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果真见效,银元宝顿时顾不得疼,拿粗手指摸了几回那珍石,尤觉自己宛若梦中,又使劲儿抽了自己几巴掌,正巧打在伤口上,于是一边痛叫一边癫狂嚷道:“老子发啦!这是真的石头!皇帝老儿摸过的石头!比黄金还珍稀咧!”
众人也狂乱地大吼,伸出黧黑的手去摸那石子儿。银元宝左晃右躲,不愿将这宝贝给别人脏污了。
钱仙儿蹲在火边,众人去争那桃花冻石,他有些不屑。一只手拍在肩上,有个方脸的山鬼递给他一条烤熟的草兔腿。他盯着那方脸男人,忽而想起他的名字,唤道:
“铜孔方。”
铜孔方木讷地点了点头,他是个迟钝而安静的男人。两髋凸得厉害,足有拳头大小,听说爹娘正因如此把他丢进顶天大山里,他也成了山沟子里的一员。他不怎么会说话,也不爱争,可钱仙儿知道他总会默默地将吃食分予自己,哪怕在饥潮来临时只得啃树皮。
他俩在踩出来的土阶边坐下。山里的夜是漆黑静谧的,四处都如围着黑幕子,半人高的草丝擦在脸上,只有头顶有着微亮的星空,忽明忽暗地朝他们眨着眼。被众人挤得一身臭汗的银元宝不一会儿也挨了过来,他们三人坐在一块儿,饿疯了似的啃着手里的肉。
银元宝与铜孔方是一对兄弟,一个天生臃肿,像泡开的大洞果,一个两髋凸出,方正得像田格子,鄙陋古怪,连亲爹娘都不愿多看他们两眼。
钱仙儿则是私娼的孩子,本该用附子在肚中毒死,不想还是产了下来。只是当时用药颇多,这孩儿生下来便浑体无毛,即便长了七八岁,连眉毛也不曾生一撇,只得顶着个秃瓢脑袋。
恶人沟能收下世间所有丑恶诡怪之人,他们在人世里流离失所,却能在此处有立锥之所。顶天大山的臂弯里哺育着猛禽毒兽,也容他们在此栖息安居。
“哎,银元宝,你说有了那枚石子,是不是就能有一大笔钱?”钱仙儿扯着草兔腿问。
“你问这干啥?”银元宝警觉。
“钱是在人世花的玩意儿,在咱们这山沟子里如何用得着?”钱仙儿抬起头,眼睛黑亮,“你是不是想出去?想出这顶天大山?”
这小孩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银元宝紧张兮兮地捂着那桃花冻石,脑袋摇来晃去,终于还是受不住那探询的眼神,嚷道:
“是啊!老子要出去,怎么啦!”
铜孔方缓慢地道:“外面,有很多吃的。鸡,鸭,鹅……”
“不光是吃的!”银元宝腾地站起,挥着肿胀的手臂道,“你知道外面有啥玩意儿么?见过外面的人是什么模样么?他们会把玛瑙花儿别头上,穿的衣裳比蝉翼还薄,轻轻软软的,像晚霞突地落下来了,还会使两根棍条儿,把草啊肉甚地放进圆盘子里搅……”
银元宝劫过几回富商大贾,有了些见识。他知道外头的人不会像他们这般打着赤膊在山里跑,也不会扒草果野菜来食,睡在树里。
小秃瓢儿忽而有些丧气。钱仙儿垂着脑袋,慢慢地说。
“随便你,你要走就走。劫镖的事儿我和王哥,还有铜孔方也能行。”
“走!老子当然要走!”银元宝嚷道。他坐下来,看到钱仙儿的脑袋几乎要埋到膝盖里,拍了一下他的背道,“怎么,你难过啊?干儿子。”
钱仙儿咬着骨头没说话。
恶人沟里的山鬼都是这世间的糟粕,没人要也没人爱,他和银元宝、铜孔方混得熟了,彼此同病相怜着,此时要分开,顿时心中空落,不知如何是好。
“等到了外头,老子就盖间大山庄。”银元宝吁着气道,“名儿想好了,就叫‘钱家庄’。铜孔方来当副庄主,你这小屁股娃也滚过来。最好银子能哗哗地流进来,一辈子吃饱穿暖,再也不愁。”
钱仙儿皱着眉头,撇嘴道:“呸,什么钱家庄。你俩一个姓银,一个姓铜,怎么叫‘钱家庄’?”
一只粗糙的手忽地盖在他头上,笨拙而轻柔地抚摸。铜孔方缓慢地道:“你来…当庄主。”
风呼呼地掠过脸颊,灌进耳洞里。钱仙儿眨眨眼,忽地呆住了。
“你来当庄主…所以就叫……钱家庄。”
铜孔方说话很吃力,说一阵就得停下来想一会儿。因为他爹娘不曾教过他说话,所以他得想好久才能明白如何吐字儿。
“这样我们仨…以后谁也不会苦,谁都不会穷。”
银元宝用力点头,层叠的下巴让他低起头来有些艰难。他突然道,“喂,小光头,你知道为啥认你作龟儿子么?”
钱仙儿摇头。他不知道。银元宝总爱将他使来唤去,要不是年纪确实长了许多,他早就要显出恶狗般的性子来把这肥球儿狠咬一顿。
“老子兄弟俩挨亲爹娘丢进这山沟子里,几十年了,也不知那俩畜生是死是活。说来好笑,似乎生来就不曾见过他们一面,不曾得知他们长成什么模样。”
银元宝忿忿地捉着树干坐好,肥肿的身子在干草上沙沙作响。“所以老子就想,以后要是有了儿子,便要待他好些,供他吃喝,给他衣穿…”
那肥重的汉子叹息一声,嘟哝着道,声音细细的,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至少,要他记得老子的脸。”
——
图九龙瀑声轰然,青山白水,翠枝掩映。一群光溜溜的脊背在翻滚浪花间耍玩,激起珠玉似的水花。
王太踩着草履从光滑的石岩上跳过,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浅池边。
池里都是黝黑的小娃子,赤条地缠在一块儿拨水打闹。有人挥舞着荷叶杆儿,有人抓起水底卵石,不住扑打闹腾。水边坐着个艳丽女子,明俏的水田衣,粉白面庞,可鼻头却被整个剜去,黑洞洞的吓人。
王太唤那女子的名字:“阿意。”
阿意转过身来,顿时笑靥如花:“当家!”她本来生得极美,是广郁县里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可红颜易遭横祸,喇唬上门寻衅,强要了她,又拿刀子残忍割去鼻肉,使得她容颜尽毁,如今只得躲在山沟子里不见人。
她脾性温和良善,即便是最顽劣的孩童都喜欢绕在她身旁,平日里便管着这群小泼皮崽子。
王太望了一眼池里的孩童,道,“我要个小孩儿,随我一起去办事。”
孩童们安静了片刻,随后扯着嗓子骚动起来,竹竿儿似的手臂如林立起。
“选我!”“当家,选我!”“我力气大,能打人!”争得狠了,一时水花四溅,大打出手。
这青年是恶人沟当家,随着他的人常能大发横财,因而山沟子里的人做梦都想随着他一齐出去。
阿意面露愁容:“您不会是去打杀罢?那血呀刀呀甚的,教他们看了总归不好……”
王太道:“不动刀子,就是得要个娃子帮忙。”他环顾一周,见这群小子黝黑精瘦,活像上窜下跳的泥猴,便皱眉问阿意道,“要个白些的,文静点儿。”
阿意点了几个,王太都蹙眉摇头。不是过高,便是身板太结实,不然便是眉眼浓野,一看便有股痞气。
“当家,您究竟要什么模样的?”连寻了半日,阿意也略有倦色,不知哪种才合了王太心意。
王太没说话,他卷起裤腿下池来掂了几人身骨,皆觉得不满意。事到如今,他也渐觉心焦。
这时,芭苴叶底忽然动了一动。
王太抬头一看,伸手抽过背上的绿竹棒,旋了一周戳向叶丛底。密叶里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哼,有个白花花的屁股探了出来,然后骨碌碌地滚在地上。
那是个藏在叶底的小孩儿,脸上糊着泥,身上裹着板蕉叶,怯生生地缩着脖子。王太把他逮过来,众孩童哈哈大笑。
“笑什么?”
“当家,那是个傻子,不会说话的!”小孩儿们七嘴八舌道,“力气又小,连王八都搬不动!”
那裹着板蕉叶的小孩儿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咧开了嘴傻兮兮的笑。王太把他丢进水里,众孩童忙避开,挨到边上不愿靠近,却仍讥嘲地低笑。
王太在他脸上抹了几把,把泥尘拭去。一张白净的脸露了出来,青年愣了一愣,只见两只墨玉般溜圆的澄澈眸子呆呆地望着自己。
这时他忽而觉得小孩儿身子软软的,浸在水里豆腐似的滑。这小孩儿有着极柔韧的身骨,王太试着将他身子折了一折,发觉他毫无痛意,反冲着自己呆傻地笑——眉眼也是柔和的,仿佛淡墨抹过的山水画。
王太沉默了一会儿,拎着那小孩儿从水里站起身来,对蹲在池边的阿意说,“阿意,麻烦你将他洗干净,我就要他了。”
阿意点头应允,其他孩童不免现出失落不平之色。王太跳上岸来,绑好草屐带子,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阿意道。
“对了,若有些香粉胭脂甚的都抹上,再寻套衣裙来给他穿了。”
阿意抱着那孩子,大惊失色,“当家,你这是……”
恶人沟鲜有女娃子,而这小孩儿虽生得瘦弱白净,却显是男儿身。她实在不明白王太究竟有何意图,要将一个男娃子扮成女孩儿。
王太吊儿郎当地踢着池边的石子,许久才抬起头来冲她狡黠一笑。
“——我要把他给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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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新卷!(’▽‘)ノ?前排提示解谜程度一般,虐的程度一般。大噶不用急,该有的狗血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