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520番外】花里燕双游(1 / 2)

求侠 群青微尘 6315 字 2024-02-18

【后面全用来放番外,看正文记得往前翻<(‘^’)> 】

“…没钱了。”

这一日,金乌抖着荷囊,面无表情地道。

此话可算得一道晴天霹雳,玉求瑕手里抓着的半只葱包烩儿掉了下来。他前一刻还乐滋滋地吃得满嘴油光,此时愣怔怔地抬脸,呆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道:

“真没了?”

两人正在堤边缓步而行,暖风拂面,江花如火。这段时日他俩在西府闲晃,看遍千山晕翠,游尽烟波澹荡,终日戏耍游乐。前些日子他俩还赶着春社混进山村里看桑林春嬉,偷吃瓠瓜壳儿盛的社饭,摸到村寡妇家檐下听房,可谓好不快活。玉求瑕还未同金乌相聚时日日风餐露宿,借着一文钱招摇撞骗。此时他非但能足食饱腹,甚而能锦罗玉衣、花天酒地,过着仿佛神仙一般的日子,心里早飘飘然了几分。

而如今金乌一句“没钱了”直把他打回原形,犹如从九霄直坠到刀锯地狱里。

“没了,半点儿都不剩。”金乌把荷囊翻来覆去地张给玉求瑕看,脸上堆满了阴翳,淡淡地道。“先同你说一声,我可不兴什么六博斗草,钱不是赌输花光的。”

“那是怎么回事?总该有个由头罢。”玉求瑕紧张兮兮地蹲身下来,捡起那半只葱包烩,珍惜地掸了灰后塞进嘴里。他一边动着腮帮子,一面口齿不清道。

“少爷,你该不会去醉春园里支酒了罢?那儿点茶都得花千钱以上的。要见个姿色好些的姑娘,还得多包些金珠去。”

金乌乜斜着眼看他,“你为何如此清楚?是你常去还是我常去?”

玉求瑕眼神闪躲,道:“…道听途说罢了。”

“蠢人!”他家少爷跳起来恶狠狠地揪着他耳朵骂。“你以为钱是怎么少的?是你吃太多了!”

玉求瑕心虚地想了想,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儿,他每到一处都爱沿街把食摊子吃个遍,还爱偷些银子去买小食。不过这也不怪得他,未与金乌重逢前他便吃得上顿没下顿的,如今有了闲钱总止不住嘴,一不小心便把荷囊里的钱掏得干净。

“嗯,那便算我的错罢。如今可如何是好?”玉求瑕诚恳道,“要不我故技重施,去讨点钱来?别看我这样,少爷,做叫化子可是老本行。”

金乌叹气,“算了吧,就你这模样,也不缺胳膊少腿的,一日能讨多少钱?”

说话间只见这呆瓜开始不安分地蠕动起来了,手肘穿过袍袖,抖抖索索地缩成一团,两肩微收。不一会儿便把两只空荡荡的袖子露在外头,仿佛两只手都没了似的。

玉求瑕兴冲冲地朝他夸耀,眼里似是有光在闪,道:“如何?这样便像丢了双手的可怜人了罢?我还能把腿收起来,扮得同个人彘一样,再在脸上抹点黑灰……”

话音未落,脑壳子已被狠狠敲了个爆栗。金乌翻着白眼,决定让这呆瓜脑子清醒一些,遂抬腿把他一踹。玉求瑕狼狈地顺着堤岸轱辘辘滚进湖里,霎时溅起白浪万点。

湖中碧波万顷,采莲女在轻舟上欢声笑语,忙举桌遮着飞溅而来的水花。袴脚罗裙微微濡湿,碎花染成深色。金乌的眼在她们身上逗留片刻,忽又转向在水里扑腾的那人。

此时但见玉求瑕好不容易挣扎着浮上水面,踩在浅滩处揉着因进水而略红的双眼,束髻的白绸散了,乌黑发丝泻在肩头。他未摘纱笠,衬上那副柔似无骨的纤薄身姿,竟真好似女子一般。

采莲女在碧荷一头咯咯直笑,朝他软声道:“姑娘,没事罢?”

玉求瑕也习惯被认错这一茬了,笑嘻嘻地抱拳道:“自然没事儿,不过若得姑娘玉葱相抚,那便更无碍了。”

他还未多贫几句嘴,耳朵忽地被金乌使劲揪起,还拧了半圈儿。金乌拖着他上了岸,看着似在动气,唬得玉求瑕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敢情他家少爷鸡肠小肚里装满了酸溜溜的酢浆,看不得他同别人好。正胡思乱想间,金乌忽地回过身来,把他丢在草地里,一把掐住他面颊定定地望着他。

玉求瑕被看得毛骨悚然,讪笑着问:“怎么了?该不会是我这张脸够俊,你看得丢了魂儿了罢?”

金乌冲他幽幽一笑,松开钳着他面颊的手,猛地拍在他肩上。那笑容带着股熟悉的森冷,往时他家少爷动啥坏心思都会如此朝他皮笑肉不笑,因而直叫玉求瑕起了身鸡皮疙瘩。

“不错,这脸是够俊,让我悟到了个…生财之道。”

邸舍的卧房里静悄悄的,隐约听得酒保吆喝筛酒、碗瓢碰撞声。街上车马来往喧嚣,透过竖格木窗后只剩下模糊暧昧的声响。玉求瑕心头怦怦直撞,他端坐在镜台前,身板挺得笔直,本应束在发上的白绸布条儿被金乌缚在眼上。他家少爷方才疾言厉色地要他端坐在此,不准动弹,随后便下楼叫了车马。

玉求瑕方才挨倒窗边偷听了片刻,隐约听见金乌在门边吩咐车夫去街北的成衣铺子,却也弄不清缘由,只得一头雾水地摸回凳上坐着。不多时他又听见了车轮辘辘的响动,旋即是木梯咯吱作响,金乌大摇大摆地走上楼来,把房门推开,一举一动里仿佛透着股神气。

还未等他开口,身子就先忽地一歪,连凳带人地被推搡到榻上。视野一片漆黑,他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金乌开始麻利地扒起了他衣裳,从侈袂素袍一直扒到亵衣。玉求瑕慌了神,两手把住衣襟,嚷道:“少爷,你在作甚!”

金乌简明扼要道:“脱你衣服。”

玉求瑕:“咱们这进展是不是快了些?才拜过堂呢,洞房再等等罢。”

话音未落,金乌又磕了他脑袋一下。“你成日想的啥玩意儿?是不是念艳情话文长大的?把当初那档子事给我忘了,我又不会对你做甚,你慌里糊突的干啥。”

玉求瑕似是有些失落:“啊,原来不会对我做甚啊。”说着便犹如池鱼翻肚似的丧气而松垮地躺在榻上,任由金乌作弄,整个人像化成了滩软泥。

白绸还蒙在眼上,可他似乎已经察觉金乌朝他抛来的白眼了。丝滑轻柔的纱缎裹着身躯,金乌把他衣物扒干净,似是给他套了件大袖衫,又系上裙带,把褶裙理好。最后拿条麻绳在他腕上绕了三四圈,在两手间使劲儿打了个死结。玉求瑕总觉古怪,悄悄从白绸隙儿里偷看铜镜一眼,却惊觉他早被换了身襦裙,茶花红的袖衫,榆钱纹的碎缎子裙,活脱脱像个去府里偷小姐的花娘。

这时金乌绕到他身前,拿起马鞍替他一下一下地理着发丝。这活儿平日是由他替金乌干,如今倒换过来,要金乌给他梳发,此举直教玉求瑕心头惶恐直跳。不仅如此,他家少爷还打开妆奁,仔细地在他面上傅粉搽朱,画罢鸦黄贴面花,直忙活了好一阵子。

玉求瑕喃喃道:“少爷?我有个可怕的念头。这事儿好像我小时候也发生过一回…你要拿我去作甚?”

金乌正给他颊边抹胭脂,蒙白粉,嘴角划开一抹坏笑:“你不若问得直截了当些。”

“嗯…你要卖我去哪儿?”

“醉春园。”金乌道,“我觉得你皮相尚可,况且平日里不就爱往脂粉堆里扎么?”

这话可怕得紧,玉求瑕立时落水似的挣动起来,要不是金乌眼疾手快地揉了手帕塞他嘴里,恐怕还要发出杀猪似的惨叫。金乌讥嘲似的把他的头囫囵摆弄了一番,得意洋洋道。

“现在我送你去快活一趟,去把你吃的份全挣回来。”

——

醉春园庭中林深竹碧,堂馆里更是簇拥着朱唇翠眉。嫖客孤老往来如云,莺歌燕舞不绝于耳。金乌在后罩门处停了车马,把五花大绑的玉求瑕揪下车。他脑瓜子素来灵光,只消一瞥卖笑校书的浓妆艳抹,便把妆扮的法子记在心里,竟也把玉求瑕妆点成个远山芙蓉似的清秀女子。

玉求瑕满脸香脂,不成体统地哀嚎:“放过我罢——少爷——我还不想在这儿失身呢!我还为你守着贞呢!”

金乌倒很不放在心上,叼着柳枝倚在车边,闭着眼笑道:“谁嫖得了你?能夺你初夜的人在哪儿,拎出来叫我见识一番。”说着又揪着他鼻尖道,“况且谁要你陪房了?你去那儿就是个烧洗脚热汤的,刷锅碗瓢盆的。”

“既然只是刷锅碗,何必要扮作女子…”

玉求瑕不屈不挠地扭动,试图挣开腕节上的麻绳,十分不情不愿。他总觉得金乌是在拿他戏耍,兴许是平日里他耍金乌的时候多,这暴脾气主子终于要拿这惊世骇俗的法子来作弄他了。

金乌皮笑肉不笑道:“园里不就是这样的么?你给人家送巾子热汤,哪个多金主子中意了便会买你春宵。放心罢,王小元,就你现在这模样,保准比原来那寒碜样捞的油水多。”

“真要把我卖了?”玉求瑕扑闪着眼央求他,使劲儿朝他抛眼色,试图要这铁石心肠动心,“别了罢,少爷,我往后饿肚子便算了。你在钱庄里还留着些银票罢,求您啦,大人有大德,就一个王小元,还不好养活么?”

金乌一口回绝:“不好。”

园里传来绣履嗒嗒声,鸨母同花娘穿过小径往这边来了。玉求瑕也傻了眼,崩溃似的嚷道:

“少爷!你会后悔的!待我回来了,定要把你往死里整!夜里别想睡安稳啦!”

金乌冷淡地笑道:“没事,你在的时候也没一夜安稳过。”他把手帕揉作一团,毫不留情地塞进那聒噪的嘴里。玉求瑕还像条雪白大蛆般使出吃奶的劲儿挣动,他家主子就已推开门扇,把五花大绑的他一脚踹了进去。

午牌时分,典当行里踏进了个少年,身着皂色的箭袖裋褐衣,微翘凌乱的发丝像胡人似的编成小辫儿,垂在脑后。朝奉正忙着拨算珠,忽见那少年招摇地踏到柜前,把手里的物事往台上重重一拍。

“五十两银子。”

伙计们抬眼,只见这人生了对眦角上挑的碧眼,凶戾地闪着光。看着似个西胡人,发丝却漆黑如墨,且说得口好官话,又与中原人所差无几。那被扔到台上的物事正是柄长刀,通体雪白澄亮,犹如无瑕美玉一般。

朝奉拿起那刀细察一番,只觉刀身如冰寒凉,刃身韧而难折,薄似素笺,霎时大惊失色。这是柄好刀,且比他见过的所有刀都要更好一筹。

戴小帽的伙计犹豫了片刻,见朝奉在台下暗暗摆了个“旦根”的指头,遂开口还价道:“十两。”

那少年冷淡地道:“少了。”

朝奉早看出这刀之价远不止五十两银子,怕的是他改意要往另一家当铺子里去,忙道:“留步留步,这位…公子,咱们这儿前些日子方收了吴官人的柳叶刀,鞘上镶金,都不过十五两银子。您这刀素得多,用的钢也平平,如何值得五十两来?”

金乌道:“你当这是阉刀还是杀猪刀呢,我放价低了些,可不是要你来宰我的。”

那朝奉讪笑,搓着手道,“实不相瞒,公子这刀籍籍无名,若不是贼赃便是以次充好的。十两,着实不能再多。”

金乌冷笑:“籍籍无名?”说着便把那刀抓回手里,夸耀似的在手里晃,道,“玉白刀都不要了么?”

朝奉同伙计愣神半晌,脑壳子嗡嗡震响,许久才如梦方醒。玉白刀?这柄刀是天山门主玉求瑕所持之刀?世人皆知玉白刀乃天下第一刀,此时这雪白长刀摆在眼前,明晃晃地发亮,竟似是要把眼帘灼穿一个洞。若此刀真是玉白刀,那真可谓胜似美璧,价值连城。

“要,自然是要的。不过还得再作商议……”掌柜的赶忙垂首笑道。

话音未落,如雪刀光骤然迸出!金乌霎时拔刀出鞘,只听一声巨响,杉木台同写着“当”字的板儿倏时被劈为齑粉,木渣子随尘土一起如雨落下,落了朝奉与伙计满头的木屑。铺门像裂开了个巨口似的,账簿发黄的纸业与算珠散了一地。

众人目瞪口呆,但见那少年跳上台,从钱匣里抓过装银两的布袋,往手里掂了掂,抓出五两银子往台上一放。

但听金乌得逞似的笑道:“那便成交。留五两银子来修缮门面,四十五两我带走了,这‘籍籍无名的破刀’就留在这儿。”

说罢他便把玉白刀像丢火条似的随手一抛,转身便走。众人见他强横之极,又使得手好刀法,竟也不敢阻拦。

于是金乌大摇大摆地拎着钱袋子出了典当行,他把玉求瑕卖去了醉春园,顺带把玉白刀当了。此时手里总算余了些小钱,金乌心里洋洋得意,盘算着应去酒肆里切肉筛酒,美滋滋地再过几日。这真可谓是一举两得,玉求瑕被卖了,他不仅耳根清净不少,还能拿着银两过个惬意日子。

对金乌而言,没有玉求瑕的日子可真才如神仙般快活。他先喜气洋洋地去酒楼里尝遍了鲜鱼酿鹅,筛了些桑椹酒,独自在楼上吹江风,偶时兴起往白壁上写几笔诗赋。没有玉求瑕,就没了人与他争食盘中之物,也无那喋喋不休的聒噪声,清静得很。时值夏初,碧叶接天,金乌心满意足地乘着钓艇在西湖上打转,同走货的行客耍指戏,嚷叫着划拳,捧着酒坛子一坛接一坛地咕嘟嘟往肚里灌,直醉到天明。

行商们在船棚子里掷采,黑压压的人头围在一块儿喧闹着走棋。金乌在涂了桐油的船板边上有一杯每一杯地喝酒,有人凑过来与他搭话。“小哥,哪儿来的人啊?”

“嘉定。”

“大老远的,来这儿做生意?年纪轻轻的,便要尝背井离乡之苦啦?”行商三三两两地寻个没被江水打湿的地儿盘膝坐下,脸上都带着烂醉的醺红。

金乌点头,“算是罢。”他说起话来冷冷淡淡的,兼之面相生得凶戾,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之感。行商们却不气馁,加上酒劲上涌,开始说些胡臊话儿。有人伸手点着河沿的竹木楼馆,压着嗓子道:

“瞧那儿,南派管的醉春园!里面的姑娘个个出水芙蓉似的,别说多快活了!听说那儿新出了个花魁,先几日评花榜,竟摘了个榜首!”“行了罢,去一次得费几千钱。有钱进去,没钱出来。”

众人说了些浑话,不一会儿遮篷里的人掷了个好彩,欢叫声震天价响。于是行商们又拍拍屁股从地上起来,潮水似的挤进篷里去,独留金乌一人靠在船沿,伸脚百无聊赖地踩着水面,拨开浪花。

评花榜上的花魁,醉春园新来的头牌…金乌叼着酒杯想,不会是玉求瑕罢。

若真如此真算得好笑,连金乌自己也着实被这可怕念头呛着了,干咳了几声。转念一想那厮蠢笨愚钝,虽扮起女子来像模像样的,却着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呆瓜,丢他床上都不愿嫖。于是这念头倏时烟消云散,他灌下一大口酒,心满意足地躺在船板上伸懒腰,任由阳光把身子晒得滚烫。

接连花天酒地了数日,金乌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归返栈房中,走得歪七扭八,眼皮直打架。街边蹲着些巡更的乞儿,平日里与玉求瑕熟识,自然也认得这尖酸刻薄的主子。有几个老乞儿拿木筷敲着碗朝他哄笑道:“大少爷,常给你打下手的那小厮儿呢?”

金乌打着酒嗝,含混不清道:“卖…卖了。”

乞儿们哄然大笑:“大少爷果真在说笑,像他那般马前马后的顺使狗腿子哪儿寻得来?连这么听话的人都不顺意,您果真难伺候。”

“听什么话,”金乌道,“他听个屁的话。”

只要和王小元待过一日,便知道这下仆有多难使唤,又爱作怪,又饕口馋舌。非但如此,一到夜里便千方百计地要折腾他,譬如拿墨汁在他脸上画个大王八,抑或是钻进被窝里挠他咯吱窝,偏要金乌把他痛打一顿方止。

有几个在高门大户里做过上夜的乞儿恍然大悟:“哎,是大少爷耍腻了他罢?咱们帮着吴家院里做事时,他们那儿的二少爷常同小厮厮混,专到铺子里挑些肤白貌美的姣童,作衾裯之好…”

又有乞儿神秘兮兮地聚拢上来,手作扇状放在嘴旁,低着嗓音道:“金大少爷,您同咱们说一两句呗。你同那位王…大哥是不是行过房、入过港?瞧他那身子骨,软活得不像话,略一搓揉也该同水一般化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