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喋血密城(1 / 2)

父亲的一九四二 邓贤 7052 字 2024-02-18

<h2>1</h2>

一辆颠颠簸簸的吉普车把胡君和父亲接到总部。父亲觉得这个开车的美国军官有些面熟,应该在哪里见过面,一时却想不起来。直到汽车快到指挥部驻地时,他才猛然记起,原来这人就是罗霞嫂子的新丈夫丹尼斯上尉。

罗霞告诉过他,丹尼斯是总部的情报军官,也就是说他是“甲壳虫”分队的上级长官。但是父亲心里总感到别扭,丹尼斯娶罗霞并非横刀夺爱,但是他一想到这件事就替表哥抱屈。当然抱屈也没有用,因为这是战争,就是没有丹尼斯也会有其他什么尼斯来填补表哥的空缺。

盟军指挥部设在城西一幢英国人的庄园里。

父亲吃惊地看到,重兵守卫的庄园内部似乎笼罩着一种轻松和散漫的享乐主义气氛,值班参谋跷着二郎腿或看报纸,或聊天,还有人在喝啤酒煲电话粥。一些办公室无人值守,电话铃响个不停也无人接听,好像这里不是前线指挥部而是后方什么机关。

军情部长是个留着一撇小胡子、表情严肃的美军上校,他告诉两位中国队员,总部决定由丹尼斯上尉接替威廉担任他们的队长,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配合丹尼斯编制一份表格,重新补充装备和人员。上校交代完任务就戴上军帽出去了,父亲从窗户里看见,上校的吉普车上多了一位身材性感的金发女郎。“他们大约也要去什么地方度假,”父亲心里郁闷地想,“可是前方战争还没有结束啊。”

丹尼斯派胡君去编制表格,让父亲跟着自己去通讯部领取新电台和密码本。父亲电台砸毁后就与“白象”失去联系,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会不会碰上罗霞。谁知他不想见的人偏偏就在通讯部。罗霞过来对丹尼斯说:“亲爱的,把他交给我吧,办好事情我们在外面的车上等。”

罗霞的肚子已经微微有些显形,父亲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直到领取了新电台和密码本。罗霞说:“述义,很高兴见到你,以后丹尼斯要跟你们在一起了,请多支持他吧。”

父亲低着头不说话,罗霞叹口气说:“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请你不要记恨丹尼斯,他没有错,都怪我。”

听她这么说,父亲的心又开始软了,点点头说:“我会好好干,你放心。”

罗霞说:“丹尼斯人很好,很善良,只是他一直呆在总部机关,缺少作战经验。你要好好帮帮他。”

父亲又点点头,罗霞这才高兴起来,吻吻父亲的额头说:“述义,你不知道,同你们失去联系之后我有多么担心。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

父亲心里很感动,罗霞姐姐依然把他当亲人,让他心里涌出一股暖流来。但他是个男子汉,不愿意当着罗霞的面动感情,就转移话题说:“你们指挥部怎么跟过节似的,一点也不紧张?”

罗霞小声说:“史迪威将军已经对各国媒体宣布,两周之内,也就是雨季到来之前结束密支那战斗。他本人飞到重庆去了,还有一些高级将领都飞回印度加尔各答和孟买休假去了,留下来的人会好好值班吗?”

父亲担忧地说:“可是前线还在打仗,士兵还在流血啊。”

罗霞望望天空,虽然缅北还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但是从印度洋刮来的季风里已经有了一丝腥湿的雨季气息,她叹口气说:“上帝保佑,千万别重蹈兵败野人山的覆辙啊。”

返回机场的时候,丹尼斯友好地把一盒英国香烟塞在父亲肩章上,父亲不想这么快就跟他套近乎,生硬地把烟退还给他。丹尼斯并不生气,笑笑,取出一支自顾抽起来。

“甲壳虫”分队在丹尼斯领导下很快恢复了生气,虽然上级暂时没有下达战斗任务,但是丹尼斯上尉已经被授权整顿机场秩序,于是小分队就变成了临时宪兵队,负责督促改变机场内各自为阵和自由散漫的混乱局面。很快大家发现,新来的队长比起威廉来工作热情更高,也更有条理,比如他要求队员内务整洁,军风纪严肃,不允许邋里邋遢衣冠不整,见了长官要立正敬礼,用语要规范等等。他还严厉整肃纪律,把三个私自外出的队员关了一天禁闭。对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循规蹈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大家对此很不习惯,私下议论新队长不大像指挥官,倒像新兵队吹毛求疵的教官。父亲把个人秘密埋在心底,从不参与议论丹尼斯,尽管他内心里也觉得丹尼斯过于拘泥,像个初出茅庐的军校生。

这天队长把父亲、胡君、闷墩和虎头叫进帐篷里,交代他们一个任务,就是把一架新电台护送到“燕麦支队”阵地去。燕麦支队是一支英美混编部队,驻守城外铁路的咽喉要道拉勐高地,负责阻击八莫方向日军对密支那的增援。丹尼斯交代说,该部队已经多日未与总部联络,电台也呼叫不通,总部认为很可能是电台出了问题,所以他们必须尽快把电台送到拉勐高地,帮助燕麦支队恢复与总部的通讯联络。

父亲接受任务时一直低着头,极力避免去看丹尼斯那双像海水一样湛蓝的眼睛,他恨恨地想,罗霞姐姐一定是不当心掉进这片海水中了。当丹尼斯询问电台兵有什么问题没有时,他还是不说话。丹尼斯叹口气,小声对他说:“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是我们事实上已经有了某种关系。等你回来我们谈谈好吗?”

父亲不置可否,敬个军礼登车出发了。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面前这座阵地上既无野战工事,也无防守部队,甚至连巡逻哨也没有。几个人互相望望,一度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父亲抬头看看天空,一轮血红的太阳已经开始落山,金色余晖洒落在山坡树丛中,一条乌黑铮亮的腊(戍)密(支那)铁路好像长蛇一般蜿蜒穿过,然而燕麦支队偏偏没有踪影!这就是说,在敌人援军通往密支那的交通线上竟然大门洞开?他们惊骇得面面相觑,这可不是儿戏,是事关战争胜负的大事!正欲赶回去报告,这时从树林里钻出来几个吊儿郎当的美国大兵来,他们松松垮垮地挎着枪,嘴里叼着香烟,一点儿也没有前线阵地的紧张气氛。父亲向他们询问支队司令部在什么地方,为首一个上士朝太阳落山的方向点点头,告诉他队伍在三公里外的坦布力小镇集结。

当他们赶到小镇时,看见这些英美大兵的所谓“集结”等于集体休假。大炮停在镇外并未构筑阵地,许多坦克和军车挤满小镇街道,成群结队的军人们在小饭店、旅馆、商铺和居民竹楼里狂灌着当地人酿造的糯米酒。他们好容易找到支队指挥官,一个英军中校。他一面抽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一面跷着脚让勤务兵擦皮靴。中校耐心听完胡君传达的总部命令,用一种近乎快乐的声调说:“告诉他们,我们的电台没有毛病,只是报务员要好好洗一洗自己。他像咸鱼一样都快臭了……”

父亲试图向长官解释,应当立即恢复无线电联络,否则上级无法了解他们的情况。中校变得不耐烦了,瞪着眼睛说道:“密支那不是已经快占领了吗?雨季就要到来了,将军们都提前放了假,为什么不能让我们自己休息一下?再说了,这里本来就是你们中国人的事情,是你们需要打通这条道路,我们只是来帮帮忙,所以剩下的事情还是留给你们自己解决吧。”

士兵永远无法同长官争辩,大家都有种郁闷得要哭的感觉,他们简直要怀疑这些欧美军人还是不是盟军?他们到缅甸来是为中国人打仗吗?为什么同为盟军的威廉、乔治、史利姆和丹尼斯个个都是好样的,而眼前这些英美大兵都跟二流子无赖差不多呢?汽车往回开的时候天空已经快要黑了,前方道路朦朦胧胧地罩上一层黑纱,小镇被扔在身后,但是某种不祥之感却像石头一样压在他们心头。胡君说:“得赶快报告丹尼斯,拉勐高地在唱空城计!”

虎头怀疑地说:“丹尼斯管用吗?”

胡君坚决地说:“得让总部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旦敌人增援,后果不堪设想。”

返回路上,吉普车被一棵倒下的树干挡住去路,胡君警觉起来,他让父亲待在车上担任警戒,其他人下车清除路障。父亲眼看弟兄们抬树吃力,就自作主张下车去帮忙,这时意外忽然发生了,几条黑影不声不响地蹿上来,端着雪亮的刺刀就戳。闷墩大叫一声“有敌人”,立刻与敌人扭打在一起。父亲就地一滚才躲过刺刀,敌人扑上来掐住他的脖子,这个敌人力气很大,呼哧呼哧喘气声像头熊。父亲一只手恰好被树枝别住,只能用另一只手跟敌人搏斗,敌人手指越陷越深,几乎要把他脖子掐断的时候,那人脑袋砰地一声炸开了,钢筋一样的手也松开来。父亲这才看见是闷墩赶来了,他挥舞着枪托几乎把敌人脑袋砸瘪。

虎头腿上挨了一刺刀,头上身上都是血,也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幸好敌人尖兵只来了四个,刚好四对四,他们肯定没有想到撞上一群武艺高强的中国特种兵,所以没占到便宜。但是如果对方来了六个或者八个,结果就很难说了。胡君火了,大声训斥说:“叫你担任警戒的,险些让大家送了命!”

父亲自知理亏,低着头不吭声,闷墩奇怪地说:“这些敌人为什么不开枪呢?”

这句话提醒了众人,这时他们都听见一种类似大海涨潮的哗啦声,好像海水正在渐渐涨满整座山谷。受伤的虎头留在车上担任警戒,其他人都悄悄爬上高地。等他们探出头来一看,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心都不会跳了——几列首尾相衔的敌人援兵火车正在长驱直入地驶往市区,而更多的敌人已经占领铁路两旁的制高点。

<h2>2</h2>

收复拉勐高地的战斗进行得极为惨烈。总部紧急调来一团中国军队,并且在飞机、大炮和坦克的掩护下发起猛攻,直到次日才占领高地,重新切断腊(戍)密(支那)铁路,关上密支那通往外界的大门。

但是日军已经向城里输送了大批增援部队。

父亲亲眼目睹了这场伤亡惨重的攻坚战。等到他们重新登上高地,看见阵地上遍地焦土尸体枕藉,中日双方士兵扭打在一起,你掐我的脖子,我咬你的喉咙,表明这场失而复得的胜利多么来之不易!父亲不禁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他听见闷墩咬牙切齿地骂道:“妈个×!要不是燕麦支队替敌人开绿灯,咱们原本不用伤亡这么多人。”

胡君恨恨地说:“应该让军事法庭审判这些杂种!简直是跟敌人穿一条裤子。”

但是等到他们重新来到坦布力小镇,却看见燕麦支队正在浩浩荡荡地集合队伍,并把武器装备都装上汽车。英美大兵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燕麦支队干脆交出防区,调回印度休整去了。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啊。”胡君像哲学家那样伤心地感叹道,“我看即便是盟军打日本也不会一条心,中国人的事情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

返回机场的路上,市区炮声越发密集,似乎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令人疑惑不是中国军队打进城去,倒像日本人打出城来一样。他们看见机场四周筑起许多工事和掩体,公路两旁也堆起沙袋,并有装甲车坦克车来来回回地巡逻,笼罩着一种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氛。停下车来一打听,才知道城里战局发生逆转,本来大势已去的敌人夜间得到大批援兵和坦克大炮增援,立刻向中国军队发动反攻,不仅收复城北大部分阵地,就连盟军机场也遭到炮火威胁。

士安的阵地正好就在城北,父亲十分挂记表哥的处境,对弟兄们一讲,大家都着急起来,于是开着吉普车费了好大周折才找到主力营阵地。一个军官告诉他们楚营长负了伤,正在包扎所救治。

包扎所设在一幢普通民宅的废墟上,只见几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女医护忙进忙出,脸上戴着口罩也看不清面孔。表哥的肩膀被弹片撕开了,一个美国军医正在替他做缝合手术,每缝一针表哥的脸就疼得一抽一抽的。两个卫士看见长官受苦,干着急却帮不上忙,看见他们进来就像见了救星。父亲看见表哥那个伤口像个张开的婴儿嘴巴,心想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残疾呢,就连忙去握士安的手,那手汗涔涔的竟如在水里浸泡过一样。虎头腿上伤口也做了包扎,美国医生告诉他没有伤及骨头,否则就该抬回后方救治了。

表哥脸色十分难看,恼怒地对表弟说:“妈的,敌人眼看快要完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援军,简直比我们的人还要多。还有坦克大炮,难道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父亲就把燕麦支队唱空城计的事情说了一遍。表哥听呆了,一把抓下军帽摔在地上骂道:“这些该死的英美杂种!叛徒!王八蛋!应该枪毙他们!”

父亲吓坏了,连忙嘘嘘地制止他。在中国驻印军,反对盟军就是思想犯,要送交军事法庭判罪的。表哥克制住怒火,他连连摇头叹息说:“中国军队上一次入缅抗战,就是处处遭到这些号称战友的盟军暗算,第二百师不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英国人的当,最终导致全军覆没戴安澜师长阵亡的么?这次反攻缅北,你都看见了,从加拉苏高地直到密支那,全都是中国军队在前面打头阵,打硬仗,与日本人血拼,英美盟军躲在后面做后勤。美国人有钱,他们出武器,出飞机大炮,英国人干脆坐收渔利,反正赶走日本人,将来印度缅甸还是他们的殖民地。而我们中国人不得不忍辱负重,处处受制于人,这就是现实啊!”

“你的部队损失大吗?”

表哥说:“四个主力连,还剩下不到一半人。兄弟们真是死不瞑目啊。”

正说着话,忽然屋子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枪声,有人大叫:“鬼子偷袭来了!”表哥拔出手枪带领卫士冲出去,父亲几个也连忙抄起卡宾枪跟上去。卫士用的一律都是汤姆冲锋枪,一通扫射就把冲上前来的鬼子打翻几个,其他人也连连开枪射击,把这股偷袭的敌人暂时击退了。

表哥看见包扎所外面停着一辆吉普车,恼火地问父亲:“你们开来的?”

父亲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表哥道:“明白了,就是这辆车把敌人引来的。”

父亲委屈地说:“可是我们平时都开车啊。”

表哥回答道:“你知道吗?在日本军队,大队长骑马,联队长也就是团长才配有汽车。他们绝不会相信,像你这样一个小小的中国上士,也能随便开着汽车到处瞎逛。”

敌人并没有撤走,他们眼看偷袭不成就改为强攻,借助民房掩护接近包扎所院子,然后接连投出手雷。一颗冒烟的手雷打着转落在他们身边,虎头眼疾手快将它踢走,表哥大喊:“快趴下!都隐蔽好!”

手雷爆炸了,震得父亲耳朵嗡嗡响,包扎所里腾起的灰尘和烟雾把他的眼睛迷住了。表哥鼓励大家说:“坚持住,附近有我们的部队,他们听见枪声会赶来救援的。”

果然不多久,援军闻讯赶来,敌人仓皇逃跑了。父亲看见敌人丢下多具尸体,几个已经没有气息,还有一个没有死,眼睛微微睁着,眼珠子还在转动。这也是一张像孩子一样非常年轻的脸,恐怕也就十七八岁吧,他的五官因为死神临近而扭歪了,显得非常丑陋难看。两个年轻士兵默默注视对方,一个站着,另一个躺着。父亲看见那人的手艰难地朝腰间挪去,可是因为没有力气,他的手指怎么也够不着牛皮腰带上那颗黑黢黢的手雷。父亲想起被日本伤兵炸死的华侨李队长,一股怒火燃上心头,他把日本人身上的武器全都搜走,然后冷笑着对他说:“你就慢慢去死吧。”

回到包扎所,眼前的情景令他吃了一惊,原来刚才那颗手雷滚进屋子爆炸,有个美军女护士受了重伤。父亲认出来,伤者竟是在医院护理过他的华裔女孩简。简是珍妮的朋友,一段本已尘封的感情往事又被勾起来。简也许根本没有认出父亲来,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已经失去光泽,当伤员被抬走时父亲心中好像失去了什么,直到返回驻地也没能打起精神来。

<h2>3</h2>

令人谈虎色变的缅甸雨季终于来临了。

来自印度洋上空浩浩荡荡的暖湿气流被强劲的西南季风驱赶着,很快吞噬了南亚次大陆的晴朗天空,转眼间汹涌的暴雨从天而降,让人怀疑滔滔不绝的江河湖海原本不在地下,而在天空。

缅北大地变成一片泽国,河流暴涨道路阻绝,两军激战的密支那也因暴雨洪水而沉寂下来,盟军总司令史迪威将军原本要在雨季之前结束战斗的诺言也落了空。交战双方除了偶有零星交火外都在重新部署和积蓄力量,战场上暂时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平静和闲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