横行乡里,强占民间田产”,被该县教育分会告至省城教育总会。浙江提学使下令停办该校,应夔丞使人登报,称鄞县劝学所总董张传保受贿400元。宁波府教育会为此向道府控告应夔丞污蔑总董,请提应夔丞到案,“澈查受贿有无实据,否则治以应得之罪,俾匪类无横行之患,学董洗不洁之名”。[71]宣统元年秋,应夔丞至河南,仍以知县候补,但不久又被巡抚吴重熹以“人不安分,声名恶劣”为由,奏请“即行革职”。[72]
然而,在上述斑斑劣迹的后面,应夔丞又有另外一副面孔——反清革命志士。按照应夔丞自述,从光绪二十年起,他就投身革命了。当时他任皖南缉捕营管带,缉获了到长江流域运动革命的龚照,“允为同志”,将其释放,并听从龚照劝说,弃官同赴香港,“领放孙逸仙先生所立洪门与中山同心堂票布,周历日本。廿三年回至上海,变卖家产,约同日本人邓十一郎等,前赴浙洋南田岛,制造炸弹,未成,即在该岛筹备接囤军械,一面在上海设置文汇地产公司,藉筹经费,接济汉口唐在〔才〕常。事败,册籍被收,改名应秉钧。”[73]后因在上海“运大批军火接济党人”,为工部局指控,被驱逐出租界。于是,应回到宁波,“以十万建崇义学堂于鄞”,借学堂掩护革命党人。“广州之役,与陈其美济械济师,败后逃匿沪寓者数十人。”自河南罢官后,又回上海,“因决发难长江,资张振武饷械。会鄂乞款,急无以应,又以沪屋值七万者拍卖万三千金济之”。[74]
辛亥上海光复,“凡保内地,克制局,守武库,据县署,抚狱囚,设临时司令部,皆密与各党协筹”。迨沪军都督府成立,应任谍报科科长,“以沪为中外枢纽,凡交涉、捕获、检查皆力任之”。[75]1912年1月1日,护送孙中山由上海到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所有上海一切房租、供应万余金,皆夔一人独任”。时临时政府“仅分秘书、庶务两处,诸部未设,故除文电外,余皆(夔丞)之庶务处主之……旋兼内藏库,时无财政部,库权颇重,奈空如洗,勉获支持”。[76]
以上均为应夔丞在革命之后为“叙勋”而向中央呈送之自述革命经历中所述。此外,应夔丞还在给副总统黎元洪的一道呈文中陈述其功绩道:
□□从事革命十有余年,自闻武昌建义首,与陈英士等利用各党,并力合谋先安内地,然后光复上海要地,故促孙中山先生归国。各国在沪领事均未承认我为战事团体,□□力谋于法,得以承认在先。即设行馆,合各党合组南京政府,惨淡经营,得有今日。追原厥故,实得力于各党草昧英杰效事之忠,即前清之视为帮匪者,均得群驱效用,以服指挥。[77](□□代夔丞二字)
不难看出,应夔丞自视劳苦功高,直以革命领袖自居,所言不免有不实或夸大之处。一度与应夔丞关系密切的陈其美也曾提到应夔丞赞助及参与革命之事,但要客观得多。他说:
余在沪组织革命机关,如有机密事件,借彼(指应文生、应夔丞父子——引者)房屋住宿。昔于右任君鼓吹革命,为英租界逐出时,亦曾借居其屋,与应文生相识。[78]武昌起义后,应即以关于革命事来机关部报告,以致上海光复后,即以谍报科长相委。迨后孙中山先生未任总统之前,在申由沪都督府招待一切,即派谍报、庶务两科,每日前往照料。孙往南京,即在沪组织卫队,护送到任。初时以为到宁即返,后孙先生即以卫队司令相委,继庶务长缪姓事出,即任庶务事。应办菜每席开支银五元,后减至一元,菜与五元相等,遂知其弊,即斥革。[79]
应夔丞被总统府斥革,还有一说,系因他“吸烟败露,不容于总统府”。[80]此后,他曾被派至下关任兵站站长,但不久又被撤差。1912年3月21日,应夔丞在《申报》刊登启事,历数其自辛亥鼎革以来的功劳:
自志士昌言革命,即从诸君子后奔走国难有日。迨武汉倡义,沪滨继起,夔膺沪督府谍报科之职。正值南京战事吃紧,外交团亦未承认,凡侦探军情、缉搜军火,种种设施,有关身命,夔夙以冒险为天职,牲牺一身,本不自惜。嗣幸金陵光复,奉沪都督命,随护孙总统赴宁。时宁垣甫遭烽燹,兵匪不分,闾阎骚扰,不得不于镇静之中出以强毅,论者不察,辄有微词,(夔)以大局为重,毁誉所不敢计。及总统府成立,以夔领警卫军并庶务长,兼管内藏库,以半月之时间,成立五科十二股,暨外交、财政、法制院各部,规画仔置,颇费经营。任事匝月,适大本营有兵站局之设,总局长不以夔为不才,使承乏兵站。受事未几,即因津浦路线节节阻滞,大为行军之累,爰直达徐州,设法通车,进至利国。交通既便,南北一家。讵料北来军队以护路为名,自济南扎至固镇,南北兵队同在一处,未免猜疑,当商徐菊人督办,蒙允撤退。其时,徐州山顶尚高悬外国旗帜,幸津浦工程师深明大义,藉以一言解决,立即撤除,并与北段张提督(指张勋——引者)约,指定利国以上之渭河为界,南北过军均须彼此知照,订明界碑,俾各遵守。事甫就绪,奉总监因事召回,不意舟车劳顿,忽抱采薪,事与愿违,殊乖委任,遂决计辞职,并请将下关兵站酌改名义,直辖总站,幸获仔肩尽卸,藉得养疴。至于局外闲评,在知事理、有经验者自能见及,悠悠之口,听之可也。谨白。[81]
启事未提其被斥退之事,而自称因病“辞职”,但言辞中又流露出对外间物议的不满。不久,南京临时政府北迁,应夔丞又回到上海,联络长江上下游青帮、洪帮及公口党徒,于1912年6月成立国民共进会总机关部,7月1日举行成立大会,应夔丞自任会长,并呈请各省都督及内务部备案。呈文云:
窃维民国初基,首重改良社会。前清时代,有所谓秘密结社,其团体甚大、结合甚坚、昭昭在人耳目者,当以青红、公口为最……去岁武汉首义,各省景从,三党之人,尤多死力。顾自大功告成,即亦退处田间,不与他党争权利,侠义之风,于今为烈。惟是民国既定,素愿已偿,不再事秘密之行为,又实无解散之良法,是以一二志士注重国民生计、道德,集三党重要人物,发起是会,并拟联合曾抱同一宗旨之南北各社会,组织纯粹民党,实行取缔会员。各处支部成立后,不准私开香堂,另立码头,湔除其旧染之习惯,免致与民国法律相抵触,总期力图改良,维持国内和平,增进国民道德。经三党公决,规定草章,表明宗旨,名为中华国民共进会。现在总机关部业经成立,除就近呈请沪都督转咨内务部并呈各省都督立案外,各行检具草章及会证,呈请大都督察核,令行民政司通饬各县民政长一体备案施行。民国前途幸甚。[82]
按照共进会草章,其宗旨有八:“一、灌输国家思想;一、维持地方秩序;一、改良社会习惯;一、增进国民道德;一、主张世界和平;一、筹备平民生计;一、振兴工商实业;一、提倡尚武精神。”职员包括会长一员,副会长三员,评议员无定额,文牍科、纠察科、宣讲科、庶务科各有干事六员,调查科、交际科各有干事九员,统计科有干事三员。[83]共进会总机关部设于上海,很快便“依据浙江为发生地点,然后蔓延各省、各地”。会员入会实行“开放主义”,特别注意吸收军队中人入会。除了在广东受到都督胡汉民反对外,在其他各省立案大多通过。[84]然而,共进会成立后,并没有按其宗旨行事。应夔丞“自以有功民国,骄恣跋扈,为害地方”,共进会党徒“所至骚扰,民不安枕”。[85]特别是在浙江,“自共进会发现后,不数月间,匪类蔓延”,“无一处无该会会员之扰乱,更无一案不与该会有关系,小者恃强敲诈,愚弄乡民,大者开堂放票,聚赌敛钱,甚至明目张胆,确为叛乱,谣诼纷起,闾阎恐慌”,其“暴凶行为,如虎如狼,地方官等于虚设,警察局绝不顾问”。[86]1912年9月24日,顾斌与鄂军马队副官严正朝、连长陈起胜等起事,被黎元洪镇压,经查,主谋系何海鸣、王宪章、应夔丞等,指挥机关本部设在上海。[87]其中,何海鸣因在《大江报》上鼓吹“无政府主义”,已经在8月9日遭到副总统黎元洪通缉。[88]应夔丞则作为暴动主谋之一,于事发后潜逃,遭到黎元洪严电通缉。[89]
早在南京临时参议院北迁之时,“南北各省党会林立,意见分歧,殊难取缔”,就已成为袁世凯“最抱隐忧”的事情之一。[90]共进会成立后,立刻有人密报袁世凯:“长江青红帮、哥(老)会、盐枭等新设共进会,闻已三十万人,皆非善类,可否设法早防。”[91]迨武昌发生鄂军马队暴动,袁世凯很快于9月29日颁布严禁秘密结社的通令,令云:“查近日沿江海各地方,尚有巧立会社种种名目,一切组织均取秘密,既无宗旨,又无政纲,惟日以号召党徒为事……此等秘密之集会结社,若不事先预防,小之则流毒社会,大之且危及国家。应由各省都督、民政长,督饬军警,严行查访各该地方,如有秘密组织,意图聚众骚扰者,不问是何名称,均即按照刑律,命令解散。”[92]11月11日,袁世凯又颁发布告,再次督促各省都督、民政长严惩秘密结会之风,同时表示:“凡以前秘密结会,如能知悔,自首解散者,均准不究既往;其有愿组织社会者,但能不背法律,不扰公安,自应在保护之列。”[93]
共进会成立两个月后,即1912年9月,江苏都督程德全以上海“军人之入于该会者甚众”,颇为担心,令上海民政长详细调查其情形,旋“通令沪防各军队,查禁军人,不得擅入共进会,如有已入者,应即脱除”。[94]10月底,程德全又发出训令,略谓:“现闻上海、南京、江阴、丹阳等处有一班无业流氓,每亦假共进会名义,集会聚议,希图煽惑,且必以茶楼酒市为会场,非但有失社会体例,且亦迹近嚣张,仰即随时留意,如遇有此等社会情事,务宜妥为解散。”[95]12月中旬,程德全再次以共进会时有开设香堂、私立码头、散放票布等事,特发训令给混成旅李旅长,“通饬水陆各营,如果查有共进会所,应即勒令解散,禁止设立,以保公安”。[96]
在浙江,都督朱瑞迭接各地呈报共进会为非作歹,殊为震怒,于12月初呈报大总统,并通令各路水陆巡防统领、各独立营队、各要塞司令官、各县知事等,“自文到之日起,无论城乡镇市,凡有共进会,一律查禁解散”。[97]舆论对朱瑞此举大加赞赏,称其所为系“除暴安良”。[98]应夔丞却致函朱瑞,颇有不满,称“共进会组织之主旨,无非欲改良社会……不意反遭庸俗嫉视,致集众矢之的”,又称“取销之手续,不必威之以兵力,尊之以府令”,对于各处所发抢劫之案、骚扰之事,“但当问其匪不匪,不当论其会不会”。[99]朱瑞毫不让步,复书质问道:“足下组织共进会之初,其宗旨在改良三帮,用意未尝不善。但当就旧有三帮洗濯而淬厉之,俾得勉为良善,今乃推波助澜,遍设党会,驱无知之民与亡命之徒,入鲍鱼之肆,久而与之俱化。是莠者未进为良,而良者先化为莠,无惑乎匪势蔓延,荆棘遍地……试问所请改良旧习者何在?”[100]
面对来自中央和江浙地方当局的压力,共进会内部要求会长应夔丞提出对策。其总机关部全体职员呈文应夔丞云:
本会人数众多,聚易散难,即欲解散,必求一妥善之法,特恐会颇难取消,而三党仍难澌灭,解散后聚而为匪,转流毒于社会。当兹千钧一发,未识会长以何长策,挽此狂澜?事机危迫,请速示覆,以便遵办,而全大局。[101]
正当应夔丞陷入麻烦之时,洪述祖恰好因公南下,二人由此直接建立关系,从而生出一系列变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