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庾不慌不忙地说:“有次我爹带我去军官俱乐部,我听他们讨论过,日本的资源贫乏,自动武器是很费弹药的。美军自动步枪的耗弹量是普通步枪的十倍,但是同比命中率却只有步枪的几十分之一,所以日本军队要求士兵务必节省子弹,一发一发地瞄准打,以期提高命中率。”
大家忽然冷场了,空气开始沉闷起来。父亲擦拭着冷冰冰的卡宾枪,嗅着枪膛散发出来的机油味,心中一个跃跃欲试的念头越发挥之不去。他望望头顶,月亮像只大银盘,再看远处,群山的影子默不作声,于是他试探着发出邀请说:“我想到山脚下去试试枪,谁愿意去?”
虎头热烈响应说:“好啊!我去!”
胡君犹豫地说:“这里可是军营啊,没有命令不能去吧。”
父亲说:“长官都在镇上,外面月亮这样大,我们打几发子弹谁会知道呢?”
这群年轻人终于向自己心中的欲望屈服了,兴高采烈地溜出帐篷,涉过一条小河,然后来到一座黑幽幽的山谷跟前。胡君警告大家说:“每人最多不要超过五发子弹,要不万一上面检查没法交代。”
虎头不满地说:“你管好自己得了,管那么宽干吗?”
父亲从弹盒里取出一排黄澄澄的子弹来,这些子弹在月光下闪动着金子般的美妙光辉。许多年前,这些男孩子就都梦想着拥有一支真枪,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他们把子弹小心地压进枪膛,倾听子弹在枪膛里滚动的清脆声音,然后举起枪来扣动扳机。随着夜色中的弹丸像流星那样飞舞,枪口火光此起彼伏,寂静的山谷变成了一座热闹的打靶场。
忽然虎头惊慌地大喊:“糟啦,我的弹盒空了。”
大家都安静下来,连忙去数各自的子弹。有打了一二十发的,也有打了三四十发的,总之他们明白这下子闯下大祸了。年轻人全都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惴惴不安地溜回帐篷躺下睡觉。
父亲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明天根本不会有人追查打枪的事情,美国人才不在乎子弹呢……
<h2>4</h2>
“昨天夜里擅自打枪的士兵,自动出列!”上校团长愤怒的吼声像打雷一样在营地上空震响。新兵个个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连大气也不敢出。
“我再说一遍,昨天夜里哪些人私自动用武器,自动出列!”长官再次发出威胁。他背着手,眼光咄咄逼人。眼看弟兄们个个百口莫辩的样子,父亲好汉做事好汉当,跨前一步大声报告:“士兵邓述义出列!”
长官走过来,亲自检查了他的子弹盒,点点头说:“你很能干,打了三十发子弹,也就是两个弹夹。”
父亲眼睛望着天空,大声回答:“报告,是三十五发。枪里还少五发子弹。”
团长怒气冲冲地训斥道:“混蛋!国内士兵的弹药基数是多少你知道吗?三十发,这还是中央军待遇。地方部队只有十发!你白白浪费一个中央军士兵的弹药基数,为的只是自己取乐。你知道吗,这是犯罪!”
父亲不服,争辩说:“报告长官,不是取乐,是射击体验。”
团长的脸更黑了。他是在国内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军官,对于军队制度和官兵关系有着自己的理解。他看看这个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的新兵,眼睛里渐渐涌出一团冰冷的杀气。他用马鞭指指队伍:“还有哪些人?都给我出列!”
那些参与射击狂欢的新兵眼看躲不过,只好灰溜溜地站出来,一共十二人,整整一个班。长官冷笑着说:“这里是军队,不是学堂,由不得你们胡闹……现在要让你们记住,任何违犯纪律的行为都不能不付出代价!”
一个上尉副官宣布,违纪者须当众受刑,量刑标准是一发子弹换一皮鞭。立刻就有打手拖着皮鞭登场了,父亲看到这种皮鞭有两三米长,粗若井绳,还蘸了水,像堆湿漉漉的死蛇。但打手把皮鞭凌空一挥,伪装的死蛇立刻活动起来,它昂起头来舞动身躯,嘴里发出嘶嘶的呼啸声。
卫兵拥上来剥去父亲的上衣,将他正面铐在一棵树干上,晾出整个后背来。这样的受刑姿势令父亲很不舒服,好像他抱着那棵大树跳华尔兹似的。由于与树干亲密接触,父亲看见眼前有一队蠕动的小蚂蚁。这些小动物一定以为这个冒着热气的大家伙是美食,于是爬上来到处乱逛,有几只已经大模大样地钻进他的耳朵和鼻孔里。他知道自己违反军纪,可是心里却不大服气,谁没有犯过错误?难道犯错就要打鞭子,这跟国内的催命鬼阳教官有何区别?可是眼前不是讲理之时,长官的命令就是王法,打鞭子就是将讲道理的念头从士兵的脑子里打掉。父亲只好拱起背来准备挨打,唯一遗憾的是打完再也没有伙夫头赵老大来替他抹鸡蛋清和拍黄表纸了。
远处美军帐篷里钻出几个人来。
本来新兵团的管理属于中国人的内部事务,但是眼看新兵被捆在树上要打鞭子,于是就有几个人朝这边跑过来,领头的就是威廉上尉。远远地听不清美国人如何与上校团长交涉的,但是美国人的干涉显然很有效果,父亲听见美国人口中多次蹦出“NO”、“STOP”这样语气坚定的单词,于是上校在美国人的否定词面前让步了。
父亲和他的同伴被从树干上解救下来,一顿眼看临头的皮肉之苦得以幸免。上校团长很生气,但是却奈何不得美国人,只好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扔给爱管闲事的美国佬。
长官一走,威廉上尉立即接手新兵管理。他宣布整肃纪律,重新对违纪士兵进行处罚,以此表明美国人虽然反对不文明的酷刑,却不纵容士兵为所欲为。于是,父亲和他的弟兄们获得了每天两小时惩罚性勤务的额外待遇,内容包括打扫营地卫生和厕所,清洗粪桶填埋垃圾,还有夜间执勤和站岗放哨。
相信再也没有人会忘记清洗粪桶的臭味和与厕所污秽做伴的日子,尽管免除了皮肉之苦,可是美国人留给他们的教训一点儿也不比挨皮鞭子少。于是虎头开始发牢骚说:“还不如挨鞭子痛快呢,老子在家也没干过这么下贱的活儿。”
闷墩瞪他一眼说:“什么话?就数你打得最多,还不闭嘴!”
老庾讥讽道:“别逞英雄了,你挨一回皮鞭试试?不把你打得尿裤子才怪。”
胡君慢腾腾地说:“谁不拉屎拉尿,别人凭什么就该干下贱活儿?”
虎头这才不再吭声。父亲虽然不愿意挨鞭子,但是他肯定也不喜欢洗粪桶,而且不知道惩罚性出勤要到何年何月才是尽头。他苦恼地想,难道自己全错了吗?长官们为什么不理解士兵的热情和冲动呢?
这天傍晚,威廉上尉出现在新兵面前。他命令受惩士兵拿起武器,跟他一道跑步来到山谷。父亲看见,山谷里已经竖起一排红绿相间的人形枪靶,威廉宣布,这些靶子距离为五十米远,每人准许打十发子弹。如果打中一发,可减少洗厕所粪桶一天;如果十发全中,从明天起就可解除出勤务。
这简直是个振奋人心的动员令,大家纷纷憋足劲,一心想打出好成绩来将功抵过。然而此时手中的卡宾枪却同他们开起玩笑来,随着一阵砰砰的枪声乱响,报靶员频频摇动白旗,表示全部脱靶剃了光头。
虎头嘟哝道:“该不是枪有问题吧?”
威廉听见了,取过虎头的卡宾枪来“哗啦”一声推上子弹说:“这样吧,谁愿意同我比赛?如果我输了,赢家的处罚将获得赦免;如果你们输了,处罚加倍,每天多站一小时岗。”
大家互相望望都不敢吭声。父亲心里有点跃跃欲试,眼光活跃起来,威廉指指他说:“邓,你出列。”
父亲出列,威廉又命令道:“你前进十步,打十发子弹。”
父亲向前走了十步,打完十发子弹,居然中了四弹,兴奋得脸色涨红。只见威廉原地举枪,一阵连珠般的枪声响过,报靶员报告,全部命中无一脱靶。大家惊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热烈鼓掌,对威廉佩服得要命。威廉把枪还给虎头,意味深长地说:“记住,本领没有天生的,优秀军人是练出来的。”
虎头低着头不敢吭声。父亲不知道这个职业军人还有什么本事,他跟闷墩悄悄商量,换个玩法没准能打败他。闷墩说咱跟他摔跤,美国人虽然牛高马大,但是未必灵活,于是父亲就向威廉报告说:“长官,咱们是新兵,比射击不公平。要是换种方式,您未必赢得了。”
威廉很感兴趣地说:“什么方式,你说来听听?”
父亲说:“咱们比赛摔跤。”
没想到威廉当即应战。两人脱光膀子准备摔跤,威廉一眼看见父亲手腕上戴着的欧米茄,惊讶地说:“这可是个好东西。邓,你得收好它,别摔坏了。”
威廉虽然个子高大,动作却一点不笨,抓住对手连摔三跤,父亲宣告惨败。这下子可惹恼了父亲的朋友闷墩,他当即脱了衣服上场来。别看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摔跤可是真功夫,拜过师门,练过站桩的,几个回合下来就把威廉摔翻在地上。一连三跤,美国人完败,新兵连连鼓掌。
威廉也笑了,坐起身来说:“厉害厉害,从前听人说过中国功夫。这就是中国功夫吗?”
这回轮到胡君出面练嘴上功夫了,他讲起中国文化来头头是道,从南拳北腿、少林武当到八大门派的轻功绝技飞檐走壁,把美国人听傻了眼。好半天威廉才连连说道:“等打完仗我一定要到中国,见识见识你们的中国功夫。”
天色渐晚,大家开始慢慢往回走,威廉把手搭在新兵肩膀上,推心置腹地说:“你们记住,我并不是反对你们打枪,如果新兵领到新枪连试枪的激情和冲动都没有,他能是一个好兵吗?但是你们错在自行其是违反军纪,这是两回事情。今天让你们打枪,就是让你们看看自己的射击技术到底有多差,以后好好努力吧。”
父亲打趣威廉说:“我们刚才也看见了,威廉先生的摔跤技术到底有多糟糕。”
威廉正色道:“邓,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啊。”
父亲一使眼色,弟兄们一齐拥上去,抓住威廉的手脚往地上墩,直墩得威廉大叫:“不不,放开我,你们这群小崽子!”
笑声填满了空旷的山谷,笑得月亮公公也咧开了嘴,一不当心就笑掉下巴,只剩下半个亮晶晶的月牙豁子。
<h2>5</h2>
父亲的新兵生活在一阵急促的集合号音中匆匆结束了。天色微明,新兵全副武装列好队。父亲悄悄看表,时针刚好指向早上六点钟。上校团长下达出发命令,新兵背起沉重的行囊步行到汀江火车站,然后登上早已等候在月台上的军列。
长长的火车开动起来,父亲望着车厢外面渐渐升高的太阳,判断出列车的运行方向是向西——缅甸在汀江东面,西边是印度腹地,谁也不知道他们这回要去哪里。在连续不断的“哐当”声中,铁皮车厢像只闷热的罐头盒。父亲看见身边的胡君在一个本子上画什么,原来这个博学多才的大学生在用象形图画记日记。父亲羡慕地说:“到底是名牌大学生,真是了得。是你家里让你来当兵的么?”
胡君头也不抬地说:“啥让不让的,我全家都在沦陷区,几年没音讯了。”
父亲说:“你是为父母家人报仇么?”
胡君合上本子道:“也不完全是。”
父亲很好奇,刨根问底:“那又是为什么呢?”
胡君看他一眼,淡淡地说:“我未婚妻,她跟一个美国大兵跑了。”
父亲恍然大悟:“原来胡兄失恋了!”
胡君没有说话。父亲心想,原来每个人都不一样啊,失恋竟也能成为到印度从军的理由。
火车摇过白天又摇进黑夜,直到大家都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又停了。站台上响起尖利的集合哨音,有人在车下大喊:“下车了,都下车集合。”大家这才慌慌张张地跳下车去站队。
父亲看见在灰蒙蒙的站牌上,一排英文字母拼出了“RAMGARH”的字样,表明此地名叫“蓝姆伽”。站台上灯光昏暗,闷热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煤灰、蒸气和人畜粪便的混合气味。虎头摇晃久了不适应,下车就“哇啦哇啦”地干呕一阵。胡君看见站台内外有许多美国人,忽发奇想说:“该不会把我们送去欧洲战场吧?”
老庾冷笑道:“胡兄开什么国际玩笑?连美国人都赶来亚洲打仗,送我们去欧洲添乱吗?”
父亲苦恼地说:“可是我们到印度内地来干什么呢?游览观光吗?”
这时站台上又进来许多穿美式军服的中国军官,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跳入父亲眼帘,这次一点儿没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表哥楚士安。虽然他比从前显得瘦削些,皮肤也更黑一些。他壮着胆子大喊一声:“表哥——楚士安!”
那人正要低头划火柴,听到叫声衔着没有点火的香烟转过身来张望。父亲快乐地跳起来:“表哥!”
两个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述义!”士安仔细看看父亲的脸,忽然生气地说:“你怎么来印度了?姨父姨妈知道吗?肯定是偷跑出来的!”
父亲得意地说:“难道只许你来,不许我来?印度是你家私人领地吗?告诉你,爹爹姆妈可是点过头的,他们说,楚士安能去的地方,我儿子当然也能去。”
士安摇摇头说:“瞎胡闹。你太不懂事啦,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像你这样的……”
父亲连忙打断他的话。他看见士安领章上的军衔已经是少校,就问他在哪支部队服役,士安告诉他,自己是驻印军新三十八师作战参谋,师长就是曾经跟他讲起过的美国军校毕业的孙立人将军。父亲赶紧向他打听:“我们新兵下一步干什么你肯定知道,快跟我说说。”
士安悄悄告诉他,蓝姆伽就是中国新兵的终点站,他们将在各个新兵学校接受训练,然后再补充到战斗部队去。父亲道:“我们一道的弟兄会分开吗?你能想办法让我们在一起吗?”
士安道:“你别枉费心思了,这种事谁也帮不上忙。新兵学校都由美国人掌握人事大权,他们知道中国人很会搞关系开后门,所以不让中国人插手。以后你就会知道,在驻印军里,美国人权力大得很,跟太上皇差不多。”
父亲忽然想起在昆明机场遇见志豪的事情,就连忙讲了,士安说:“述义,你别责怪他,你在军队待久了就知道了,现实总不如想象中那么美好。”
父亲刚想问他如兰表姐和罗霞嫂子的消息,集合号音就又响了,车站里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涌去,于是他连忙朝表哥挥挥手,拔腿去追赶自己的队伍。
天空渐渐亮起来,东方升起一片美丽的霞光,车站外面的柏油公路上停放着许多军用卡车,卡车篷布上分别印着“T”、“P”、“G”、“B”、“D”等英文字母。闷墩悄悄问父亲,这些洋文什么意思?父亲想起表哥的话,猜想这些字母很可能代表不同的新兵学校,但是他没有告诉闷墩,他不想让朋友难过。
一个中国军官举着花名册,好像念戏文一样拖着腔调唱名字,被唱到名字的新兵立刻就会挂上一块金属胸牌,然后被带到指定车上去。河南籍的赵同学最先被唱到名字,他求援似地回头看看朋友们,大家虽然依依不舍,却都还是鼓励地朝他微笑,胡君还竖起大拇指比个“好好干”的手势。父亲看见赵同学的胸牌上是个英文字母“T”,就纳闷地想,“T”是什么部队呀?别是火头军就行。
接下来陆续有人被唱到名字,他们被挂上各种不同英文字母的胸牌,同样也没有人知道这些“B”或者“D”是什么部队。空地上的新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群稀稀拉拉的人,其中包括父亲、闷墩、老庾、胡君、虎头,东北人老江老林,还有那个家里开餐馆的呀呀呜黄同学。唱名字的军官已经合上点名簿,甚至干脆走到一旁点燃香烟抽起来。
这时候只见威廉上尉大步流星地赶来,将一摞文件递给那个中国军官说:“这些人统统属于我,请签字吧。”
父亲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一串快乐的音符响彻大脑。这就是说,他和兄弟们不会分开了。他听见那个中国军官拖长音调发出命令:“全体立正,稍息!现在你们的新长官就是这位威廉上尉。”
大家兴奋地鼓起掌来,恨不得把威廉举起来抛向空中。威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手一指,大声宣布道:“士兵们,听我口令,开步走!你们的目标——正前方。”
此刻太阳已经升高,在一片耀眼的金色波涛中,一辆旧卡车从公路尽头驶来。篷布上的白色英文字母“A”像火炬一样映亮了他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