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六十四)痕玷白玉珪(2 / 2)

求侠 群青微尘 3529 字 2024-02-18

“甲辰师兄,快逃!”门生们向他哭喝道,涕泗横流。他们只是初出茅庐的一二珠弟子,只得在候天楼刺客刀下仓皇逃蹿,却还不忘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跑开,“哪怕就只逃得你一个出去,都算天山门得胜了!”

刀剑入肉的钝响声不绝于耳,玉甲辰神魂震怖,眼睁睁地看着惨烈的光景在他眼前上演。

独孤小刀伫立于群鬼之间,低笑道:“不,今日你们…无一人能逃出龙尾山!”

火星子落进堆叠的枯叶中,燃起熊熊烈火。灰烬漫天飞舞,好似细细小小的蝶翼。

刀侠化作面目可憎的刀鬼,将文房刀紧攥手中,一个箭步直冲玉甲辰而来。他如磐石般坚硬的右臂高高抡起,剑风带出地崩山摧之势。可玉甲辰却避不开,他跪坐在血泊中,神志尽失一般惘然而凄苦地望着这前来取他性命的苍老恶鬼。

这一刀从他头顶直劈而下,直要将他脑瓜瓢儿砍成两截。

玉甲辰眼睁睁地看着那突袭而来的刀刃,忽而心有不甘。他答应了师兄要领着师弟妹们下山,可如今却在此处退怯直至食言。想到此处,他便似尝了万蚁噬心的滋味一般,既心痛,又悔恨难当。

他怔怔地想道,两位师弟丁丑、丙辰为了救他舍了自个儿的性命,难不成他们觉得他性命要比自己更重么?

大抵并非如此。而是玉丁丑、玉丙辰于一瞬心中并无他想,只想着要救他,将其余诸多杂念抛却,这才能从刀侠劈山斩海似的一刀下将他救下。若是寻常时候,他们仨定会被独孤小刀齐齐劈得拦腰截断。

所以他也要同这两人一般,舍去性命,为众人博取一线生机。

他忽又想起王小元临入石门时曾与他道过玉白刀的心诀。那时王小元对这几个字儿百思不得其解,又颇信得过他,便把这心诀道给他听,想求得他见解。

那心诀是:我因无我,故能成我。

一刹间,玉甲辰心中倏然清明。他与师兄许了诺,一定要带天山门弟子闯下山去,言出必行!

他的两眼总算重归清明,旋即用尽了全身气力,疯也似的从地上拔出断刀,迎上独孤小刀。

刃铁在相触的一瞬当即支离破碎,玉甲辰又旋身一避,从地上踢起另一柄断剑。可在独孤小刀海沸山崩似的刀招前,他犹如蚍蜉撼树、垂死挣扎。

独孤小刀却动容发笑:“好,好!”玉甲辰每砍裂一柄断刀,他的笑意便更深一分。刀痴固然爱武艺精博之人,却也敬不自量力、却偏要扑火的飞蛾。

老人将文房刀舞得如同狂澜翻涌,每出一刀便喝道:“还能接么?还有胆子敢接么!”

玉甲辰竭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应道:“能!敢!”

过了盏茶时分,玉甲辰伤痕累累,独臂流血折裂,鲜血横流,身下土地亦绽开鲜红血花。

地上仅余一柄断刀,孤伶伶地躺在远处,可他已再无力气去捡拾。

老者眼中隐现赞许之意:“初次见你时,你还如新硎,锋芒虽盛,却也容易锉断。可如今你却有蒲苇之性,纵使狂风席卷,也难摧折。”

“只是可惜,今日你便会葬送于老夫刀下。你虽是株好苗子,却也再无法扎牢根,生出花儿来。”独孤小刀道,将文房书刀上的血迹抖去,将锋刃朝着他。

玉甲辰虚弱地喘着气。他用眼角偷瞥了一眼身旁,兴许是全把对付人的功夫向着了他,还有许多天山门弟子没遭候天楼刺客的毒手,只是按在地上扭折了胳膊,压着不得动弹。

独孤小刀呵呵笑道:“黄泉路上先行一步罢,学剑的后生!”话音落毕,刀光已倏然而至。

玉甲辰没躲开,他已无气力再迈动步伐。他眨着眼,只觉血在渐渐从躯壳中流失,眼前花白不已,像飘起了天山的小雪。

火光明艳,将天地映得白昼一般。蒸腾的热气仿佛熏烤得林木战栗抖动,将藏于深林处的黑影烧尽。四处变得灼热而明亮,眼前却似氤氲着一团雾气,朦朦胧胧。

可就在那一瞬,玉甲辰分明辨出,从石窟的深处——缓步走出了一个人影。

也正是在那一瞬间,独孤小刀忽而止住了动作,将刀硬生生悬在了他头顶。刺客们的视线亦齐刷刷地望向那人,一时间,厮打与兵戈碰撞声戛然而止。玉甲辰抬首望去,只见血红火光间有一抹灼目的雪白。

“什么人!”刺客们警觉地出声,可却不自觉地后退。

那是个白衣刀客。

那人一身雪褂,头戴纱笠,白得亮眼,像落在火里的一团雪。腰间只挂着支锈刀,那刀缺口颇多,一看便知是从死人堆里翻出的,可人人都觉得应称他为刀客,挥的是惊世一刀。

白衣刀客从石窟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似是重抵千钧,沉沉地叩着众人心头。飞散的灰烬从他身边拂过,急促得仿佛不愿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瑕斑。

刺客们竟生了怯意,心中隐隐猜出了此人是谁,静默地让出了条道。白衣刀客走上前,从地上拔起了那断刀。断刃脱土时“铮”地一声嗡嗡鸣响,刃身映出了那人扶风蒲柳似的身姿。

玉甲辰捂着伤口,望向那刀客,他曾于石窟内见过那件雪衣,那是前代玉白刀客留下来的物事,挂在衣桁上,如今却披在了眼前这刀客的身上。虽说此人应是几日前闭关的王小元不假,可玉甲辰心中总觉得古怪。眼前此人看似平和,内里却凛若冰霜,仿佛一柄坚冰铸就的寒刃。

他犹豫而艰难地出声:“师兄……是师兄么?”

其余跪倒在地的天山门弟子竭力起身,欢喜地抬头,眼见那天山门的雪褂,心里又安定了几分,不由得抛下伤痛,嚷道:“师兄…门主!”众人不安分地闹腾起来,身上更使出几分气力,努力要从候天楼刺客们的钳制下挣脱。

“门主来啦!命是能保了,可咱们也不得躺地上给人做龟孙子!”有弟子嚷叫道,“都爬起来!咱们今儿非得闯出去不可!”

哪怕是先前气定神闲的独孤小刀,此时也不由得微微变色,紧绷着面庞将刀转向来人。玉白刀客坐镇西北数年,如今天山门虽覆灭,可玉白刀威名仍在。“一刀在鞘风霜消,三招落定星辰摇。”这是城中小儿人人能诵的诗句。

一片喧声中,刀客温声道:“甲辰,在下来送你们下山。”

他的声音平缓,似天山上的澄净潺流,能涤荡心头躁意。

独孤小刀忽而上前一步,高声大笑。“玉白刀客,虽说老夫得幸能在此见你一面,可这话说得可不得如此放肆。要从这龙尾山下去,得由老夫这柄刀说了算!”

他的目光落在刀客身上,忽而露出欣喜痴狂之色,“老夫也垂涎你刀招已久,日日夜夜盼着同你交锋。不如今日我二人厮打一场,以胜负定数!”

夜风拂动笠纱,轻柔白纱似漾起了水波。白衣刀客伫立于黯然山林与如云群鬼间,飘然如遗世独立。

那一瞬间,玉甲辰在欢声间惊愕失色。他自那漾动的白纱间看清了刀客的面容,依然是熟悉的样貌,清秀如画,眼瞳凝黑。

只是那满头青丝竟似是落了霜雪,化作了一头白发。

玉求瑕垂着眼,将断刃上的草叶拭去。刀光寒凉如水,其间似含着汹涌暗潮。第三刀的法门似是让他变得久历星霜,虽容颜不改,心中却愈发沧凉。

“承蒙老前辈美意。”玉求瑕道,白发细软,垂在颊边,待抬起头来时将一对古井无波的眼眸微掩。

“可如今在下,落刀无情。”

——【卷六 阳六数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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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结束啦! 从大纲上来看,这真的是很不讨喜的一卷,有大量的配角剧情,还有不开心的便当展开,也许读起来纠结而琐碎(是俺太菜,嘤)。但不管怎么说,起承转合的第三部分终于完成啦,接下来的部分可以说是往着结局突进了。 接下来的第七卷是俺从刚开文时就十分想写的一卷,希望能绞尽脑汁地写出想写的场景…嗯……非常感谢能看到这的小伙伴!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