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六十三)风雪共恓惶(2 / 2)

求侠 群青微尘 3290 字 2024-02-18

他们伤势极重,已无力回天。左不正立在他们瘫倒的身躯之中,兴许就是为了引玉求瑕下手残害同门。而如今他们用尽最后一口气了结性命,宁死也不愿任这蛇蝎心肠的女人玩弄。

“别…你们……”玉求瑕颤巍巍道。他惶然四顾,几近失明的两眼却看不清弟子们举剑自刎的身影。他的心在风雪里疏忽冷了下去,像被戳得千疮百孔,四处透风。

“门主,你一定想从这儿走脱出去罢,天山门留不住你…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厌弃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是…最后再帮我们一次吧。”遍体鳞伤的女弟子勉强倚着云杉站起身来,灰褐的树皮上画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我在天山剑阵里拦过你两回…你不认得我,但所有天山门弟子都认得你。你是…天山门唯一的刀。”

似是有个声音在心底里呐喊。玉求瑕按住心口,怦怦的撞动令他心慌意乱。他知道若是再出一刀,依自己如今这副残破模样,恐怕会生死难明。

“我只能…出一刀。”玉求瑕在模糊的视界里看着垂死的弟子们,心中苦痛难平,轻声道。

“…一刀,足矣。玉戊子在此谢过您,多谢您愿意留守天山门这么多年。”那女弟子微微的笑了,把剑刃抵在喉间。

“无缘再会了,门主。”

“再见,师兄。”

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悲戚的笑容,这笑容下一刻便永远凝结在染血的面庞上。在左不正身边被挟俘的天山门弟子一个个拔剑自害。他们伤势甚重,又注定逃不过左不正魔掌,竟决绝地了断自身性命。霎时间风狂雪骤,血珠如雨飘,天山崖上流血飘丘。

玉求瑕呆呆地立了片刻,仿佛有霹雳似的剧痛直劈而下,把整颗心分成两截。痛苦在心中宛如野蔓滋生,他怔怔地望着雪地里模糊的血痕,忽而发现自己在栗栗颤抖。可他连一步都无法迈出,一相一味侵蚀脏腑,他的性命已如在风雨飘摇里的微弱灯火。

左不正冷漠地微笑着,仿佛在看着遥远社台上的闹戏。她在看着门生一个接一个地凄然死去,天山门化作人间地狱。

北风吹急雪,玉尘遮天光,天地里一片晦暗浑沌。玉求瑕单薄的身躯随波逐浪似的在飘飖风雪里渐渐被湮没。不知觉间有液珠从眼中落下,温温热热的,不知是血是泪。

有刺客在她身后跪伏,“楼主,天阶上似有人截了后路,将守着的火部、金部刺客杀灭,兴许是北派永定帮的人找上门来。”

“再等片刻。”左不正依然从容气定,凝视着目中淌血的玉求瑕,唇角勾起阴冷笑意,“连天下第一都落得这等地步,永定帮又有何可惧?”

这时忽而听得尖啸似的刀刃擦鞘声。玉求瑕握住刀柄,缓缓拔刀出鞘。玉白刀寒光凛凛,仿若照彻天地。他摇摇欲倒,两眼血红,两行红痕挂在眼角,流泪似的淌着殷红的血珠。

他终于下定决心,默念起玉女心法。顷刻间心中杂念全无,空空落落,宛如一片洁白雪原。他已隐隐发觉,他从来是个愚钝之人,未能够及义娘的身影,刀招对自身损伤极大。以往他哪怕出了第三刀,都有意收着几分劲道,可每回都是浑身筋骨尽碎,元气大损。过后更是头脑浑噩,记不回往事。如今他毒入骨血,身子已大不如前。但如此之多的天山门弟子都甘愿赴死,他也绝不能辜负他们心意。

这一刀挥出,恐怕身骨、神识皆会化为齑粉。即便活着,也同个痴癫傻儿无异。

“再见,各位。”他喃喃道。“这是玉求瑕的最后一刀,玉碎瓦全。”

一刹间,玉求瑕拔刀而出,刀刃向着左不正袭去!这一刀起势便如天开万窍,万窍生风,百川纳海似的融成雷霆之势。同时肌肤皲裂,迸出血花来。刮杂杂一股骤风,苍莽莽一片白光,恰似千竹倚斜,甲刃铿锵。

这是竭尽性命使出的一刀,起势如风,动则如雷,他筋骨破裂,周身漫起点点血雾。顷刻间掀起骏波虎浪,将巍峨雄山倾倒,雪云奔涌,排布千里。

虽是毒发力竭时出的刀招,左不正却也一刹间面色骤变,竟也不敢正面对上,急急往后退去。刀风却如电掣风驰,转瞬间将候天楼刺客刮开,刃锋逼近时,夜叉狂嚎一声,伸手去抵。铁指套却连着指头掉了几只,玉求瑕这拼尽气数的一刀削下了她半只手掌。

“左楼主——”

“…退!”左不正惨白着脸,紧紧扣住手腕,脸上却先露出阴森的笑容。“天山门三珠弟子几近覆灭,是我们胜了,这半只手留在玉求瑕刀下也无妨。北派的人来了罢,今日暂且退还同乐寺!”

刀风劈裂了冰崖,碎冰稀稀拉拉地往云雾弥漫的深谷里掉。玉求瑕瞬时血流如注,白袍上血迹斑斑,他紧握着刀,身子却如断了线的偶人般兀然坠落。

剧痛刹那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五脏六腑创巨痛深,血肉淅沥而下。他向着幽深的谷中下坠,神智仿佛被一片片撕裂。他忽然间似是忘却了所有往事,好像有人用刀劈开脑壳,把里头所有的过往尽数倒空。

……

他躺在了山崖下。

四处朦朦胧胧,像晕染开的水墨。雪絮如沙如尘,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身上。此时的他皮开肉绽,筋骨俱损,动弹不得。他眺望着天穹,忽而迷茫而困乏。因为他忘却了一切,犹如初生的婴孩般睡在此处。

也不知躺了多久,有人缓慢地踩着雪扑簌而来,站在了他的跟前。他听到了一声轻弱的叹息,当艰难地循声抬头望去时,他瞥见来人着一身黑绸戎衣,束腿皂靴,腰间还挂着柄天雨铁刀。他有些头痛,隐隐记起曾有这般装束的人凶恶地围攻一群白衣门生,被围杀的人中也包括自己。

来人是个候天楼刺客。他嗅到了血的味道,抬起眼时隐约瞥见那人指尖上正在淌血,滴滴答答地落入雪地里,像几朵小巧的红梅。

他仰躺在地,在脸上勉强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断断续续地发问:“你是来…杀我的么?”

“不是。”那人冷淡地回答,声音沙哑,嗓子像砂石刮擦过一般。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难过,但却遮掩得极好。

天地间白雪茫茫,群山素裹银装,雪地里只有他们两人,风声孤寂地盘桓回荡。金乌蹲身下来,抬起他软绵绵的手腕,平静地道。

“我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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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鼓励啦,该写的还是要写的(’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