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很远之后,孙权还能听见吕蒙在命令队伍的声音,他听清楚了之后,立刻快马加鞭往官道走去。他已经明白,这是一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秘之师,如果没有意外,他可以通过他们得到天下的任何一座城池。他要是不加快点儿速度,会赶不上他们明早将大旗插上荆州城关的那一刻。
在关羽带着精兵北上章陵的当天傍晚,哨楼上的一个哨兵看见一个乡下少年,边低头卷裤脚,边从城门口蹑手蹑脚地过来。他举起望远镜朝前一望,只见一群肥肥的鸭子正穿过一片泥泞地往护城河道游来。那少年的脸上是乡下孩子常有的那种卑贱又胆怯的神情,他大概既想将鸭子赶回去,又害怕哨兵们发现,因此才走得那样可笑地小心。这让那哨兵高兴得吹了一声口哨,立刻,他身旁的两个哨兵领会了他的意思,迅速聚拢到他身边。他们眼睛盯着那群肥鸭,鬼鬼祟祟地商量了一会儿,便朝那少年招手,急急忙忙地叫道:“小子,过来,快过来!”
那少年也和他们之前遇见的乡下孩子一样,听见有兵士叫他,吓得撒腿便往前跑。可跑了一阵之后,听见那其中一个哨兵喝令:“站住!把鸭子赶进哨楼,不然一箭射穿了你!”吓得立刻站住,又四顾周遭,发现没有任何可以藏匿的树木与砖瓦之后,只得硬着头皮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赶着那群肥鸭往哨楼走来。看见他那畏缩怯弱的样子,其中一个哨兵甚至和另两个打赌,这胆小鬼肯定吓尿了。这孩子真没出息,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应该在山里打死过一头熊,那哨兵眯着眼睛自我吹嘘道。
“嘎嘎嘎——”
眼见鸭群离哨楼越来越近,那两个听吹牛的哨兵不耐烦,朝他们的同伴哂笑一声便跑到门口去了,想到马上会有一顿鲜美的鸭餐,那吹牛的哨兵也忍不住离开了自己的哨卡,兴奋地跟了过去。几乎是同时,他们三人都违背了自己的职守。这在大战之前是不可想象的,在上将军还巡关的时候也是不可想象的。可是大战结束了,他们打了大胜仗,江东的将士几乎被他们全部击毙,还有上将军带兵北上了。荆州城固若金汤,而他们正好也可以稍稍喘息一下。
那少年在三个哨兵的指挥下,将鸭群百般不情愿地赶进哨卡。整个过程,那三个哨兵都在嘻嘻笑着,那肥鸭足有一两百只,够他们三人吃一两个月了。他们一边忙着逮最肥的鸭子,一边往外赶那精瘦少年:“去去去!还待着干吗?等着兵爷给你钱不成?”还是那个发现鸭群的哨兵,他是个有名的急性子,见那少年不动,便伸手去推。潜意识里他担心出去晚了会被城楼上的甲士发现,到时这群鸭子要被捉去一半……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那少年肩膀的时候,他突然用两手捂住肚子。就在他招呼那少年的时候,对方突然从袖口里甩出一柄飞刀,那飞刀插入他肚子的速度,几乎可以与昨天夜里暴雨前的一道闪电相媲美。他立刻闷哼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等到另两个哨兵从满楼的嘎嘎嘎声里抬起头,惊恐地注视那倒下的同伴时,他们的脖颈里已经同时挨了两柄同样的飞刀。
那三柄飞刀的刀柄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吕”字,显然,它们都是吕蒙在鬼城度过的无数个寂寞的夜晚,用来打发时光的手工艺品。
不知道是嘎嘎嘎的鸭群引起了注意,还是这三个哨兵的同时消失让他们更多的同伴起疑,就在那少年准备从哨楼底层溜走,又有近十个哨兵从哨楼上下来了。听到他们的脚步离哨卡越来越近,那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骷髅面具戴上,猛地打开了门。第一个进门的哨兵见了那面具,刚一发愣,一柄飞刀已经插上了他的喉咙。不等第二天哨兵猛扑过来,那骷髅的嘴里突然飞出两支飞镖,直戳对方的眼睛……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不到一会儿工夫,十多个训练有素的哨兵都在未来得及看清他的飞刀来向之前,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一会儿,哨楼的大门打开了。那乡下少年再次出现在了城门口,和进来之前相比,他的身上多出了几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的丝丝血迹,还有,谁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找到的一只油汪汪的鸭腿。只见他边啃鸭腿,边对着对面远处一丛厚实的芦苇荡大咧咧地喊道:“哎,过来吧!”
顿时,顺着他的声音的方向,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边冒出几个密密麻麻的黑点,渐渐的,那黑点如鸦雀的脑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过和鸦雀不一样的是,随着那黑点的增大,那些脑袋没有发出任何聒噪。他们悄无声息地跟着吕蒙,跑出芦苇荡,冲向哨楼,从那十几具倒在地上的哨兵的尸体旁穿行而过,朝不远处的城关水门奔来。
显然因为走得匆忙,关羽没来得及清理大战的战场。瓮城的角落里,隐蔽的草丛中,随处可见吴军将士破损的头盔、断裂的长枪;城墙上、河道里,零星散落着伤亡将士的残肢断腿;尤其是水门前的水道上,那些巨大的吴军战船,犹如战死的将士正裸露着可怕的残骸,面朝天空仰望。吕蒙与十多个死士悄无声息地摸黑上船,在一片片残骸中急切地摸索着、寻找着。从他们脸上严峻又焦急的神情看,他们要找的,是一种至关重要的武器,如果找不到它们,他们就不能很快进城,而十几个哨楼士兵被杀,很快就会被城墙上的守军发现。一旦发现,守军们就会警觉防备起来。到时,即便他们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同时对付八千人,虽然这八千人都是老弱残兵。
“找到了!”第一个叫嚷起来的是已故大都督周瑜的“影子”,那个爱穿白色长衫的白衣人。这是一个和周瑜一样喜欢矜持微笑的家伙,因为头脑缜密、举止灵活在死士们中间存有极高的威望。他说着又朝吕蒙举起一个座椅状的弓弩。“应该就是这个东西吧?让我来先试一试!”他说着,便研究起那弓弩下的两个圆形的按钮,又弯下腰试图坐进那弓弩内。
吕蒙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的脸,就在吕蒙宣布攻下荆州后,各人都可以做回自己的真身之后,众死士都拿下了面具,卸去了妆容,唯有他,还固执地戴着和周瑜一模一样的面具。
众死士也自发地围到他身边,不发一言。谁都知道,这新式武器是大都督周瑜亲自设计,然而,也仅仅是设计,因为时间紧迫,也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还没有人来得及真的用它飞起来过。
“下去,我来!”吕蒙板下脸,走到“周瑜”身边,一把夺下那座椅似的弓弩,对“周瑜”道,“你们都到后面,等弓弦完全压满了,再按下按钮!”他又交代周围的死士们,然后便眯起眼睛,聚精会神朝前方黑黢黢的城关凝望着,再也不发一言。
众死士们却没有听从这条命令。他们用比火焰还要灼亮的眼睛互相对视着,最后,他们的目光在“周瑜”的瞳孔里聚成了一个晶亮的点。
“周瑜”走到了吕蒙的跟前,并且第一次弯下腰去,作了一个过于拘谨的长揖。
“将军,我从来没有向您请求过什么,请您允许我做第一个飞起来的人吧!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最热衷新奇的玩意儿!”
他这样说着,长长的腰身却迟迟没有直起,似乎在说,如果您不答应,我就这样和你僵持到天亮。
吕蒙没有回答,只闷声“哼”了一声便站了起来,将那弓弩座椅让给了“周瑜”。事实上,他自己心里明白,一旦试飞不成功,他死了或者受了重伤,荆州城也就成了咫尺天涯。
“周瑜”微笑着坐到巨大了弓弩里。吕蒙则和死士们一起,蹲在了座椅后方。巨大的弓弦被拉紧、拉紧,眼见就要到达最饱和的限度时,左右两个死士按下了圆形的发射按钮。
这是一种奇怪的,既像子弹飞出又像有什么巨形物体脱落的声音。吕蒙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果然,不待那声响停歇,其中一个圆形按钮已经“嘭”地弹出,打在了其中一个死士的脸上。
“老大——”
吕蒙听见那个和白衣人交情最好的黑脸汉子——原先自称是吕蒙的死士大叫一声,然后便与几个死士一起跳入河中,往城门口的方向奔去,便知道凶多吉少,“周瑜”出事了。
在弹射按钮按下去的瞬间,那张开双臂的“周瑜”是飞起来的。不过,因为那按钮安装得过紧了一些没有被按到位。因此他没来得及打开手臂与身体之间的那片皮翼。他没有真正地飞起来,而是过早地落在了城门前的标杆上,被高高的旗矛穿胸而过!
吕蒙和众死士跑到他身边,他们用胳膊托起他的脑袋、双腿、手脚,试图将他抱回船上。可是锋利的旗茅从他的前胸一直穿到后背。很快,他全身所有的部位都浸满了鲜血,他的血液眼看就要耗尽!
吕蒙伸出手臂,去试探伤者越来越弱的鼻息,脸上露出感激又哀伤的神色。众死士默默站成了一个圈,将伤者围到了正中央。
“别管我,你们——快去攻城!”那“周瑜”用微弱的声线悄声道。说着,他又用眼睛找到吕蒙,对着他微微一笑。
吕蒙默默地垂下眼睑,不忍再看下去。除了装扮之外,此人还和周瑜有个关键的相似点,就是看人时洞悉一切的眼神。
“大都督救过我的命,对我又有知遇之恩,我为他……死而无憾……”
不等吕蒙回答,他垂下了举得高高的指向城关的手,永远地闭上了那双酷似已故大都督周瑜的眼睛。
半个时辰之后,吕蒙和众死士先后坐上了那把弓弩座椅,由两名高大壮实的死士拉满弓弩,将自己朝百米之外的荆州城关“射”了出去。
“跟着我!不管发生什么,决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吕蒙在黑暗的夜空中厉声道。
和往常一样,众死士用沉默应答。但吕蒙知道,这就是他们的肯定答复,而且他们绝不会食言。
他们在空中迅速打开手臂与身体之间的那片皮翼,像蝙蝠般在夜空滑翔,越过高高的荆州城头,落入了城内。可惜又有两名死士因为没有及时掌握好平衡,落到了城中庙宇屋顶的尖杆上,和“周瑜”的影子一样,被尖尖的旗矛穿胸而过。他们也和他一样,至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吕蒙在落地的瞬间,便双手连掷飞刃。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位死士,也纷纷摸向自己的腰间、后背,那里早就藏好了几十枚涂满剧毒的暗器。顷刻间,守军甲士们纷纷抱头倒地,哀号一片。
吕蒙且战且走,及至抵达东边瓮城之时,胳膊和右腿已经同时中了两箭,有两个躲在城墙暗孔后的弓弩手还暗中瞄准了他。凭着第六感,他知道自己正处在敌人的准星之中。可是他继续若无其事地走着,除了穿过瓮城打开城门,他没有别的选择,城外的一大批死士,正沿着城墙拼命地往上爬,而城墙内的弓弩手们,正盯着他们的后胸和脖颈,随时准备让他们一箭毙命,摔下城墙……
因为他们在摸索弹射器上多花了工夫,守军们已经醒悟过来,他们在这很短的时间内迅速组织,组成了战阵,朝城外的死士扑了过去。而那些死士不得不提前行动,边用手里的武器抵挡,边爬上城墙,试图凭一己之力攻上城关。
而此刻城内的荆州将军府、兵营、殿堂、庙宇、街巷、井畔……随处可见死士们与守军的恶斗。这些死士是好样的,正如周瑜所言,他们个个喜好攻杀,勇猛异常,打不死、砍不烂,根本不把死伤当回事。可即便如此,吕蒙还是一眼看出,他们长时间一人对付数十乃至上百人,已露出了寡不敌众的疲态。
只有穿过战阵,躲过城墙暗孔内的狙击手,打开城门,迎接大批死士入城,才有可能在天明之前将江东大旗插上高高的城关。吕蒙这样想着的时候,受伤的右腿已经一瘸一拐地往城门口迈去。他一门心思要首当其冲身先士卒,竟没有注意到有几个死士正竭力摆脱敌军的纠缠,慢慢地在向他靠近。自进驻鬼城之后,吕蒙教给他们战法,教会他们战术,却出于某种自傲的心理,没有训练他们在关键时刻如何保护自己。
“嗖!”
就在吕蒙突破战阵,一边鏖战一边往城门口突破时,一支涂着绿色汁液的箭矢像长了翅膀似地朝他飞来,这是瓮城秘洞中一个经验丰富的弓弩手的杰作。
那箭矢离吕蒙越来越近,眼见即将飞入吕蒙的胸膛,那秘洞口的弓弩手露出得意的微笑。
然而,忽然之间,像弓弩手的胳膊发生了抖动,又像那箭矢在空中发生了某种移位,中箭的却是往目标旁边奔跑而来的另一个方脸大汉。那人黢黑面色,卧蚕眉,一对铜铃似的大眼,这人……远看是吕蒙,近看,却不是吕蒙!他是吕蒙的影子!
另两个死士从吕蒙的肩头一跃而起,他们即刻转身,朝箭矢飞来的方向回击。一瞬间,一柄窄如柳叶的飞刀不偏不倚插入弓弩手的右眼,那人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你这是何苦?”吕蒙将倒在地上的“影子”抱在自己的胸前,喃喃道。他抱得那样自然,似乎他真的和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我告诉过你们,等拿下荆州,可以和我、和大都督,和你们想做的任何一个真身一样。难道你忘了?”他苦笑着,看着影子眼中那渐渐黯淡下去的亮点,再一次感到了感激与哀伤。
那影子也笑了,露出吕蒙第一次在鬼城见到他时的狡黠。
“我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是别人的影子。喜欢黑暗,没有重量;来去自由,无牵无挂……”他平静地说着,又对吕蒙莞尔一笑,露出老鼠般尖利的牙齿,而后,便任由那两点光芒在眼中永远地凝滞了。
吕蒙狂叫一声,扔下那影子,和一帮从后面赶来的死士冒着枪林箭雨往城门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