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泪洒人间悲喜同(2 / 2)

父亲的一九四二 邓贤 3982 字 2024-02-18

摊主眯缝起眼睛回答:“我有新片呢。打仗的,飞机大炮,还有坦克车,美国洋片,你看不看?”

父亲在美国坦克的巨大诱惑下屈服了,一口气看了好几部,但是其中只有一部是坦克打仗的。并且洋画片太短,还没看清是不是“谢尔曼”坦克就结束了。他想,等表哥结过婚,一定要抓紧时间跟他谈谈坦克战车的事。

不知不觉天色黑下来,父亲估计表哥的婚礼应该结束了,正欲转身回家,忽然耳边传来爆竹声把他吓了一跳。远远看见有报童奔来,不住地往行人手中塞传单:“号外!号外!日本人……美国人……”一阵阵寒风把报童尖细的童音撕扯成断断续续的丝线。他连忙凑近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踮起脚尖去看他手中的《号外》,一行大字赫然写着——

“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开战!”

金丝眼镜有些亢奋:“活该!这下子小日本有苦头吃了。中国人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

父亲不大明白,问金丝眼镜:“美国是要帮咱们中国打仗吗?”

那个人抖了抖《号外》:“当然啦!美国总统都下令开战了,当然是站在中国一边!”

这时又有报童跑过来,迎风扔下一张《号外》:“号外!号外!我国政府对轴心国宣战!”

大家赶快又捡起新的《号外》来看,果然是蒋委员长代表国民政府对德、意、日轴心国宣战。有人不解地说:“抗战都打了四年半了,如果从‘九一八’开始算,都十年了,怎么现在才宣战?”

金丝眼镜摇头晃脑地解释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从前我国实力弱不敢宣战,现在有美国人加盟,当然该理直气壮地宣战了。”

这时候大街上的人群越聚越多,人人都知道了日本偷袭珍珠港和美国宣战的消息,父亲也跟着欢乐的游行人群走了好远,直到次日黎明才拖着一双疲惫的双腿回到家里。张松樵破例没有对儿子发怒,只是告诉他,新婚夫妇已经赶回部队去了。

“表哥说什么了吗?”父亲有些遗憾。

“他说,小日本快完蛋了。”接着又不忘补充一句,“士安还说,原来小鬼子把海军飞机藏起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h2>4</h2>

但是,中国人期待的大好形势并未随着美国宣战而出现,倒是一些令人沮丧的坏消息像寒潮一般频频袭来:什么日军占领安南(越南)全境,法军缴械投降啦,什么日军攻占马来西亚、新加坡和菲律宾,登陆香港,击毁盟军多少飞机,击沉多少军舰,俘虏多少万人啦,如此等等。好像在日军面前,英美盟军都变成了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张松樵照例每天让儿子读报纸。

这天,父亲刚拿起报纸,找到那段新闻标题的黑体字,还没念心就开始狂跳不止。外交部奉命发布公告,称应英国盟军邀请,国民政府决定派遣远征军出征缅甸,与盟军并肩作战。公告还罕见地公布了远征军的部队番号,排在第一名的就是机械化第二百师。

连最不关心时事的柳韵贤也听懂了这则新闻的内容,屋子里的人忽然都沉默下来。这意味着士安和如兰两夫妇都要开赴前线作战了。父亲看见姆妈身体抖动,张松樵站起身来安慰她说:“国家危亡,匹夫有责,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啊。”

“中国那么多人,么子非得他们去上战场?”

老爷子发火道:“妇人之见!都等别人上战场,中国还不亡国了?”

这天父亲上课老走神,他只关心各种同缅甸战事有关的消息,哪怕一个传闻他也刨根问底。博中学生大都有些家庭背景,比如同桌老庾的父亲在国防部任职,家里经常派吉普出来送老庾上学。司机一身黄军装,别着手枪,很威风的样子。他也没少对父亲吹嘘,连那些军长、师长都要来送礼巴结他爸爸呢。

这天放学,父亲看看没有汽车来接老庾,就讨好地问他想不想看电影,最新进口的美国片,还有飞机打仗的。老庾很感意外,因为从前都是自己巴结同桌,好抄作业,没想到太阳却从西边出来了。

当时一张电影票价相当于半个月米钱。俩人从电影院出来,老庾拍拍父亲肩膀说:“说吧老邓,什么事儿?我知道你破费请客是有原因的,你照直说吧,只要我爹能办的,都包在我老庾身上。”

父亲也不兜圈子,直接把二百师出征缅甸的事情说了,请他打探消息。老庾撇撇嘴说:“就这么点事啊,我当你要帮谁走门子升官呢。”

第二天老庾就告诉他,可靠消息,远征军还在滇缅公路上待命呢。父亲有些不解,日本人都打进缅甸了,怎么还在路上待命呢?老庾胡乱摆弄着课本,说他爹只说英国人刁钻得很,生怕中国军队进去占了便宜。

父亲想起仰光码头那些堆积如山的军火武器,还有隆隆作响的“谢尔曼”式坦克。他心乱如麻,连吃午饭都没了胃口。

<h2>5</h2>

敌人的屠刀也不能阻挡万物更新季节更替,随着桃红李白的彩云飞落山头,金灿灿的油菜花萌动绽放,一九四二年的春天来了。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柳韵贤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抑制不住兴奋的声调道:“上次士安来信要回来,商议给他说媳妇的事还记得么?当时看上的是石厂长家的静宜小姐。”

张松樵以为妻子听到什么重要新闻,没想到还是家长里短,就敷衍地“唔”了一声。没想到柳韵贤更兴奋了,把头凑近丈夫,低低地说:“老头子,我要是把这件事说出来,保管你的眼睛得掉进饭碗里。”

老头子索性不说话,也不表态,继续不紧不慢地吃饭。这是老夫少妻常有的场面:年轻一方风风火火大惊小怪,年长一方见怪不怪稳坐钓鱼台。不料,这回妻子决心要把丈夫的钓鱼台震垮:“幸亏那次没有贸然去提亲,没想到人家石小姐命里还真是金枝玉叶呢。”

张松樵仔细喝完自己碗里的红枣粥:“噢,有这回事,么子个金枝玉叶,你倒是说来听听。”

“人家攀龙附凤飞上高枝了,你猜猜是谁家吧?”

张松樵笑道:“中国这么大,达官贵人比蝗虫还多,我如何猜得出?”

柳韵贤坚持说:“不,你一定要猜猜,重庆的。”

张松樵还是摇头。这就是男人的老道之处,只要坚持不被女人牵着鼻子走,她自己就会说出来。柳韵贤果然沉不住气了,把嘴巴贴在丈夫耳朵上,低低说了几个字。张松樵果然瞪大了眼珠子。

柳韵贤得意地笑起来:“看你,没惊着吧?”

父亲在一旁着急地插嘴说:“姆妈,你们尽说悄悄话,到底是谁呀?”

柳韵贤瞪了他一眼道:“没你的事!小孩子快去做功课,听么子悄悄话!”

父亲不干了,他任性地说:“我就要听悄悄话。不然我不做作业。”

眼看爹爹也瞪起眼睛来,姆妈赶紧打圆场:“你去做作业吧,乖儿子——听说是蒋二公子呢。可不许对外人说。”石小姐他当然见过,是厂里尽人皆知的大美人,还是大学名校的校花,但谁也没想到她竟然能攀上皇亲国戚,难怪让见多识广的爹爹也吃惊不已呢。

终于,《扫荡报》上有了来自缅甸战场的消息,说是中国远征军取得大捷,标题是《中国远征军首战同古大捷》。这篇报道只有短短的一两百字,说机械化第二百师首战缅甸告捷,师长戴安澜将军如何临危不惧,歼灭日寇多少,缴获甚丰云云。

父亲还清楚地记得列车停靠同古车站的情形。同古城位于缅甸中部平原,距离中缅边境已有数百公里,说明第二百师已经深入缅甸腹地,眼看就要逼近仰光城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父亲心中的快乐顿如漫山遍野的花朵绽放。可这一轮的花还未开败,新的更加令人振奋的消息又传来了——美国飞机轰炸东京!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杜立德大轰炸。

东京被轰炸在饱受日机轰炸之苦的重庆人心里会激起怎样的反响可想而知。学校一下子开了锅,同学们激动得嗷嗷乱叫,人人心头好像揣了一颗炸弹。日本人终于遭到了惩罚,连皇宫都挨了炸弹,他们兔子尾巴长不了了。男同学们甚至开始讨论攻打东京的方案,好像明天他们就要在东京湾登陆似的。

这时,几架敌机忽然从云层里钻出来。然而市区并没有响起防空警报,学生和市民误以为天空出现的是盟军的飞机,一场乐极生悲的惨剧由此酿成。随着炸弹呼啸着落下来,到处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柳韵贤得知博中被炸险些吓晕过去,她带了家人发疯似地四处寻找,终于在桥洞下面找到父亲的时候,他尚未从空袭的惊吓中清醒过来。柳韵贤看见儿子活着,一颗悬着的心放下。

这天家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儿子成了家中的主角。晚上屋里亮起灯光,张松樵柳韵贤还是守在儿子床前不肯离开。父亲忽然对着天花板说:“我要去杀日本鬼子!”

姆妈见儿子终于有了话,赶紧说:“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我就是要像士安那样上前线杀敌人。”

老爷子闻言脸色发黑,但是并没有开口斥骂他,而是转身走了。姆妈小声哄他说:“好儿子,你还小,这件事长大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