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九)只愿期白首(2 / 2)

求侠 群青微尘 3317 字 2024-02-18

他此时心里颇不服气,一个养尊处优、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儿,怎地能敌得过他呢?王小元自小便在恶人沟里随长老们厮混,学了些三脚猫功夫,早将沟里的孩童治得服服帖帖。因而那日在金乌手下吃了些亏后,他心底也不愿认,只觉是自己疏忽,下回准能将这小少爷打得哭爹叫娘。

待三人吃净盘中饭菜,留得满桌狼藉后。王小元又与王太、钱仙儿闲话了几句,这才抱着发胀的肚皮慢悠悠地走出酒肆。

街巷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瓦垅之下的纸灯笼鲜红地发亮,仿佛在夜幕里张开的一只只眼睛,一直绵延到远方,将天尽头映得微曙。

路过将要收起的烧饼摊时,王小元望着摆在摊上、用油纸包起的发凉的抟饼犹豫再三,还是向着摊棚里的胡人叫道:

“劳驾,师傅,给我两张麻饼儿!”

麻饼已经发凉,揣在怀里时像两块硬邦邦的石头。王小元一面打着饱嗝,一面往金府慢腾腾地迈着步子。他在漫漫地想,不知道那小少爷如今在做什么呢?

他在午时之后就跑了出来,拿金乌给他的银子大肆吃喝了一顿,花了四个多时辰。那小少爷准已等乏了,现在该在被窝里睡大觉,待明日起来,便会气冲冲地拿他臭骂。可王小元也不怕,做恶人的人,自己连良心都没有,总是不会怕别人指摘的。

一轮银月高悬于空,清霜似的月光流淌在卵石墙上。王小元攀着坑洼处爬上去,骑在墙头,往院里一望。

庭院中静无人声,偶有一两声土蛰鸣叫划破一片死寂。油桐花娑娑作响,淡如墨迹的影子在地上轻柔拂动。

海棠树下有一个人影。

王小元怔住了,眨了眨眼,才看清那是个着织金锦衣的小孩儿。那小孩儿落了一身的海棠花,抱着膝,在寒夜里紧紧地蜷成一团,一动也不动,像一块圆石。

那是金乌。

金乌一直在等他回来。在约莫四个时辰里,这小少爷就孤仃仃地在这儿坐着,眼巴巴地盼着他带着麻饼回来。王小元望见他困乏眨动的两眼,眼角有些泛红,似是方才落过一场泪。

他似乎听到了金乌的喃喃自语。这小少爷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随着抽噎声一耸一耸地颤动:“死王小元…怎么还没见影儿……”

过了许久,又闷闷地嘀咕:“臭王小元…哼……”

不知在这四个时辰里,这小少爷把王小元的名儿翻来覆去地骂了几百遍、还是几千遍。金乌骂得乏了,把脑袋枕在胳膊上,纹丝不动,似是睡着了。

王小元小心地从墙上溜下来,踩着草叶小跑过去,待跑到金乌跟前,他迟疑片刻,试探地叫出声:

“…少爷?”

金乌没动,肩膀微微翕动,落在身上的海棠香瓣随着呼吸轻颤,似是睡得正酣。王小元凑过去,想碰一碰他,金乌却忽地猛然抬头,一对湿润而莹亮的碧眸死死盯着他。

纵然是素来鬼话连篇、信口开河的王小元,在这一刻也不由得哑然失声。

“…去哪儿了?”

对视良久后,金乌没好气地问道。

王小元磕巴道:“我…我去买麻饼了。”

“我等了四个时辰!”

“少爷,人生苦短,四个时辰一睁一闭眼也就过去啦。”

金乌跳起来揪住他的脸,抻面团似地拧着。王小元吃痛,却见他两眼水汪汪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以为…我以为你被人牙子捉住,卖到别处人家里去了。”

王小元摸摸脑袋。他爹就是整个嘉定最大的人牙子,光是卖他一个就来来回回倒卖过十几二十回。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歉疚,心口微微发疼。他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两只冻得冷硬的麻饼,递给金乌。

“给。”

这两块炉饼只花了他六文钱,比起他今夜在酒肆里吃喝的好酒好菜、还有金府里的体面吃食来说,可谓是有天上地下之别。可金乌见了这两枚干瘪的饼,却两眼放光,脸上写满了雀跃与欣喜。

金乌一把将那两张麻饼夺过来,抱在怀里,气冲冲地道:“以后不许那么晚回来了,别以为下回,咱们这儿的门房还能放你进来!”

王小元小声道:“我能翻墙……”

小少爷伸出手指磕他的脑袋,“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他俩坐在海棠树下。金乌小心翼翼地解了包着麻饼的油纸,将又冷又硬的两张饼抓在手里。

看他这样高兴,王小元有些愧疚,别过了脑袋。可金乌却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王小元扭头,却见一张麻饼递到了眼前。

金乌费劲地嚼着另一张饼皮,道:

“拿着,给你的。”

王小元吃惊地摇头:“不…我不……”

他方才诓了金乌十五两银子,在酒肆里大肆吃喝了一番,满腹油水,这两张干硬的炉饼着实勾不起他下肚的欲望。

可金乌却固执地把麻饼塞进了他手里,闷声道:“拿着!”

“我爹说过,好的吃食得和朋友一同分着吃。”金乌道,“不然什么都吃起来不香。”

王小元沉默地望着手里的麻饼。他不懂这个道理。恶人沟里的人总是教他,若是一个大饼和小饼同时放在他与另一人面前,他不仅要将大饼抢到手,还要让旁人吃不上小饼。他偷过、抢过,唯独没有给予过旁人什么物事。

肚子依然鼓胀,但王小元缓缓地撕起了那张麻饼,将小块的饼屑送进了嘴里,慢慢嚼动,再咽下去。

“好吃么?”金乌扭头望着他,眼里含着忐忑的期盼之情,仿佛这张饼是由他揉面、从砖炉中取出锅的一般。

自然不好吃。对于酒足饭饱的王小元来说,这张饼吃起来就同在咬铁板一般,还不如说,相当难吃。

但王小元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吃。”

金乌的眼亮起来了,口上却只哼了一声,把那咬了半截儿的麻饼郑重地用麻纸继续包上,收进怀里,闷闷地道:“下回,你再给我带些别的玩意儿吧。等我攒够了银子,你就给我带串糖葫芦回来…炉饼那么贵,糖葫芦是不是也要二十两银子?嗯……”

他正喃喃自语,王小元已将装满银子的顺袋从怀里偷偷取出,别在了金乌的系带上。他偷花了二两银子,还有十三两,拿在手里嫌重,还是还回去的好。金乌没发觉他把顺袋还了回来,还在苦恼地想着买两串糖墩儿得花多少银子。

待做罢一切,王小元心里畅快了许多。他将胳臂背在脑后,往草叶里一躺,老实地道:

“其实,少爷,买一串糖球果子只用两文钱……”

声音在夜色里渐渐息静,被浓浓春意与缭乱虫声淹没。一弯儿月牙恬静地照耀着院落。月光被海棠枝叶剪碎,落在地上,像还未融化的疏碎的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