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元刚想张口说话,两个天山门弟子便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胳膊,将他往山门外一放。东青长老与其余弟子哈哈笑着走了,入了殿门便将槅子紧闭,不再出来。只留他一人在外头孤寂地吹风。
夜里风雪渐大,枯枝发狂也似的乱颤,雪沫打着旋儿在空里冲撞。玉帝殿化作沉沉欲摧的暗影,彤云似的压在他面前。王小元冷得齿列咯咯作响,壬阳旺气丸在他身中带来些微的暖意流淌,他抓着木枝,艰难地站在原处。
天幕是墨一般的漆黑,冷到极点时,他眼前、耳中已然生出幻觉。恍惚间,他望见自己与金乌牵着手在嘉定的青石板街上撒丫子奔跑,竟似是跑得浑身发热、满头大汗。王小元想出声呐喊、想将身上衣衫尽数剥去,可手脚冻得石头也似的,动弹不得。
黎明了,日轮鲜红,浮在云海之上,染出一片红鳞似的光。天山门弟子中有些早起扫雪的,提着簸箕、笤帚慢腾腾地前来,见到山门外立着的雪人儿,不由得心里发恼。
端着簸箕的弟子蹙眉道:“昨儿是谁这末有玩心,在山门外扑雪人?”
提着笤帚的弟子撇嘴,“谁知道,反正不管是谁扑的,都苦着咱们啦。”说着便用笤帚拍了拍雪人,想打散这团雪。
可笤帚拍了拍,雪簌簌地落下来,却教他们吃了一惊,只见雪人里头是一个浑身冻得青紫的孩子,手里支着条木棍,眼皮耷拉着,却倔强地挺着身子。
“…人!”把着笤帚的弟子惊恐地大嚷,“这是人!”
王小元在山门外站了一夜。夜里风雪极寒,他也冻得没了知觉,只僵僵地立着。东青长老听说了这事,很是意外。弟子们手足无措,又撵不走这小子,便只得扫净了间小庐舍给他。王小元裹着毡毯,喝了几大碗姜汤,身子才渐暖起来,可手脚确是要冻烂了,青青紫紫。
等得身上有了些暖意,神志清醒了后,王小元便怔怔地问前来照看他的天山门弟子:“哥哥,我这算得入了天山门么?”
“…算,算罢。”那弟子给他从陶罐里斟黑糊糊的汤药,嘟囔着道,“再让你在山门外站下去,小命都快没了。反正你也带了玉佩来,东青长老说,索性给你收作个外门弟子,要学剑不准入列,只能在剑阵外用眼瞧、用心记,知道了么?”
若是旁人,得入这西北第一大宗,已经该喜不自禁、心花怒放了,可出乎那弟子意料的是,王小元却道:“那我能见玉求瑕,向她学刀了吗?”
他说这话时神色凝重,两眼不住扑眨,眼珠漆黑,像盈满了天光。天山门弟子愣住了,没想到他这般诚心发问,失笑道:“你小子做的什么美梦,这怎地能成呢?你以为天下第一刀客是想见便见,想拜就拜的么?”
王小元没说话,他低下头,闷声不响地用手指绞着褥子。他想问,若是他不是要见玉白刀客,而是想见一见他的义娘呢?孩子想见爹娘也是需要缘由的么?
只是他不想说出玉求瑕便是他义娘的事儿,毕竟他已隐隐察觉到,王太是要偷摸着来天山的,若是被人发觉了此事,他义娘准会被人指着道同恶人沟的山鬼私通。
“罢了,你想去就去。”那天山门弟子见他一言不发,把汤药碗往床边几案上重重一放,嘟囔道,“你都拿了玉佩来天山门。照南赤长老先前的说法,只要拿了玉佩来了的,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要接进门下。你要是想去寻玉求瑕学刀,那便去罢。”
“只是她练刀之处在天山崖上,你攀不上去,便得在上崖的小径那儿等她。运气好时十天半月能撞见一回,要是她半年下来一趟,咱们也帮不得你啦!”弟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还有,你是个男娃娃,就算见了她,也准学不得玉白刀。”
“为什么?”王小元很是不解。
“女子才能学玉白刀法,因为这刀法循的是阳柔之道。身子骨不够韧、身段不够婉柔是习不得刀的。”那弟子哈哈大笑,“要不,你重新投回胎试试?下辈子做个能习刀的女娃娃。或者用锤把骨头一根根锤断,身子便够软绵绵的,如此便能学刀啦!”
风雪纷飞,白尘弥散,一道小径蜿蜒爬上山崖。
王小元顶着风从庐舍里出来,怀里抱着盖罩的小火炉。他向弟子们借了件厚桂布衣,裹在身上,趔趄着在雪中前行。天山崖高耸嶙峋,似是直突天阙。王小元在岔道口歇了脚,跪在了雪地里。
他咬着牙,高声呼道:
“嘉定金府王小元,求见天山门玉求瑕!”
喊声回荡在冷寂的飞雪间。他在坚冰上使劲儿磕了磕头,又往前迈一步,积雪没到了膝边,他又扯开嗓门嚷道:
“嘉定金府王小元,求见天山门玉求瑕!”
无人回应,可他仍不气馁。天山门的东青长老曾说过,心诚则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是不大认得字儿的他也懂得的道理。王小元高声叫嚷着,用力地磕头,额上磕出了一片红印子。有弟子遥遥地在雪地里看他,低声窃语,似是在讥笑,可王小元才不理会他们,依然执着地一步一磕头,往崖上迈去。
大雪封了前路,他便跪在那路上苦等。怀里揣着的干糗石头似的硬,饿的时候他便用吃奶的力气啃几口,渴时捏碎了雪吃。这回的冰冷更是难捱,他不知跪了几天,神志几乎要在这极寒中死去。
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支小药杵,那是从捣药的天山门弟子那儿偷来的,精钢制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要等到玉白刀客下山崖来,哪怕是豁出这性命,也要得见他一面。
不知支持了多少个时辰,抑或是过了几日,在簌簌落雪中,浑噩的王小元只觉眼前似有一片飘逸的白。日光从轻纱间透过来,似有些飘渺。
他艰难地抬起被冻僵的脖颈,这才发现自己跪在一个女子面前。那女子戴着顶箬笠,笠沿是飘飞如云的白纱,掩住了她的面容。她腰间系着一柄雪白长刀,刀身微弧,像一道月华落入了凡间。
是他心心念念、一直想要得见一回的玉白刀客。
“义…娘。”
王小元颤抖着喊道。真是奇怪,他想喊的不是玉求瑕的名字,而是“义娘”。他的嗓音已然嘶哑,朔风将残破的辞句吹去,女子微微歪过脑袋,似是没听清他说的话。
她似乎十分惊愕,来来回回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孩儿,良久,才迟疑着问道:“你是谁?”
“我是…”王小元气若游丝地道。“来…学刀…的。”
玉求瑕默默地望着他,露出的两眼里盈满了怜惜。她的目光在王小元身上流连片刻,口里不住叹息。
“你为什么,要作践自己呢?”
王小元仰起头,无力地望着她,冻僵的嘴角勉强扯开一个笑容。他跪在雪里,手里松松地握着一枚铁药杵,四肢垂软而乏力,连一分一毫也站不起来。
“因为我…一定要…见您。”他有气无力地道,“要学…玉白刀。”
仔细一瞧,他的嘴角有发干的血痕,手脚似是被拗向了可怖的方向,像被抽了去了骨头。
而事实上,他也打折了自己的手脚,用手中握着的铁杵一点点把身中骨头捶碎。王小元向金震偷学过几式拳脚,记得些微使内劲、点穴门的功夫,可没想到这招式头一个对付的便是自己。
天山门弟子对他说,除非震碎自己浑身骨脉,才得窥玉白刀法门径。于是王小元便依言照做,真咬着牙用铁杵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敲碎。
呼啸风雪之间,面无血色的小孩儿拖着浑身骨裂的身躯,重重地在雪地里磕头。
他伏下身,气息奄奄地从齿间挤出微弱言语:
“…嘉定金府王小元……求见天山门玉求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