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魏末日(1 / 2)

隋朝乃是中国历史一个承上启下的朝代,所承的上,乃是一个漫长的乱世,而所启的下,同样是通过一场大混战,方才生出了胜负。

因此,在开始讲述隋朝之前,势必要介绍一段不短的背景历史,而这段背景历史要从何时开始讲起,也很让人犯愁。

最后,我还是决定,从六镇兵变开始吧。因为,这场兵变塑造了南北朝最后60年的历史风貌,也为隋朝的大一统准备了条件,当然,更重要的是,有一个重要人物在这场兵变中登上了历史舞台。

此人的名字,叫做杨忠,他的身份——杨坚的父亲。

<h2>七千人的北伐</h2>

让我们回溯到故事的起点,在那一年,他爸遇到了他妈。

公元524年,一个叫杨忠的青年,因为故乡武川镇的沦陷,逃难来到了山东泰山脚下,此时的他,虚岁十八,按照古时的惯例,已到了结婚的年龄。

在那个讲究门第的时代,杨忠的出身虽谈不上高贵,但也说不上卑微,自从先祖杨元寿归顺北魏、被任命为武川镇司马以来,他家便世世代代在武川镇戍边,说起来,杨忠也是出身在一个颇有根底的军功贵族家庭。

如果一切顺利,杨忠的父亲杨祯,应该会在儿子十七八岁的时候,找人说个媒,给他定门亲,同样娶个门当户对的军人家庭的女人,生几个孩子,然后承袭父亲的职位,继续在武川镇为朝廷戍边。

这本该是杨忠的一生。

然而,公元523年的变乱,改变了杨忠的一生,也彻底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轨迹。这次变乱,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六镇兵变”。

在这一年,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举兵发动叛乱。而后,赫连恩、胡琛在高平镇;莫折念生在秦州、南秦州;杜洛周在上谷;鲜于修礼在定州左城(鲜于修礼死后,部将葛荣继承了他的军队);胡琛部将万俟丑奴在秦州;邢杲在青州、北海;韩楼在幽州;纷纷起兵响应。北魏就此天下大乱。

杨忠的家乡武川镇是六镇中的一镇,很快就被卷入了战乱之中,于是,杨忠一家开始了流亡。杨忠的父亲杨祯逃去了定州,而后,作为一个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军人,他就地组织了军队,跟叛民首领鲜于修礼开战,在公元526年,杨祯的军队战败,他自己也随之阵亡;而至于杨忠自己,他很快就跟家人失散了,一路辗转,来到了泰山脚下。

在这里,杨忠碰到了一个叫吕苦桃的民间女子。

仅从这名字而言,我们也能看出,吕苦桃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当然更谈不上有什么家世,但是,作为一个难民,作为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粗犷汉子,他还能有什么可挑的呢?凑合过吧!

在这一年,难民杨忠和民女吕苦桃结为夫妇。

接下来,这对新婚夫妇所指望的,也就是能过上平淡而清苦的日子了。

然而,老天偏要捉弄这对新人,还没等杨忠站稳脚跟,梁朝军队趁着北魏内乱,杀到了泰山脚下,而可怜的杨忠,就这么成为了俘虏。

公元524年年底,俘虏杨忠,被南梁军队带去了南方。此时,距离这对小夫妻的新婚,很可能也就是两三个月,而后,夫妻就被迫分离了。

在那样的乱世,这样的分离,极有可能成为永别。

杨忠在南方待了整整四年,此时他的身份,应该已经是南梁军队中的一个小卒了。在北魏战乱频仍之时,南梁却是一片莺歌燕舞,这几年的生活,于杨忠而言,应该算是难得的悠闲,只是,当他偶尔坐下来,定下心来,他还是不免会想起跟他新婚未几的妻子——他们何时才能再见呢?

悠闲的时光就要过去了,作为军人,杨忠的使命,是征战。

公元528年底,北魏的北海王元颢,因为北魏都城洛阳发生的种种剧变,无奈之下,南下投奔了南梁王国。梁武帝萧衍,接见了这位政治难民。

萧衍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岳不群式的人物,在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他会让见到他的每个人,都如沐春风,当然,同样也包括元颢。萧衍热烈欢迎了元颢,并册封他为魏王,然而,萧衍并不打算让元颢留在南梁吃白饭,他决定让元颢立即北上,去建立他的王国。

当然,元颢有软资本——他是献文帝拓跋弘的孙子,而如今的北魏皇帝元子攸,同样也是拓跋弘的孙子;但是,他还缺乏硬资本——要北上开疆辟土,他还需要一支军队。

一脸微笑的萧衍,给元颢提供了硬资本,给了他一支军队,而后,元颢便带着这支军队,踏上了北伐的征程。

在南梁待了四年的杨忠,正是这支军队的一员。

这是军人家庭出身的杨忠,第一次参加战争。

次年四月,元颢的这支军队抵达了铚城(铚城是如今安徽省宿州市西南,已是北魏境内),然后,很悲催的,他们遭到了鄙视。

当时上党王元天穆,负担着阻击南梁军的职责,但是,彼时的北魏,正是一片大乱之际,天下纷纷扰扰,所要对付的敌手,又岂是南梁一家?除了元颢的这支军队,元天穆另外要对付的,是上年发动叛乱的邢杲。

于是,元天穆开了个会,会议的议题是——乱军那么多,先打谁?大家众口一词——邢杲。只有一个叫薛琡的人表示反对,他的理由是,元颢这小子,毕竟是皇室宗亲,牌头硬,牛逼响,不可预测性高,不如先干他。

感谢薛同志的认可,但是,只有你一个人认可,又有啥用呢?

元天穆综合各方意见,做出了决断——率军东下,去青州(今山东益都),打邢杲;至于元颢?料理完了邢杲再说!

论牌头,论名气,元颢当然是秒杀邢杲——邢杲不过只是个小地主,他手里的,也不过是些当地流民;但是,很可惜,在最关键的地方,邢杲秒杀了元颢,那就是,军队的数量。邢杲起事一年不到,手里的人马,已有十万之众,而得到了南梁鼎力支持的元颢,手里头,却只有七千……

七千对十万?这笔账白痴都会算,更何况是老奸巨猾的元天穆。

七千士兵?建立王国?这就是萧衍的算盘。这位面带微笑的岳不群,做出了一次极为奸猾的投资,他不愿意为元颢投下重注,以免血本无归,他要等等看,如果元颢上来就倒霉,那就让他倒霉吧,如果元颢侥幸干出了点什么,他同样还可以继续加码。

元颢当然知道萧衍的想法,但是,人在矮檐下,谁能不低头呢?

当然,元颢也不必太过窝火,虽然七千人的军队确实不够看,但是,如果主帅是陈庆之呢?那就足够山崩地裂了。

这位陈庆之,时年四十六岁,此时的他,才刚刚崭露头角,以他这种级别的名将而言,这个岁数才出头,确实晚了点。然而,那毕竟是个看人先看出身的年代,寒门子弟陈庆之又如何指望年少成名呢?

四十六岁的陈庆之,截至目前参加了两场战事,但是,对一个注定要成为传奇的将领而言,两场也就够了——第一场战事,陈庆之创造了两千击溃两万的神话(该年陈庆之四十二岁);而第二场战事,陈庆之先用200人袭营,大破北魏先头部队,后在受到前后夹击的情况下,以劣势兵力连破北魏十三座营垒,杀伤无算,涡水为之不流。

然而,真正让陈庆之奠定江湖地位的,还是此次北伐。

趁着元天穆东征邢杲,陈庆之率军继续北上,很快攻克了荣城,抵达了梁国(今河南商丘)。驻守在此的,是北魏都督丘大千,眼见大敌当前,他没有丝毫懈怠,连修9座营垒,意图阻挡南梁军北上。然而,一天时间都不到,陈庆之就攻克了三座营垒,丘大千眼见对手骁勇至此,瞬间丧失了斗志,选择投降。

这是因为丘大千人太少吗?No,他手里有7万人马。

夺下梁国后,元颢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于是,趁着局势有利,他决定举行登基大典。说是登基大典,其实仪式粗糙的很——好吧,换个词,简约的很;元颢登上了城中的一座高台,烧了点柴,然后,借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元颢祷告天地,祭拜天神,然后——仪式结束了……

登基大典之所以如此简约,是因为,元颢认为,有简约的就不错了……

然而,陈庆之并不认为这是北伐的终点。北伐军继续前进,抵达考城,在这里,陈庆之遇到了元晖业所率的两万禁卫军,然后就是一场大战,结果没有任何一丝悬念——陈庆之大胜,元晖业大败,甚至,大败的元晖业还成了俘虏!

北伐军势如破竹,北魏政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对不起颢哥,我们错了,不该鄙视你的。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北魏政府开始紧急调军,拱卫中央,五月六日,北魏任命杨昱镇守荥阳,尔朱世隆镇守虎牢,尔朱世承镇守崿坂,咔咔咔,瞬时之间,就在洛阳东侧连设三道关卡;五月十四日,北魏政府宣布戒严。

紧接着,陈庆之开始西进,然后在荥阳碰到了杨昱,而杨昱手里的人马是——七万……战事结果如何呢?赢了?很不幸,输了!七千对七万,输了是正常,赢了才不正常。当然,这是陈庆之军事生涯中,在没有天灾人祸的情况下,所吃的唯一一场败仗。

武的不行,那就来文的,元颢派人去招降杨昱。结果更没悬念,打了胜仗还投降,这是怂包,杨昱是条汉子,所以他说——滚蛋!

武的不行,文的也不行,但是,眼下的情况是——不行也得行。

就在北伐军遇挫的当口,那边刚刚料理完了邢杲的元天穆已经拍马赶到,然后,“先遣其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领胡骑五千,骑将鲁安领夏州步骑九千,援杨昱;又遣右仆射尔朱世隆、西荆州刺史王罴骑一万,据虎牢。天穆、吐没儿前后继至,旗鼓相望”……

北伐军慌了——很正常,但是,陈庆之没慌——也很正常。陈庆之非但没慌,他还淡定自若的下了马,喂了草,而后慷慨激昂的发表了演讲:

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略人子女,又为无算。天穆之众,并是仇雠。(一句话,北伐以来,我们跟北魏这帮家伙梁子结的很深,根本化不开,此次作战,要么胜,要么败,没有中间路线)

我等才有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义不图存。(七千对三十多万,兵力绝对劣势,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吾以虏骑不可争力平原,及未尽至前,须平其城垒,诸君无假狐疑,自贻屠脍。(跟对方骑兵打平原野战,没戏,唯一的机会,趁着对方大部没到,提前破城。这当口没什么别的可想了,拼了!)

军力对比是——七千对三十万;形势是——绝境;办法是——死中求生;接下来——攻城!在鼓声震天之下,北伐军全员出动,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瞬时之间,城墙上黑压压一片,都是奋勇攀援的南梁士卒!

场面很震撼,效果很霸道,在五月二十二日,距离大军从考城开拔五天后,北伐军攻克了荥阳,生擒了杨昱!

这次攻城,是一次“惨烈”的攻坚战,北伐军损失“惨重”,一共死了……五百人,为历次战事之“最”。北伐将士很愤怒,在攻取荥阳后,有三百个士卒跪在元颢面前,说道:“我们自从出兵以来,挺进三千华里,没有损失一根箭,可是,就在昨天,我们一下子损失了五百个弟兄,为了祭奠死难弟兄的亡灵,我们请求陛下将杨昱交给我们处置。”

元颢装腔作势了一番,大谈梁武帝萧衍是如何善待忠臣的,而这位杨昱又是如何忠义的,最后他说——除了杨昱,其他人你们想怎么办怎么办!

北伐士卒一哄而下,迅速带来了三十七位北魏将领,然后一个个剥皮抽骨,挖心剜肝,接着,就着烈酒,将其吞咽而下!

杨昱是忠臣,元颢说得对,但是,那三十七位将领,难道又是奸臣?

当然,危机并没有结束。元天穆很快来了,而后,陈庆之派出了三千骑兵,背城迎敌,结果?结果是,元天穆被杀了个片甲不留,匆匆逃命,连带那位名字拗口的尔朱吐没儿,也一并跟着元天穆逃了出去……

这是一场逃亡接力赛。继元天穆和尔朱吐没儿之后,尔朱世隆也跟着一块逃命了。此公听说陈庆之前来攻打虎牢,便吓得屎尿横流,自知不免之下,便也不顾国纪军法,跟在元天穆屁股后头,一块当了长腿将军。

尔朱世隆逃得对吗?很对。因为,有个没逃或者说没来得及逃的倒霉鬼,叫做辛纂的,就被北伐军给活捉了。

三道关隘,瞬间被破两座,守将一个被活捉,一个被吓跑,洛阳的北魏皇帝元子攸,可是吓了个灵魂出窍,当时就准备要逃。

要逃,这是对的,但是逃哪去呢?对不起,元子攸陛下还没想好,好吧,还没来得及想好——大家讨论一下啊!愣着干啥?

于是有人发言,说不如逃到长安去?

中书舍人高道穆表示反对,说长安破成那样了,去那干啥?元颢就这么几号人,就杀过来了,说到底,还不是我们的将领废物?陛下不如亲率禁卫军,招募洛阳死士,跟元颢在城下决战。当然,陛下万乘之躯,如果觉得没有万全的把握,不如先渡黄河北上,避避风头,让元天穆和尔朱荣领军前来,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必破元颢。陛下觉得如何?

元子攸这下想好了,高爱卿所言极是,非常好,就这么办!

怎么办呢?御驾亲征,跟元颢在城下PK?开什么国际玩笑?先逃啊!

五月二十三日,元子攸出京,渡河,当晚抵达河内郡南郊,然后,借着烛火,让高道穆起草安民告示,写了几十份,遍发四方,告诉老百姓及各路贵族,陛下没有“逃”,好着呢!大家稍安毋躁。次日,元子攸进驻河内郡。

陛下好不好,元子攸自个说了可不算,大佬们自己长眼睛,能看懂。于是,就在元子攸抵达河内郡的当天,迎接元颢的就来了,临津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封存了国库,领着文武百官,出动了法驾(皇帝专用仪仗队),前往恭迎大架。

五月二十五日,元颢进了洛阳城,而后大赦天下。

当然,进洛阳城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保洛阳城。

元天穆又来了,他先攻克了大梁,然后派了前锋费穆,带着两万人,去收复虎牢。然后咧,元天穆同志就跟旁边的温子升商量了,说你是打算去洛阳?还是跟我去黄河以北?温子升听了个莫名其妙,转念一想,明白了,你小子合着让费穆送死去的?温子升不同意,扯了一堆,总之就是元颢是纸老虎,不经打,只要阁下愿意进兵,一定能成就大事……

元天穆表示,温同志,你说的有道理,我表示口头赞同。口头赞同之后,元天穆还是带着他的人马北渡黄河去了……

(元颢是纸老虎?敢情你没去试过,靠!)

这就苦了费穆咯。这哥们正在虎牢打得起劲呢,眼看一时三刻就能搞定了,正在此时,听说长官元天穆开溜了,当即气了个七窍生烟,他娘的,敢卖我!与其让长官卖了,不如自己卖了自己!当即投降了陈庆之。

于是北伐军乘胜追击,连克大梁(刚元天穆攻下的)、梁国(前不久部将侯喧丢掉的),重新稳住了局面。

至此,北伐军七千人,从铚城出发,一路奔袭,大小四十七战,无战不克,攻取三十二城,最后,居然还能在洛阳立足。

因为此战,陈庆之同志,正式登上了中国战将传奇榜,排名?第一!当然是第一,至少我认为是第一。

而我们的流浪汉杨忠,很有幸参加了这次北伐,成为了传奇中的一员,作为军事生涯的起点,实在是再美妙也不过了。

<h2>当名将遇到昏君</h2>

但是,再能打的将军,碰到了最昏庸的君王,最后还是一样会悲催。

元颢同志,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了洛阳,而且还站稳了脚跟,当他在梁国,搞那个简约的登基大典时,他何尝想过会有今天?

当然咯,元子攸同志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啊,在元天穆最初开会决定该打谁时,他给的指示是——先打邢杲……然而,当陈庆之真的杀过来时,此公却跑得比兔子还快,二十二日,荥阳沦陷,二十三日,元子攸出京,行动之迅猛,令人叹为观止。当然,元子攸走的这么匆忙,不免造成了一个后果——他什么都没带,便宜全留给了元颢……

进了洛阳的元颢,就发现元子攸老弟待他“不薄”,所以,他很快写了封信给元子攸,表示要好处大家分,大概意思,咱弟兄两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哥是来救你的,你现在落在尔朱荣手里,能有好果子吃吗?你好好想想,干脆跟哥混,哥亏待不了你,还是从了吧……

元子攸从不从另说,反正有从的,黄河以北的大部分州郡都归附了。

然后,认为自己运气好到爆的元颢就准备及时行乐了——此公开始每天酗酒,从早喝到晚,醉生梦死;南梁士卒在城内胡作非为,烧杀掳掠,他也不管;至于什么朝政大事,他更是一概不问;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管,他至少还管一样,他的狐朋狗友找他来帮忙,他是有求必应的……

元颢折腾成这样,也无怪乎高道穆的老弟高子儒逃到元子攸那儿的时候极为兴奋,说元颢指定要完蛋了!

当然了,元颢这么搞,只能说是“自残”,还不能说是“自杀”,还需要有人给把力,送他一程。送他一程的人很快就来了,他的名字是尔朱荣。

尔朱荣听说元子攸逃出了京城之后,便点起兵马,火速南下了,不久后,在长子(今山西省长子县)碰到了元子攸(元子攸跑的也够快的)。元子攸一看救兵来了,于是便在尔朱荣的带领下,南返了。

十天之内,勤王军各路人马纷纷到齐。

六月九日,那位不甘心被长官卖所以选择自己卖的费穆进了洛阳城。等待他的是什么呢?屠刀!为什么呢?一会咱就懂了。

就在这一天,尔朱荣发动了攻击,他的军队在河内郡跟元颢的军队开始接触,而后,大获全胜,击杀了都督宗正珍孙和郡长元袭。也就在此时,本已被陈庆之吓破了胆的元天穆,跑到了河内郡,跟尔朱荣会师。

局势非常严峻,严峻到哪怕是我们惯常以少胜多的陈庆之都坐不住了。毕竟,尔朱荣手里的人马,是而今北魏的精锐。于是,陈庆之去找了元颢,指明了局势——情况很不妙,我们人太少;提出了要求——是不是去皇上(萧衍)那调点兵过来;最后,请求元颢同意——就这么着,行不?

元颢的回答很简单——不行,好吧,再加两个字,够了。

到底够了没呢?此时洛阳城内的守军,只有一万不到,而尔朱荣所率的精锐,则是十万之众——到底够不够,还用废话?

那为什么元颢说够了呢?是因为元延明同志跟他这么说的,他说,陈庆之这小子,手里头有七千人马,我们就已经控制不住他了,如果再来点人马,还了得?到时候恐怕我们吸口气,都得看他的脸色了。

元颢认为,元延明说的有道理。他虽然是靠南梁政府上的台,但显然,他不愿当南梁的傀儡,也不愿意让陈庆之太嚣张,所以,不够也得够。

元颢非但是跟陈庆之这么说,为了避免陈庆之上书萧衍告御状,他还先下手为强,上书萧衍,打了预防针,核心词还是那两个字——够了。

本来萧衍听说北伐军一路披靡,正是喜出望外,已经调拨好了军队,就在边境线上,只要前方说有需求,这支军队马上就能出发,结果,等半天,等来的消息却是“够了”,“一切OK”,“还剩个尔朱荣在跳梁,但能搞定”,于是,这支军队硬是被按在了边境线上,没有继续前进……

顺便说一下,这位元延明,就是陈庆之第一次领兵时遭遇的对手,诚可谓是不是冤家不聚首……

然而,被认为难以控制的陈庆之,刚到洛阳的时候,就有人来劝他,说你如今位高权重,元颢对你猜忌重重,早晚我看你得倒霉,不然这样,先下手为强,把元颢干了吧。有道理不?有道理也没用,因为陈庆之是个忠臣,大忠臣,以后我们还知道,他的儿子陈昕也是个忠臣……

陈庆之既不想干掉元颢,也不想被元颢干掉,更不想跟着元颢一块被干掉,所以,他提出了一个方案,说要去徐州履任(元颢刚称帝时,曾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结果呢?结果元颢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陈庆之的手,说大敌当前,你却不顾我们的安危,要去徐州图富贵,你对得起萧衍皇帝,对得起我吗?你于心何忍?陈庆之闭嘴了……

于是,摆在陈庆之面前的课题是,如何继续上演奇迹。

奇迹继续在上演。陈庆之驻守北中城,跟尔朱荣隔黄河对峙。而后,三天之内,陈庆之发动了十一次攻击,大获全胜,杀伤甚众。

但就在此时,夏州有一股叛军——好吧,也谈不上叛军,本就是元子攸的部队;正在秘密谋划烧掉黄河大桥,并请求尔朱荣派兵策应。然而,尔朱荣还是来晚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策应,夏州兵团就动手了,而后,陈庆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了这支叛军。

尔朱荣气得七窍生烟,看如今局势,大桥已毁,元颢、元延明和陈庆之,都是戒备森严,而北军又没有船只可以渡河,一怒之下,他便想撤军。

可惜的是,尔朱荣终究也只是“想”撤军而已。后来,来了两个人给他分析利弊,一曰杨侃,二曰高道穆,极言撤退之不可行,不撤退之可行,而且还给他想好了渡河方案。尔朱荣同意了?没有!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他最信赖的巫师刘灵助跟他说的六个字——必破,十八九间!

连神灵都说必破,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留下来,干!

恰在此时,有个叫杨标的,带着他一家人过来,说他们有几艘船,愿意给陛下和将军充当先导。

闰六月十八日,尔朱荣发动了总攻。尔朱兆和贺拔胜,用木材捆成木筏,从马渚西硖石,在夜色掩护下,秘密渡河。

元颢部毫无防备,其子元冠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便被生擒;而牛逼哄哄的元延明、暗地给陈庆之使绊子的元延明,听说北军杀到,当时吓了个半死,三十六计走为上,一溜烟的闪了;而抱定“够”字诀的元颢,听说如此这般,如五雷轰顶,不知所措,反应过来之后,便带着数百骑兵,从洛阳出发,向南遁逃……到最后,居然只剩下了一个陈庆之。

陈庆之倒是颇有法度,将数千骑兵集成阵列,且战且走,向东撤退。然而,当他的部队抵达嵩山水,正要渡河时,突然水势暴涨——前有劲敌,后临大水,这支传奇的北伐军遂最终崩溃;而可怜的陈庆之,则只能剃个光头,冒充和尚,蒙混过关,最后逃到了建康(今南京)。

陈庆最终虽然失败,但此次传奇的北伐,已然载入史册,而萧衍也没有忘记他的功勋,任他为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

最后来说说元颢吧。此公的数百骑兵,当然不是忠臣义士,基本上走一路逃一路,等到元颢逃到临颍时,部众已经亡失殆尽,已经无需尔朱荣了,一个叫江丰的小卒,就足以取下元颢的脑袋了。

<h2>乱局,更大的乱局</h2>

作为这支传奇的北伐军的一员,杨忠没有死在战乱之中,也没有随着元颢遁逃,更没有跟着陈庆之逃回南梁,他留在了北魏。

这一年,杨忠二十三岁,在出征前,他是个无名小卒,在攻入洛阳后,他被元颢任命为值阁将军——跟陈庆之出征时的职位一摸一样。

从南梁回到北魏后,杨忠继续他的军旅生涯,他投入了尔朱度律的帐下。这位尔朱度律,是如今权倾天下的尔朱荣的堂弟。

尔朱荣之所以权倾天下,跟杨忠之所以四处流浪的原因一样——六镇兵变。

六镇兵变的六镇,自西而东分别为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这是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时期,设置在都城平城(今江西大同)以北的,拱卫京师、抗击柔然的边疆重镇。

六镇之所以兵变,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人,或许可以忍受一辈子都在谷底,但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突然从高峰跌到谷底。

六镇兵变后,广阳王云深,曾经上了这样一封奏折,谈到了兵变的缘由:

边竖构逆,以成纷梗,其所由来,非一朝也。

昔皇始以移防为重,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以死防遏,不但不废仕宦,至乃偏得复除。当时人物,忻慕为之。

及太和在历,仆射李冲当官任事,凉州土人,悉免厮役,丰沛旧门,仍防边戍。自非得罪当世,莫肯与之为伍。征镇驱使,但为虞候白直,一生推迁,不过军主。然其往世房分留居京者得上品通官,在镇者便为清途所隔。或投彼有北,以御魑魅,多复逃胡乡。乃峻边兵之格,镇人浮游在外,皆听流兵捉之。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独为匪人,言者流涕。

自定鼎伊洛,边任益轻,唯底滞凡才,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或有诸方奸吏,犯罪配边,为之指踪,过弄官府,政以贿立,莫能自改。咸言奸吏为此,无不切齿憎怒。

元深的这篇奏折,就是描述了六镇军民突然从高峰跌到谷底的情况。

北魏是由少数民族鲜卑族建立的国家,其族尚武轻文,世家豪门也均以从戎入伍为荣,因此,六镇的戍边将士,最初的时候,都由豪门亲贵担纲(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同时,六镇军民拥有很高的政治地位,也享有各种特权(不但不废仕宦,至乃偏得复除),因此,戍守六镇是个热门的肥差,跟如今的公务员,也是差相仿佛(当时人物,忻慕为之)。

然而,这种情况终究还在发生了改变,改变的原因,是孝文帝的上台。

北魏孝文帝,在北魏历史上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他的争议来自于他的改革——汉化和迁都。任何政治改革,都是一次重新分配蛋糕的过程,总有些人被剥夺了蛋糕,也有些人获得了蛋糕,孝文帝的改革也是如此,有人得了利,有人吃了亏,而显然,六镇军民是属于吃了亏的那部分。

迁都和汉化,意味着北魏的重心,从北方转向了南方,意味着北魏试图完成其政治转型——建立一个统一的汉化的国家。

人和商品一样,其价值,大部分时候来源于使用价值。于六镇军民而言,他们之所以最初如此风光,是因为他们承担着帝国最重要的职责——拱卫京师,而他们之所以又失势,是因为已经没有京师需要他们拱卫(都城从平城迁到了洛阳),而且,北魏的军事重心,也从北方的柔然转向了南方的梁国。

于是,六镇戍边军民瞬间成了臭狗屎(自非得罪当世,莫肯与之为伍);他们混一辈子,也就混个将军(一生推迁,不过军主);想要转业当文官,一点戏都没有(在镇者便为清途所隔);一辈子被钉死在边疆(乃峻边兵之格,镇人浮游在外,皆听流兵捉之);没有任何改变命运的可能(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更惨的是,本来戍守六镇的都是豪门子弟,现在却什么烂咖都能充数,搞得边疆乌烟瘴气(唯底滞凡才,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或有诸方奸吏,犯罪配边,为之指踪,过弄官府,政以贿立,莫能自改)……

怎么样?一下子从天堂掉到了地狱了吧?还没完,还有句话叫做“人比人,气死人”,不用跟别人比,就跟自己家人比,留在京师跟着一块南下洛阳的,如今都混得人模狗样,吃香喝辣,而他妈留在边疆的呢?不说也罢!(然其往世房分留居京者得上品通官,在镇者便为清途所隔)

这种情况搁到谁身上,都只有两个字——憋气。

普通人憋了气,也就是骂骂街,发发火,但是,军人憋了气,那就要造反。

公元524年,积聚了多年的矛盾终于如火山一般喷发,北魏全国,便顿时狼烟一片,烽火遍地,天下就此大乱。

乱世出豪杰,这次六镇兵变也不例外,一大批新贵登上了历史舞台,成为了改变中国历史的核心力量,而这其中,最初最耀眼的一个,就是尔朱荣了。

尔朱荣是契胡人(即“羯胡”,匈奴的一个分支),跟五胡十六国中的第二国后赵的国主石勒是同一族(这位石勒也是个超级牛人,世界史上唯一一个从奴隶当到皇帝的人物),祖籍尔朱川(今山西北部),以地名为氏(朋友们不要觉得土,华夏古时贵族的“氏”都是由地名来的)。尔朱荣一家,世代都是部落酋长,其先祖辈于北魏有功,因此被封在秀容(今山西省忻州市)。

尔朱荣的特点,一曰帅,二曰能打,只可惜,此前没有给他施展的机会。好在机会还是来了,六镇兵变之后,尔朱荣这位蛰伏已久的豪杰之士,便变卖了家财,招募了部众,投入了镇压叛乱的滚滚洪流中。

过程很眼熟是吗?没错,三国时代的那些诸侯,也都是这么起家的。

尔朱荣之能打,只需要一个战役就能看出——邺城之战。

这是一场尔朱荣跟葛荣的决战。兵力对比是——七千(尔朱荣)对百万(葛荣号称百万,实足军队当为三十万左右);决战之前,尔朱荣部个个心怀疑虑,而葛荣则对部队放话说,“此易与耳。诸人俱办长绳,至便缚取。”(准备些长绳,到时候捆人用!);决战之中,葛荣部“箕张而进”……然而最终的结果,尔朱荣大破葛荣部,叫嚣要用长绳捆绑尔朱荣的葛荣,则在战中被生擒!

还没完,除了军事上大获全胜,此战的另一个亮点是——善后。以少胜多的善后通常总是难题,白起在长平之战,项羽在巨鹿之战,都碰到了这个问题,他们的解决办法是——坑杀,白起坑杀了四十万赵军,项羽坑杀了二十万秦军;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办法,尔朱荣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他做到了一件事——收编。

(关于尔朱荣邺城之战的首尾,限于篇幅,无法详述,请有兴趣的朋友自行查阅史料。)

窥一斑而见全豹,邺城一战,尔朱荣是何方神圣,能耐几何,想是无需多言。事实上,尔朱荣也确实成功的收拾了六镇兵变引发的乱局,削平了群雄,成为北魏晚期执牛耳的人物,而因为其知人善任,其麾下,也汇集了一大批精兵强将,以后在中国历史上呼风唤雨的宇文泰和高欢双雄,此时便是在其帐下。

然而,尔朱荣这般的人物,如果我们硬要给其定性的话,却只能给个“枭雄”,之所以不能说他是“英雄”,就是因为他虽然平定了一个乱局,但却因为自己在政治上的低能,又重新制造了一个更大的乱局。

公元528年二月,北魏都城洛阳,发生了一件大事,简单说,就是杀子案,具体说,胡太后干掉了他十九岁的唯一的儿子元诩。

这位胡太后因为两件事而历史留名——一是杀子案(要知道,狠毒如吕雉、慈禧,都没有杀过自己的儿子),二是淫荡。

当然,这两点存在一个因果关系——杀子是因为淫荡。

这位胡太后,是北魏宣武帝的皇后。宣武帝是个短命鬼,33岁的时候便一命呜呼,留下了二十五六正是如狼似虎的胡太后守寡。那一年,五岁的皇太子元诩登上了皇位,而胡太后在太监刘腾和妹夫元叉的支持下,开始摄政。

胡太后的政治生涯不算平坦,当政五年后,她被废掉过一次,据《魏书》说是因为跟清河王元怿乱搞(真实原因是元叉跟元怿争权,胡太后只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但是五年后,胡太后又东山再起,干掉了废黜她的妹夫元叉。

这是胡太后的二度掌权,跟第一次掌权一样,在淫荡这方面,没有丝毫收敛。当时朝内有两大权臣,一曰郑俨,二曰徐纥,都是胡太后的相好。而且,越是得宠,权势越大,比如说,论处理朝政的能力,徐纥比郑俨强百倍,但是,要论权势,徐纥却只能投在郑俨门下当跟班——原因?郑俨更受宠呗,他是天下第一鸭——好吧,换个好听的词,面首——嘛。

胡太后二度掌权的时候,其实元诩已经不小了,时年15岁了,要搁康熙这样的“英主”,大事都做了好几件了,所以,胡太后掌权之后,心里总觉得别扭,她所担心的,也无非是儿子的岁数——乖儿子,你要永远长不大该多好!

很可惜,元诩终究是要长大的,而胡太后这逍遥日子终究也是要到头的,但是,胡太后显然不愿意放弃这神仙般的日子,所以——怎么办呢?此女跟她的两位情夫一合计,想出了一个很牛逼的主意——把元诩干掉。

干掉元诩之后,胡太后立了个新皇帝,只有三岁。胡太后心想,如此一来,我就能跟我的郑爱人,徐爱人,白头偕老咯……

我们还能怎么说呢?好吧,I服了U。

白头偕老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元诩莫名其妙的死掉,而胡太后又莫名其妙的立个三岁的孩子,这是绝对要引发政治海啸的。

事情传遍了全国,各地议论纷纷,尔朱荣同志,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尔朱荣闻讯大怒,认为这显然是姓郑的和姓徐的在搞鬼,当即便和元天穆商量,说我们是不是率军北上“清君侧”?(唉,君王都死了,还清啥侧啊)

尔朱荣说到做到,一边发布讨伐檄文,一边布置自己的亲信入京,随后,自己就带着兵马浩浩荡荡开向了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