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分天下(1 / 2)

荆州回到东吴的怀抱半个多月了,孙权却还没有闲暇仔细看一看荆州城内的风光。除了进城的当天上午,沿着城关大道一路驰骋上了城墙,绝大多数时候,他虽身在荆州,心里的眼睛却一直在窥视着北边正在进行的战事,除了战事的近况之外,他更关心的,还是这战事可能造成的后果和影响。现在战争基本结束了。关羽被擒,在拒不投降之后被杀,首级被送往曹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方暂时闭上了内心的眼睛,将目光落到这雄壮又秀丽的城关之上。

历经这场浩劫,荆州城残破了,老旧了,好像一个威武漂亮的将军,一下子进入了垂垂老矣的可怕晚年。在各式刀枪和新式燃弹的进攻下,原先巍峨高大的城墙不再整齐绵延,因为攻守双方的全力争夺,藏有各类暗器和弓弩手的砖石被砸坏;兵营、仓库、大殿内到处是厮杀和搏斗留下的累累血迹;庙宇和城墙上的旗杆上,各自悬挂着两具死士开膛破肚的尸体……就连关羽在发兵前下棋的将军阁,那亭翼、漆柱、长案,也无一不被飞来的长枪箭矢所啄破,只有那盛满黑白棋子的棋枰,还完好如初……

然而,在那伤痕累累的朱红大案上,安放着一樽头盔。

这是已故大都督周瑜的头盔。

孙权知道,这头盔所放的地方,就是周瑜给关羽拜寿的那次,发誓要将关羽的头颅所放的地方。他还知道,关羽曾用袖子扫落了周瑜放在此处的酒杯,也就此发誓要让攻城的周瑜死于万弩之下!

这是一个布满战痕的头盔,中等大小,因为风吹日晒,历时太久,已经被磨成淡淡的天青色。

此时此刻,在孙权看来,这头盔和周瑜真正的头颅无异。

“公瑾啊——”他一开口,突然觉得喉头发紧,眼前一片水润,忙举起宽大的袍袖,朝侍从们无奈地一挥手。侍从们小心地退下了。

“公瑾啊!”他咽了一口吐沫,艰难地说下去,“我知道你与我兄长有总角之好、骨肉之情。兄长在世时,常和我母亲说起,在丹阳时,若不是你率领兵众,调发船粮相助,成不了大事。还有后来,我兄长遇刺身亡,临终前将军国大事托付给我,那年我才十九岁,东吴只有会稽、吴郡、豫章、庐陵数郡,很多偏远险要地方还不愿意归附。你和群臣带兵前来奔丧,别人都以将军之礼,只有你,用君臣之礼真心待我!”

孙权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似乎在脑中搜索什么。半日,才又幽幽道:“不过,公瑾啊,人都说,你赤壁一战声誉鹊起,曹操来信故意挑拨,还有刘备,说你恐不久为人臣。不少平日嫉妒你的大臣,也在我跟前提及当年你在寿春被袁术招至麾下,说你之所以后来回到江东,是因看出袁术不会有所成。他们向我反证,若当年招你的不是袁术,而是曹操,你会如何?可是公瑾啊,跟你说实话,我既继承了父兄的基业,就不像常人般气量狭窄。在我看来,你对我江东算得上是忠贞不二。不仅如此,你还多次劝我广纳英才,招罗天下贤士,我是信你的,也是感激你的!”

一阵微风,像一只正在从亭阁外面伸来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案上的头盔。那头盔岿然不动,似乎真是一个安静伫立的头颅,正在耐心地听取孙权的诉说。

“公瑾啊,我兄长临终前嘱咐,外事不决问周瑜。现如今,你让我问谁去呢?”孙权长叹一声,却忽然如那转向的微风似的,突然转变了语气,“可是公瑾啊,你怎么就不明白,荆州,它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重要啊!”

他说了这一句之后,脸上的神色忽然也开始激荡起来。他站起身,绕着那亭阁转了几圈,又走到一处开阔视野处,眺望着澄亮如练的长江。

“公瑾啊,用你兵家的目光来看,荆州关系我东吴命脉,拼死也要争回。可是你怎么就不明白,荆州它只是版图上的一块,而且是一小块。而天下大势,此消彼长。纵然得了荆州,可破了孙刘联盟,刘备从此一蹶不振,我东吴被曹操统一的日子还会远吗?”

风渐渐大了起来,那头盔依然静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当初借荆州时,你不同意也就算了;可借出去之后,你又几次三番要我去讨回。我没有点头,你竟然借拜寿之机自己来和关羽宣战!我江东虽弱,可又怎能容得下两个主公呢?公瑾啊,我待你如兄长,可你,又要置我、置整个江东于何地?”

孙权说罢,嘴角须髯忽然一颤,看向那头盔的目光中忽然就有了一缕恨意。“你这是要置我、置江东于何地?”他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忽然一个急速转身,从通往城道的亭翼一侧走出去了。

在那静立在红案上的头盔眼中,孙权走得那样匆忙,那样局促,以至于连他的背影都充满了未解的愤恨。不过,那头盔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它还是静静地、安详地矗立着。

只有风,呼呼的风,从亭翼的两侧,像两双无形的翅膀,急剧地从那头颅上飞过。

在荆州城内将军阁中,孙权对着周瑜的头盔喁喁私语的同时,在许昌曹操的宫中另一具长案上,也安放着一只精致的木匣。那是一个乌黑的雕花木匣,边缘刻有纷繁精美的花鸟图案,木质香气馥郁,一看就不是北方土产,而是来自吴郡的江南风物。

“这是从何而来?”曹操站在案边,在那匣边来回逡巡着,似乎想从那匣子自身得到答案。

“徐将军从襄樊命人送来,说是两天前夜半,有吴军趁人不备送至营房门口。徐将军觉得事关重大,不敢擅自处理,只得送回宫中,禀报主公处置!”那案下站着的一名传令兵垂首答道。

曹操默然半晌,忽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跳过去,打开了木匣——果然,那木匣中放着一樽熟悉的头颅,重枣似的脸庞,朗星般的眼睛,还有那花白的长长的胡须,像一把飘出匣外的拂尘,伴着一阵随窗潜入的微风,轻轻摆动……

“云长——”曹操一下子泣不成声。半晌,才举起自己的袖口,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沉吟道:“果真是你!云长——你回来啦!”

那传令兵见状,早已垂头叩首,轻轻后退了出去。

可曹操的思绪,却似乎被那一声哽咽堵住了。他久久地凝视着木匣中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直至一声叹息,如一片沉重的铁块从喉咙里倾吐而出。

“唉——”

他皱着眉头,扶住长案,在那木匣旁的一张木椅上踉跄地坐下。因为那位置背对着阳光,他那宽厚的背影便让整个木匣都陷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云长啊,到了今天,你该看清你那大哥的真面目了吧?他顾惜他那刚刚得的西川,还有那芝麻大的上庸,就这样让你身首异处了呀!”

他说到这里,骤然间张大了嘴,好像是在竭力呼吸,又似乎是替关羽悲伤难过。

“云长啊,你不要怪我呀,过不了多久,我们也就相会了!到了那里,你就可以跟着我了——”他说着,又扶着那长案踉跄着起身,对着门外一声长喝,“来人哪——”

一个眉目浓重的侍者忙匆匆现身,弯腰道:“丞相有何吩咐?”

“唉——”又是一声长叹之后,曹操沉声道,“传命,为关羽打造身躯,配其首级,厚葬。”

“是!”那侍从答应着,便转身往外走。

“慢着,”不待那侍从回头,曹操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告诉工匠,云长身高七尺,肩阔二尺八寸,腰围三尺半,腿长四尺,脚长九寸五分……”

那侍者闻言,浓密的剑眉惊诧地往上一扬,问道:“丞相,您连自个脚多长都不知道,何以知道关羽的腿脚?”

曹操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深思的表情。“因为他是云长不是曹操!唉,云长啊……”他对着那侍者,悠悠叹道。

那侍者沉吟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出门去了。曹操又转过头来,继续凝视着那木匣中的头颅。

不觉间,繁春和盛夏都已经成为过去,萧瑟的秋风远远地吹来了。不知那匣中的关羽是否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曹操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看见一缕灰白的长须正沿着穿堂而来的北风,悄然飘出了木匣之外。

吕蒙和他的五千精兵回到荆州城关时,日头已经爬上了城墙三尺来高。淡淡的秋霜在古老的城墙上浮动,空气里洋溢着干燥宁静的气息。和古往今来无数座历经浩劫的城关一样,这些砖石、暗孔、裂缝再次散发出幽暗的、古铜色的暗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了,堆堆白骨被埋入城关脚下;一面旗帜倒了,另一面旗帜升起来,可当新的太阳升起来,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只有真正经历过那些战斗与厮杀的人,才能细心地发现战争给这座城关带来的所有劫难。吕蒙回城时,便用这样的细心重新打量这古老的城关。远远看去,城墙根部那些古老斑驳的基石如磐石般彼此咬合,宛如人的骨骼。凑近看时,那些暗红的石纹,狰狞的裂缝,和倔强长于其中的草根与青苔,无一不散发出遒劲顽强的气息,还有那深扎于砖石上的无数古铜箭镞和断裂的矛尖,他们像最英勇顽强的攻城战士,宁死也不肯落下城去……忽然,吕蒙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在城门旁的一处城墙上发现一只新鲜的、穿着吴军军靴的人脚,那脚的主人分明已在半个月前死去了,因为那军靴已经腐烂,脚上的皮肤也在溃烂之后消失,更不要说血肉,唯一能显示那是一只脚的,只有那完整的脚面、脚掌和脚趾的白骨。然而,吕蒙却清晰地看见,那脚掌尖还死死地抠在了一块城砖的缝隙中。显然,这甲士在快要攀到城头时,突然被守军砍断了双腿!

吕蒙不禁有些动容,在临沮感受到的那些悲伤的、不快的情绪渐渐退到了脑后。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不要说一座城池的归属。无论如何,荆州回到东吴的版图,都是东吴之幸、百姓之幸。吕蒙这样思忖着,一脸踌躇地骑着战马过了城门,而等到过了城门,他的心情就更加轻松了,甚至可以用美好来形容。因为他看见青萍一袭绿衣,正站在城头的一角,默默地背对着自己。

那是一副多么美好的画面!那城墙深处虽然还残留着很多残酷的印迹,可那上面的青藤和杂蔓却开出了丛丛洁白的小花。青萍就站在那带露的花瓣跟前,和那露珠一样娇嫩欲滴!

吕蒙远远地下了马,对副将做了个不要打扰的姿势,便独自一人往她的身后走去。

青萍正对着那丛洁白的野花,伸出自己的一截断臂,轻轻抚摸着那花瓣,良久,又缓缓闭上眼睛,皱起小巧的鼻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它的芳香。忽然,那花朵也好似感觉到了她的温柔,从花蕊滚出一滴晶莹的露珠,那露珠从花蕊滚到花瓣,又从花瓣淌到她的手腕……忽然,青萍小心地抬起了那雪白的断腕,欣喜地叫道:“快看!这花儿要长在我手腕上了!”

轻轻走到她背后的吕蒙,好像怕惊动那露珠似的悄声道:“我也想长在你手腕上。”

青萍转过身来,朝吕蒙莞尔一笑:“你回来了?”

“回来了!”吕蒙含笑看着她的眼睛。“任务结束了?”

“结束了。”

吕蒙刚答完这一句,眼里的笑意突然消失了,面色也阴沉了下来。青萍带给他的欢欣似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又想起了追杀关羽的一幕幕。尤其是关羽临死前,关于大都督周瑜和主公的议论。事实上,这些记忆一直在他的脑中回响,刚刚不过是临时中断而已。

“你怎么了?”青萍敏感地看出了他的不快,关切地打量了他一眼。可以看出,这一个多月来,他虽来回奔袭疲累,但没有再添新伤。

“没有什么。”吕蒙转开眼睛。

青萍将露珠从断腕上抖去,又小心地跨过地上雪白的落英,转身对身旁的侍女道:“你们都退下吧,我要和吕蒙将军到城外去散散心!”说完也不管吕蒙的反应,便径直往吕蒙的战马走来。

吕蒙忙蹲下扶她上马,拉起缰绳往城外走去。

因为刚从郊外回来,知道外面还到处残留着战争的阴影。大路上、水沟里,树丛中,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被野狗追咬着,被蚂蚁啃食着,甚至被不愿饿死的人们挑挑拣拣、翻来拨去。田野里一片荒芜,房屋没有炊烟,路上没有行人,有的只是几个衣不蔽体的饿殍,野鬼似的飘来荡去。吕蒙不愿青萍看见这些,便竭力让马儿沿着城墙根儿缓缓地走着。不多时,他们看见一处开阔的长江码头,因为战争抽空了城内几乎所有的人力,除了一艘破旧的小渔船在浩渺的烟波里摇摇晃晃,江上什么也看不见。

在通往码头的一处石阶上,青萍“嘘”了一声,吕蒙赶紧勒住缰绳,恭敬地在鞍前蹲下,青萍踩着他的肩膀和膝盖下了马。

不等吕蒙招呼,青萍将吕蒙和战马远远地甩在身后,急切地往江边的码头走去。

“郡主要去哪?”吕蒙将缰绳一丢,赶紧往码头疾跑,一边大声呼喊着。

青萍已经走到了码头,她正将自己的一只脚跨进破旧的渔船,听见他着急地叫喊,便扭过身来,对他盈盈笑道:“一个我最喜欢的地方!”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朗的秋夜,天空像一匹让人心醉的蓝丝绒,没有风,也没有云彩,只有一轮闪着黄晕的圆月,像一枚硕大的金质吴钱,镶嵌在远远的山峰面前。

吕蒙和青萍在绝命岭前临水登岸,那艘破旧的渔船如同一只破旧的玩偶,被他们随意丢弃在身后的江面。

鬼城的月光在寂静中默然静瞅着这对正在走近的男女。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吕蒙坐在鬼城大殿跟前的台阶上,对着月亮,在冥思苦想,他的脸上是一片吓人的死寂色。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青萍躺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战盾里,正举着一只断腕,久久地凝视着。他早该想到的,青萍会带自己来这里。可是他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去想。现在便只能在这整个世界他最不愿意待的地方,受着内心的折磨。而青萍呢,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回到这里,他的脸色会变得这样吓人。她本是想带他散心才来,因为她记得,只有在这儿,她和他,才能真正放松下来彼此坦诚相对。

“吕蒙……”她故意喊,“我口渴,还有,我的腿脚被蚊子叮了好些包……”她知道,他会满足她的任何要求,只要她需要。

果然,吕蒙被她的叫喊声拉回了现实,在听清了她的需求之后,他匆匆从天井的水井里舀出一勺水,走到她面前,托起她的后颈,喂入她口中。做完这些,他有些踌躇地看着她腿上荷叶般的绿罗裙,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她的第二个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