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2 / 2)

宗颖揖手回禀:“不实,我没说不付账,我说的是只付合理之价。”

宗泽道:“这么说,你是认为他要的价不合理啦?”

宗颖道:“岂止是不合理,是非常不合理。”

“你这厮还敢狡辩,”尹广全忍不住地插言,“本店向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宗泽瞪了他一眼:“你且闭嘴,待本官问你时再说不迟。”他继续问宗颖,“你说说看,如何不合理?”

宗颖道:“我方才吃了两枚笼饼,一碗米粥,一碟腌菜,总其价,再贵也不应超过四十钱,他们却张口就要一百二十钱。我与他们讲理,这尹店主言称汴京的石头就是比外地的黄金还贵,并且要强行扯我去后院算账。”

宗泽转而去问尹广全:“现在轮到你说了。他说的话属实吗?”

这时尹广全已隐隐地觉出事情的苗头似乎不对,心情开始有点忐忑:“呃,这个,属实。”

“你这一枚笼饼售价多少?”

“二……二十四钱。”

“你认为此价合理吗?”

“是……是略微高了点。但如今全城物价皆高,迫于成本压力,敝店也是无奈。”

“成本?好,那咱们便考究一下成本。”宗泽抬了抬手,“去把他们的饼厨叫来。”

宗颖应声而去。须臾,将一个厨子从灶房带了过来。宗泽板着脸命那厨子听好,让他将一袋面粉可做几枚笼饼,加之以必要的人工物耗,一枚笼饼实际价值几何如实报来。

那厨子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当时吓得腿软,也顾不得东家在场厉色逼视,便一五一十地扳着手指老老实实一通匡算,得出的结果是每枚笼饼的成本大约为六钱,如果饼的分量不足,则只有五钱多一点。这个数字,与宗泽事先让官厨计算的结果是一致的。

宗泽就问尹广全:“你说你这厨子算得对吗?”

“大概……大概不差罢。”这时就是傻子也不会看不出,宗颖乃官府中人。当下尹广全只恨自己有眼无珠惹错了对象,呼地冒出了通身大汗,“在下眼拙,不知这位客官是宗大人府上的公干,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这样罢,这位客官的饭钱免了。今后凡是宗大人的人来,只需打个招呼,在下一概——”

“胡说八道!”这话不说犹可,一言出口却大大地惹恼了宗泽,“本官何曾有这个意思?你以为本官的属下便可横行霸道吗?官府的人便可白吃白喝吗?看来你还你弄明白你错在何处。那么好吧,我来告诉你。吃饭付账,天经地义,这事没错,即使是我宗泽也不能例外。你的错处在于肆意抬高物价,昧心牟取暴利,危害国计民生。这不只是错,而且是罪。值此非常时期,更是后果严重。现在我问你,你知罪不知?”

“这个,在下知——在下不知。”宗泽这一通声色俱厉的斥责,砸得尹广全眼前直冒火星。他这才恍然明白,宗泽今天这是存心找碴来了。一股怨愤之气,不禁从他的心头陡然而起。这使得他于慌乱之余,居然一改卑躬之态,梗起脖子生硬地向宗泽反驳道,“宗大人这话未免言重。买卖人嘛,在商言商,若是不图利,谁还做买卖。这年头提高物价的也不止我一家,如果这也算有罪,那么这汴京城里有罪的人可多了去了。”

“正因如此,本官必得严肃治理。不过一时糊涂谁也难免,只要大家愿意遵纪守法,本官可以既往不咎。今天就从你这里开个头。本官再问你一遍,你知罪不知?”

如果这尹广全知趣,顺着宗泽的话赶快低头认账,所受的惩处本来可以轻得多。宗泽派宗颖以普通顾客的身份先行一步,就是要先看看店主的为人和态度,以决定对其的处罚轻重。到目前为止,尹广全的表现令宗泽很不满意。但宗泽还是打算再给他一个机会。宗泽想只要能收到警示效果,就不必把事情做得过于张扬。

然而由于利益攸关,商人那舍命不舍财的本性,驱使着尹广全非但未肯低头服软,反而很不明智地反唇相诘:“在下这就不懂了。那些财大气粗的豪楼华庄,哪一家不比敝店涨价更甚。宗大人意欲问罪,为何不先去找他们,却偏偏要来为难在下这小本生意呢?”他自以为这话反问得非常有力,大可令宗泽无言以对。殊不知正是因为这话让宗泽不便正面回应,才彻底地激怒了宗泽。

宗泽见他放着敬酒不吃,懒得再与他废话,当下便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我看你真是头昏得可以,不下点猛药是不行了。”接着就厉声宣布,尹记面食铺店主尹广全肆意涨价扰乱市场于前,私自扣留顾客欲行私刑于后,两罪并处,判杖笞尹广全一百,立即当街执行;罚款白银五百两,于五日内自行上缴开封府。逾期不缴,抄家封店,满门流徙。

随着宗泽的话音,甘云将手臂一挥,即有两名衙役如狼似虎地抢上前去,反扭着尹广全的胳膊把他搡出了店门。尹广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是何其愚蠢。草民遇上官,有理都说不清,何况他并没理。他连忙声嘶力竭地改口大呼:“小人知罪!”可惜到了这个时候,他再喊什么也白搭了。

当街痛打过尹广全后,宗泽马上命人在城厢各处广泛张贴关于强制平抑物价的公告。根据宿向荣提供的相关数据,宗泽特命在公告中明确规定了各类生活必需品的最高限价。按往日之正常利润比率,经营粮油肉蔬者获纯利五成已算高利,考虑到时处战乱年月,商家亦有实际难处,宗泽酌情将其纯利分别宽定为八成至十成。饶是这样,已可令当前的物价大幅度下降。

消息传开,全城数十万贫困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甚至有目睹过事情经过的民间艺人,连夜就编出了说唱话本,次日上街演绎,观众颇为踊跃,等于是为此事又做了一番绘声绘色的街头宣传。

这次现场办公的效果果然甚佳。以往官府发布涉及商家利益的文告,商家多持敷衍态度,很少规规矩矩地认真执行。这回有鉴于尹广全当街被打得皮开肉绽并被罚得倾家荡产的例子,再没人敢将官府的公告当儿戏。两日之内,城中所有的商行店铺楼堂坊肆,乃至妓馆教坊勾栏瓦舍,皆自动调整了牌价。据宿向荣访察回禀,多数商家情绪平稳营业正常,而汴京之民气则因此显见振作,没有任何动荡发生。得到这些反馈,宗泽心中的一块石头方算落地。

当然反馈回来的也不全是颂歌。有些人对宗泽的做法是深怀不满且溢于言表的,甚至有人还私下上书朝廷,指控宗泽在汴京“不择手段邀买人心私定法度图谋不轨”。宗泽知道这难免。既然不甘作一个碌碌无为的庸官,这种因公结怨的代价必然要付出。这一点他早就明白,而且他也不怕。

不过值得警惕的是,对他心怀不满的人虽然数量不多,兴风作浪的能力却不可低估。因此他指示宿向荣,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还须密切关注市场动向,留神不法分子可能搞出的对抗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