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周瑜之死(2 / 2)

没有人知道,周瑜是不是真的在最后一刻,将关平错认成了关羽。毕竟,那时的关羽已经从高高的城关飞驰而下,他骑着赤兔马正赶往周瑜濒死的地点——城门口的“周”字大纛之下,不过,他总是没来得及听到周瑜临终前的这句话,不然,他可能就不会那样骄傲轻敌,也就不会那么快就遂了周瑜的意——在黄泉之下与他相会了。

正如江东主公孙权预料的那样,吴军与关羽军在荆州城下苦战之时,曹操往南方派出了自己能够派出的所有兵马。而且,也正像他担忧的那样,他们的目标是沃野千里、锦绣如诗的江东胜地。一方面,因为曹操乃莽夫出身,他对诗书礼乐之邦的江南始终存有垂涎之心;另一方面,他也认为刘备羽翼未丰,又志在蜀滇荒蛮,对自己尚未构成足够的威胁,因此,他的首要目标就在吴不在蜀,在孙权而不在刘备了。

这天的日间,上将军曹仁率领千军万马在旷野里急进一天之后,正准备连夜急行,直取江东都城建业。谁都知道,此刻江东所有精兵强将皆在荆州,建业城内一片虚空,不要说曹仁,就算随便哪个偏将,都可以打它个落花流水。当然了,客观上说,这会造成“围魏救赵”的最终结果,攻打建业势必会引发江东撤军为关羽解围。看上去这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曹操用兵吊诡,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和江东达成何种和解,还有会不会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顺势拿下荆州关羽,曹仁也就不得而知,只得再等曹操的命令了。

曹仁正坐在马上,正浮想联翩,觉得自己此举很快马到成功,不禁有些得意。不料突然有一骑执令旗急急从后方追赶而来,边追还边大声呼喊着:“上将军,上将军!……”

“何事?”曹仁勒住马,暗暗有些纳罕,不知道这个时候会有什么临时的命令。

“丞相有令,命你放弃江东,率军攻取章陵、襄阳二城。”那传令校尉举起手里的令旗,向曹仁示意,又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曹操手写的便条。

曹仁接过便条,果然是曹操的字迹,内容和那校尉说的相符。不过那语气更加严厉急切,这也正是曹操的说话风格,他一向对别人不放心,他认为重要的事情总要重复交代一遍。

“只是为何?”曹仁惊讶地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问那校尉。

“丞相不言,只令你十日内取下二城!”那校尉道。

“遵命!”曹仁只得立即回复,心里却在竭力驱赶这临时变卦的不快。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于他而言,却是很难想象的,他对曹操不但敬畏,而且死忠。

那校尉离去之后,曹仁没有陷入自己的思考,而是一刻也没有耽误地朝一个偏将喝令:“传命,前军掉头,南下章陵!”

很快,数以万计的战骑嘶鸣起来,在甲士们的勒令之下,它们不得不掉过头来,转向南方疾驰。看着滚滚南去的车轮,曹仁的嘴角突然不由自主绽放出一缕微笑,他忽然间想通了。看来,丞相的脑子还是清楚的,“铜雀春深锁二乔”纵是美事一桩,可对兵家来说,得到关羽的项上人头,还是更有意义,也更有吸引力。

攻城结束了。至少对于关羽的军队来说是这样。这场战役以吴军的旗开得胜开端,而出人意料地,却很快以他们的惨败告终。攻城只持续了一天一夜。一天之前,周瑜曾对他的一个校尉预言,四天之内必定攻下荆州。他的预料错了,为此,他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相比之下,骄矜的关羽却要谦逊得多。他和关平说两天之内周瑜必定会和自己分出胜负。结果,只用了一天一夜,他和关平就大获全胜。他自己毫发无损,关平虽说胳膊受了轻伤,可他率领的精兵强将,因为作风顽强、战法得当,和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的吴军比较起来,几乎算不得毫发无损。

在城关上下、瓮城里外,在城中的各个地方,各种攻城器具、断枪残刀堆积如山,尤其是吴军将士的尸首,几乎像绵延不绝的山丘一样无边无际。

关羽正带着自负却又不失威严的神情,骑在他的赤兔马上四处巡视。他的后面跟着用绷带绷住左胳膊的关平。他一边用得意的目光瞄着他父亲,一边神气地解说道:“部下们粗粗点验过了,仅吴军尸首就有一万二千多具。加上失踪的,逃跑的,重伤的,还有被他们运回去的,推算下来,他们损伤的兵力不下于十万。五年之内,江东再无交战的力量了。”

关羽却默不作声,似乎在考虑着另外的关平根本没有料到的事情。关平突然就有些紧张起来。

“周瑜在哪里?”关羽突然问。

关平觉得奇怪,父亲不是明明站在城关上亲眼看见自己将周瑜困在中间,让甲士们轮番与他搏斗,最后让他气绝身亡的嘛?父亲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担心那个不是周瑜的真身,还是担心周瑜有三头六臂,打不死砍不烂不成?

“战死了!”关平考虑半晌,还是正声回答道。

“我要看见他的尸首。”关羽也正声道,说着,他不等关平回答,已经掉转马头驰下城道,直往城外的方向飞驰而去。

“儿明白了!”关平一边答应着,一边策马加鞭跟了上去。他是真的突然明白了,父亲这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周瑜是江东夺取荆州的最大的敌手,现在,江东的兵力已经耗尽,只有周瑜不在人世,江东才会真正丧失交战之力。他不得不佩服父亲的心思之细、思虑之深。看来,他要向父亲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关羽跟着关平来到一座露天战车前,那是一辆足够阔大气派的战车,虽然不是关平在领军时所用,然而,它的尺寸和装饰也勉强能配得上周瑜的身份。不管怎么说他死在了关羽的军中,而他的大都督身份只有在江东才行得通。周瑜双目微闭,嘴角上扬,乍看上去,还和他生前常常见到的一样,矜持自信,英俊倜傥。不错,这正是周瑜,是死去的周瑜,不知咋的,虽然关平是眼睁睁看着周瑜死去的,可此刻,他还是暗中叹了一口气。

而关羽的脸上,却露出了悲伤与高兴、激动与怅惘并存的矛盾神色。但是毫无疑问的是,此刻,他突然掀去了在人前威严自负的面具,裸露出了内心真正的感情。

“拿酒来!”他在久久地凝视了周瑜之后,终于长叹一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啊,像盘旋在山顶的苍鹰露出锐利发亮的眼睛,像一头饿狼准备享用他刚刚捕猎来的同类。

立刻有年轻的护卫取来两副酒具,并将两个酒杯满满地斟上。

关羽接过其中的一盏,放在死去的周瑜的身边。再接过一盏,一饮而尽。饮完之后,他对着周瑜的尸首长叹道:“公瑾呵,你怎么就死了呢?你难道不知道,你这一死,荆州从此无忧,而江东却无救了?”

那死去的周瑜依然双目微阖,脸上安详,和他生前的大多数时候一样,他对关羽的话报之以矜持的微笑。

“公瑾啊,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连这个也没有算到?有失水准啊,有失水准!”关羽则无视周瑜的微笑,接着说下去。

周瑜的脸上依然微笑着,似乎对关羽的话不打算回答。

关羽看着那副略带神秘的笑容,突然心有所感,用忧戚伤感的语调道:“也是,天下英雄,哪个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说到底,都是造化弄人!”

这次,等不及周瑜以笑容作答,关平却突然上前低声道:“父亲:章陵守将遣人来报……”

关羽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周瑜的脸,他只摇了摇手,将关平的话截住道:“不用说了,我早知道了。”

“章陵、襄阳万不可失。”关平的神情却兀自紧张起来,郑重地请示道:“父亲有何命令?”

关羽却笑了起来,用让关平感到陌生的、几乎从未见过的轻松的语气道:“平儿啊。你大概还不知道,守城只是我的末技!攻城拔寨、野战制胜那才是我的长处。你立刻传令下去,伤兵全部留守荆州,其余所有将士全部随我北上,迎击曹仁!”

关平却犹豫起来:“父亲……全部将士?全部将士都开拔,万一荆州有什么闪失……”

关羽用威严又凛冽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充满毋庸置疑的责怪,似乎还有隐隐的怒气。周瑜已死,还能有什么闪失,那目光似乎在说。还有,谁让你帮助我判断了,难道我叫你开口了吗?

关平读懂了那目光的含义,立即噤声了,虽然他没有将头低下,但是他的目光不得不掉往别处。

“快!半个时辰之内就要出发。”关羽命令道。

关平只得转过头来,立刻拨马传命。

要说关平连一点预感也没有,那不是真的。就在他依照父亲的命令传达往章陵、襄阳开拔的时候,他的心里始终像埋伏了一块随风摇晃的石头,他既感到惴惴不安,又莫名地觉得有点害怕。周瑜那张至死始终微笑的脸,一直在他眼前摇晃。他心里有些奇怪,明明是明晃晃的白天,为什么自己总看见一个死去的人。虽说他是名闻天下的周瑜,他死在了自己的手里,可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他父亲关羽的安排。哦,不,准确说,他总是想起周瑜,和他死在自己手里并没有绝对关联。不知道是不是受父亲的影响,他开始陷入一个无法破解的妄念。这周瑜是真的死了吗?他的尸首明明就在眼前,在关羽要见之前,他自己也已暗中察看了好几遍。是的,没有面具,没有化装术,更没有替身,是周瑜的真身无疑。而且,江东的将士们为了营救他耗尽所有的兵力,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可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周瑜是江东统帅,要夺荆州,他是万万死不得的。可他竟然就这样轻易死了。而且江东惨败,五年内再无交战之力。这所有的事情都对关羽过于有利,有利得让关羽有些眩晕,以至于他毫不犹豫拔出所有剩下的兵力,前往章陵和襄阳。可是,还会不会有人来攻城呢?照父亲的推断,除了北方的曹操,似乎再也不可能了,所以唯一的御敌就是迎敌,他要率领所有的将士们离开荆州。

可是,江东真的不会再来攻城了吗?按照现实推断,那是绝对不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关平总感觉那块石头在心里摇来摇去,当他眼前再次浮现周瑜那张面带嘲弄的、微笑的脸,这让他感到没来由地恐惧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