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2 / 2)

张邦昌躬身垂首揖道,罪臣无能,有辱使命,乞大帅恕邦昌办事不力之罪。遂将其如何设计诱捕李师师的前后经过,向宗翰详报一遍,只是隐去了他察觉到这个李师师乃是旁人冒名顶替一节。

宗翰听过,颇为愕然地沉默良久,虎着面孔起身道,那李师师的遗体呢,本帅要去看一看。张邦昌低眉顺眼地道,就在门外的车上。

张邦昌谦卑地陪着宗翰走出殿门,命押车的宋兵将蒙盖在蕙儿遗体上的白布单掀开。宗翰来到车边,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蕙儿那洁如冰玉的遗容,挥手命宋兵重新盖好。尔后,宗翰又默然多时。

千等万盼地欲俘获的这个大宋王朝的第一美人李师师,到头来弄到手的却是一具尸体,这令宗翰非常恼火和沮丧。但是此刻除了恼火和沮丧,更多地充据于宗翰心头的,却是一种强有力的震撼。如果说像吏部侍郎李若水那样的铁骨忠臣敢于冒死抗暴尚不足为奇,那么李师师以一介青楼歌伎出身的风尘女子身份,竟然亦能如此忠烈地以身许国,便不能不使宗翰由衷地感到钦佩乃至敬畏了。

偏偏在这时张邦昌献上了一句很不知趣的谄言:这个贱人真是不识时务,端的是咎由自取。

宗翰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鄙夷地哼道,你张邦昌张太宰倒是颇识时务,但只是你这一身骨头,怕是抵不上李师师的分量重也。

张邦昌尴尬地诺道,那是那是,邦昌之身轻如鸿毛,唯对大金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却在心里暗骂道,老子尽心尽力为你们效劳,反倒落得这般奚落,你们这邦生番还算人吗?

既然李师师已死,再怎么斥责张邦昌也没用,宗翰懒得发作,便吩咐张邦昌将师师的遗体留下,带着他的人自回城去可也。张邦昌原准备着领受宗翰一顿雷霆风暴式的咆哮的,没想到竟这样风波不兴地交了差,心说真是万幸,如获大赦般赶紧带着随从离开了金营。

张邦昌离去后,宗翰又兀自在蕙儿的遗体前伫立了半晌。然后他传令下去,让部下弄一口上好的棺木来厚葬李师师。金军将士闻得李师师壮烈死节的事迹,都有些肃然起敬,因此上上下下操办起安葬之事来,居然皆十分卖力。

是日夜间,从金兵的议论中风闻师师死节消息的赵佶连续数次请看守传话,求见金帅宗翰。

原来,就在燕青秘密潜入龙德宫的第二天清晨,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废除赵桓帝位的诏书便抵达了金营。宗翰向赵桓宣读过诏书,即对赵佶下达了举族出宫的命令。再过一日,即靖康二年二月七日凌晨,赵佶和宫室皇族的全体成员就被悉数押解出城,囚入青城金营中。赵佶与赵桓在金营偶得相见,相执抱头痛哭,旋被分别隔离囚禁。

赵佶的囚室是青城离宫中的一间破旧厢房,房里除了土坯一个、旧毛毯两条及小凳两只外,别无长物。房门用铁链锁住,门口有兵士看守,一日三餐皆为糙米馊粮,一切管制均与关押凡夫走卒之牢狱无异。自打一出生就是锦衣玉食、拥娇倚翠的赵佶何曾受过这等折磨,没过几日便煎熬得憔悴不堪、形销骨立了。他终日里饥寒交迫又无所事事,唯有披裹着破毛毯缩于土炕上暗自伤怀,以泪洗面而已。

这一日傍晚看守送来的晚饭是两碗冰冷的汤面,既缺油少盐,也无半根菜叶,还飘溢着一股浓重的腥膻味。赵佶勉强吃了两口,实在难以下咽,便丢下饭碗早早地躺下去,却又冻得不可成眠。正迷糊间,就听得门外的看守在议论什么。金语赵佶是听不大懂的,可是李师师几个字他能听得出来。

李师师怎么了?她果真落入金人之手了吗?

赵佶一骨碌从土炕上爬起来,敲着门询问担任看守的金兵。看守见这宋朝的太上皇已然沦落到这步田地,还在惦记着一个烟花女子,感到既好笑又可怜,就用生硬的汉话将其听到的有关传闻对赵佶学说了一下。赵佶听过,痴了半晌,便反复提出求见宗翰。那看守被赵佶烦扰不过,只好将他的请求呈报了上去。

宗翰正要通知赵佶去参加金军东西两大兵营共同举行的庆贺金邦大胜的什么太平合欢宴──实际上是一个借机羞辱宋人,打击宋人民族自尊心的活动,听了那看守的禀报,便亲自带着两名扈从来到了囚室。

进了囚室,宗翰先向赵佶下达了参加盛宴的所谓邀请,然后问道,你数番求见本帅,所为何事?赵佶含悲说道,李师师现在何处,是死是活,请大帅明白告之。宗翰道,原来你是要问这事,此事据实说与你倒也无妨。遂将张邦昌所述李师师之死的情形告诉了赵佶。

赵佶听宗翰讲完,目光呆滞地怔了一会儿,问道,现师师的遗体在大帅手中,请问大帅欲如何处之?宗翰道,我本人对李师师的忠烈行为甚为钦佩,已经命人备棺厚葬,明日上午便可入葬了。赵佶缓缓点头道,那么谢谢大帅了,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宗翰道,你说说看。赵佶道,李师师是我的一个妃子,明日安葬时,请允许我前去送她一程。宗翰道,恐无这个必要吧。赵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宗翰,口气低沉却强硬地道,大帅若不准许,明日的宴会我也不去。

让赵佶去送李师师入葬,原本是无可无不可的。宗翰不假思索地一口拒绝赵佶,乃是因为他以战胜国军事统帅的身份,这些日子不假思索地拒绝战败国君臣的要求几乎成了一个习惯。现在看到赵佶发出了少见的强硬口气,他倒颇有几分欣赏,觉得这个废物太上皇起码比那个只会卑躬屈膝的奴才张邦昌还略有点血性。同时,他对赵佶在此时仍如此看重其与李师师的情意,也还是比较赞赏的。于是宗翰点头道,好吧,看在你对李师师的这份情意上,本帅成全你。不过在明晚的宴会上,你须与我好生配合。

宗翰离去后,赵佶呆呆地在炕沿上痴坐了很久。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李师师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不停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往事历历在目,皆成过眼烟云。斯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宁不令人肝肠寸断乎!

直到实在打熬不住,赵佶才浑浑噩噩地歪倒在炕上。一夜里梦境时断时续,俱是李师师音容笑貌。东方既白,赵佶惊醒,早早地起来洗漱干净,整衣端坐,等候宗翰传他去参加师师的厚葬。

所谓厚葬,在宋代是颇为讲究的,不但仪式烦琐,而且耗资巨大。比如说葬期中超度亡魂的法事,少则七日,多则七七四十九天,更甚者还有超过百日的。而参加法事的僧道,亦少则十数人,多则百人千人不等,因之有什么“千人斋”“万人斋”之称。一场法事下来,费用可高达数千数万乃至十数万缗。再比如随葬物品,亦不厌其多、其精、其贵重。诸如金银器皿、玉鼎铜钟、漆角木瓷、绫罗绸缎等,尽列其中,以丰为荣,以奢为敬。

宗翰埋葬李师师,当然不可能采取这种做法。不要说凡此种种他在军营里做不到,便是做得到也不能照此规格去做。堂堂大金元帅,为一个战败国的歌伎举行那么隆重的葬礼,成何体统,又不是要安葬宗翰之母。所以这个所谓的厚葬,不过是为了表示对李师师这位忠烈女子的尊重,将葬礼搞得严肃郑重一些,不似对死于战乱中的流民士卒那样草草地挖个坑掩埋掉而已。

宗翰命人寻得了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并亲自勘定了一块他认为风水尚可的葬址。下葬时由宗翰的亲兵抬棺护棺,这在宗翰军中,已经是战功卓著的阵亡上将的待遇。

赵佶是在棺木将要入土的前一刻被押解到墓地的,宗翰准许他最后看视一下师师的遗容。

赵佶踉踉跄跄地挪至棺前,向棺里看去。他一眼便看出了躺在里面的那个姑娘不是李师师。稍加细辨,就知那其实是蕙儿。赵佶极为惊愕地一怔,差一点将这不是李师师几个字声张出口。

宗翰原以为,赵佶见了师师的遗容会痛不欲生地抚棺大恸,不料却并未出现这种场面。他只见赵佶望着棺里陡地一愣神,便若有所思地直起身来,呆立在了棺边。宗翰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此乃赵佶悲痛至极、神志麻木的表现,遂命亲兵将棺木钉好,埋葬了下去。

当日宗翰回到帅帐后忙于军中事务,黄昏时又会同宗望举办了所谓的太平合欢宴,使得他无暇回味思索此事。直到夜半宴会结束,返回帅帐静下心来,宗翰回想起上午埋葬李师师的情形,才觉得赵佶在现场的表现似乎有点不对。进一步联想到赵佶从墓地返回囚室后,精神非但没有更加萎靡,反倒好像安定平和了许多,他感到这种反常现象里面有问题。

带着这个疑问,宗翰连夜去囚室讯问赵佶,但没能问出一个字。

原来,就在那日金军举行的大型晚宴上,赵佶遭受了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

那日的晚宴,为了炫耀胜利羞辱宋人,宗翰、宗望强令赵佶、赵桓以及宋朝后宫的皇后嫔妃全部到会,其间故意让宋皇室嫔妃与一群歌伎混杂在一起,共同向金军的将士献舞侑酒。金军将士乘机对这些女人肆意调戏。有的金将在众目睽睽下,就撩开前去侑酒的嫔妃衣裙。有宫妃数人因实在不堪凌辱,躲闪着抗拒,即被拉出大帐当场斩决。

酒至酣时,宗翰竟又宣布,要将赵佶的第六女富金帝姬赏配给他的儿子设也马。赵佶连忙跪拜道,小女早已为人妇,不敢再嫁,乞大帅格外开恩,网开一面放过小女。宗翰置之不理,哈哈大笑着让设也马当堂将富金帝姬抱往别帐进行蹂躏。赵佶扯住宗翰的袍角哀告,宗翰竟喝人把赵佶拎将起来叉出了大帐。

赵佶悲愤已极,又无以发泄,自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无论见了何人,均是一言不发。

宗翰在赵佶那里没问出究竟,次日便将张邦昌召至军中。宗翰开口就吓唬张邦昌道,姓张的,你有几个脑袋,敢来哄骗本帅。你送来的那个李师师,真的是李师师吗?

张邦昌不知宗翰是如何觑出了破绽,魂不附体地拜道,邦昌一向对大帅忠心耿耿,岂有那个狗胆。邦昌本与那李师师不甚熟识,却是辨不得真伪,敢是手下的人弄错了,也未可知。既然大帅怀疑有讹误,邦昌速去追查便是。

于是乎张邦昌返回城里,装模作样地做了些调查的形状,数日后再去金营,向宗翰禀报曰,邦昌已费尽周折查清楚,前者送来之人,确乎不是李师师,而是李师师的侍女蕙儿。此皆因手下捕役贪功心切,乃至张冠李戴矣。误事者已被邦昌严惩之。邦昌亦有失察之罪,甘受大帅处罚。

宗翰瞅着张邦昌那副愚蠢里透着狡黠的嘴脸,恨不能像拍苍蝇似的一巴掌把他拍死。只是考虑到目下正是用人之际,有许多事情还要靠张邦昌去出面周旋,同时也考虑自己厚葬李师师的事军营中都是知道的,若忽而又传出是弄错了人头,那可就成了个大笑话了。

嗯,这件事还是以暂时不声张为好,若日后抓住了真正的李师师,再公开真相也不迟。

于是宗翰乃佯作宽宏大量的姿态道,看在你是大意生错,尚不属故意欺蒙本帅的分儿上,本帅免于追究你的罪责。但今后却要诸事仔细了,断不可再疏漏失误。李师师已死的消息既已流传,我们暂可将错就错不予匡纠,正好麻痹李师师,令其以为危忧已过矣。你仍须刻意密查,不得放松,务求生获其人,呈献与我大金陛下。

张邦昌自然是连声称诺,信誓旦旦,尽量给宗翰留下了一个完成任务信心十足的印象。不过他心里清楚,李师师从此更不会再在京城里轻率露面。而随着战事的结束和城禁的逐步开放,她改头换面混出京城并不太难,今后再抓住李师师的希望,其实十分渺茫。

对于金人的心理,张邦昌倒也渐渐摸透了。只要他张邦昌在政治上对金人有用,就算是抓不到李师师,又能拿他怎么样?

但如今既是金人的天下,无论心里怎么想,金人的命令还是要执行的,起码是表面上必须有个执行的样子。忠不忠看行动,事情的成败是个能力问题,对金人布置的事情干不干却是个态度问题。

张邦昌回到城里,依照宗翰的吩咐,将密查李师师下落的事重新做了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