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饮药百服,刘安妃的病情反反复复不但未见好转,反而愈来愈显沉重。到了近日,什么头昏耳鸣,恶心厌食,周身酸痛,夜梦盗汗,咳喘带血,畏寒发烧乃至幻觉幻听等种种症状,俱都齐了。
赵佶见状也有些着急。毕竟刘安妃是曾经为他带来过无限快乐的一个宠妃,在过去的日子里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还是比较深的。赵佶就亲命太医用心为刘安妃诊治。太医奏道,臣等为安妃娘娘诊病焉敢不用心,按以往的经验,臣等所用之药应当见效,然用在安妃娘娘身上却毫无起色,不知缘由何在也。赵佶斥责众太医乃庸徒蠢材,众太医也不敢分辩,诺诺地退下去,少不得再抓耳挠腮地去研究那莫须有的回春良剂。
一日,赵佶到镇安坊与师师谈画论诗,闲聊中说到刘安妃的病情,师师很注意地听了,揣度那症状乃其心病所致,由此可见,刘安妃与林灵素有涉是确凿无疑了。这真是善恶终是有报,人不报天也报。师师暗自嗟叹着,听赵佶说到刘安妃已被病痛折磨得脱了人形,不免又动了怜悯之心。
师师想,刘安妃由心病致此重疾,说明其尚是良知未泯,饱受其谴也。将心比心也悲痛,得饶人处且饶人,她既然已经痛悔前非,我何妨以德报怨。当下师师也不将话说破,只对赵佶道,贱妾认识一位名医,可召其入宫一试。赵佶就依着师师的推荐,宣了那名医进宫,亲自将其带至刘安妃寝宫诊病。
那名医一诊而定,欲疗刘安妃之疾,先须令其安神养心,尔后方能针对诸种症候各个击破,并且当场开出了一张迥异于太医的药方。
刘安妃见皇上亲带名医来为自己诊病,心情大慰,当时气色就见清爽。谁知赵佶临走时说的一句话,却不仅将她的欣慰心情一下子消除得干干净净,还使她蓦地生出了一层疑惧。
赵佶道,你知道这位名医是如何觅得的吗?乃是李师师所荐。李师师对你诚可谓关心备至也。
赵佶说这话的意思,是欲使刘安妃感其情意,日后勿再以妒心相向。岂料这句话刘安妃不听则已,一旦闻之,竟戒心顿生,疑惑是李师师欲借那名医之手加害于己,甚至怀疑赵佶是与李师师串通好了的。因此,宫里按照那名医的药方煎制出来的药,刘安妃一服也没敢服用,皆是偷偷地倾倒掉了。自古以来量窄误事,刘安妃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最终是误掉了自己的性命。
时间又过月余,刘安妃消瘦得形销骨立,已是沉疴难返。这一日,她见天日晴和,阳光融暖,让侍女搀扶着她步出房间到宫院中走动一下。方缓行了不到一刻,她便觉气力不加,神志恍惚,两条腿酸软得支撑不住支离的病体,就连忙让侍女搀着她回寝宫躺下,昏昏沉沉地一睡几乎就是一整天。
在这一天的昏睡里,刘安妃做了无数场噩梦。她一忽儿梦见李师师在对她讥讽嘲弄,一忽儿梦见赵佶在横眉怒目地盘问她,一忽儿又梦见披头散发形似厉鬼的林灵素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要向她索命。一场噩梦一阵冷汗,待到黄昏从乱七八糟的恐怖梦境中醒来时,她的全身上下就像是被又酸又黏的冷汗统统洗过了一遍。
刘安妃望着窗格上正在暗淡下去的夕阳晚照,预感到自己是大限已到,一阵悔恨伤感之情袭上心头,痛彻心扉,泪水止不住簌簌地流下来。皇上又有些日子没过来了,她渴望在临行前再见上皇上一面,把隐藏在心底的东西全都坦白出来,忏悔出来。否则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的灵魂恐怕也是不得安宁的。
刘安妃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熬过今夜,因此时间要抓紧,不然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会儿,吃力地撑身唤过贴身侍女,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吩咐她速去恭请圣驾,就说安妃有最后几句话要奏明皇上。那侍女见刘安妃这般模样,知道大事不好,慌忙就遣了一个小黄门去飞报张迪。
赵佶这几日正忙着处理梁山泊招安之事,又依着师师的建议做了些轮流安抚诸宫的工作,因而未得抽暇到刘安妃这边来看望。梁山泊义军招安既毕,张迪知赵佶连日陷在政事中烦闷得紧,就提议皇上去艮岳转转,换换脑筋。
那艮岳位于京城东北景龙门内,方圆占地十余里,系广采天下奇石建成。这个浩大的人工景区始建于政和七年,至此已进行了四五年的建造施工,即将进入竣工阶段。赵佶对兴建这片劳民伤财的人间仙境兴趣极大,认为这个艮岳的修建,不仅使得他多了一个怡情养性的佳妙去处,而且是大宋江山升平安泰、昌盛繁荣的一个象征。他也早想抽空去看看工程进展到了什么程度,经张迪一提,即欣然应允。
此日赵佶便由童贯、梁师成等一干宠宦陪同着,兴致勃勃地前往艮岳视察了一番。但见所到之处,果然是修建得峰奇水秀,泉幽林美,佳景无数,气象万千。赵佶游览得十分满意,雅兴大发,挥毫在各景点题下了不少匾额,诸如揽秀、龙吟、练光、跨云、梅渚、雪浪、炼丹、凝真,一直玩到日暮,方才尽兴而归。回到宫里刚刚坐下饮了半杯雀舌,便闻张迪奏来了安妃娘娘怕是快不济了的消息。
赵佶没想到刘安妃的病情会如此迅速地发展到性命垂危的地步,听张迪奏道安妃娘娘有话要说,就即刻撂下了茶盏,吩咐起驾。
刘安妃眼巴巴地盼到赵佶驾到,一时百感交集,欲勉力起身下床,被赵佶止住道,安妃免礼。刘安妃泪眼婆娑地仰望着赵佶道,臣妾已病入膏肓,无可挽救了。与皇上分别之前别无他求,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能不吐,斗胆烦扰皇上拨冗一听吧。
赵佶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道,卿有何言,只管慢慢讲来,莫要着急。刘安妃目视左右,赵佶会其意,令侍列一旁的侍女太监一概退了下去。
刘安妃咳了两声,艰难地喘着道,皇上很忙,臣妾亦已无说话的力气,就长话短说了。臣妾侍奉皇上多年,深蒙皇上恩泽,自谓对皇上也是尽心尽力的。唯有一件事,臣妾欺瞒了皇上,对不住皇上。若不对皇上坦白出来,臣妾是死不得安的。林灵素陷害李师师那事,是出自臣妾的指使。
赵佶听着,心里咚地一跳,但面皮上声色未动,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刘安妃喘了两口,继续说道,臣妾嫉妒李师师受宠,不合便起了歹意,指使着林灵素去作法诅咒李师师,造谣陷害李师师。但是,派人行刺李师师不是臣妾的主意,真的不是!那是林灵素自作主张去做的。自然了,有臣妾加害李师师的意思在先,那件事臣妾亦脱不掉干系。臣妾如今已知错,知罪!皇上无论怎样处罚惩治臣妾,臣妾皆甘愿受领,无言可辩。即使皇上不惩治,上天也要惩治,臣妾落到眼下的光景,就是报应!如今臣妾万分痛悔,可惜覆水难收,已经晚了!
赵佶定定地看着刘安妃,沉重地叹息一声道,你这是何苦来!
刘安妃的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断续地泣道,如今臣妾也想,我这是何苦来呀!但在当时,臣妾想的,就是怕失去皇上的恩宠。臣妾由当垆之女一步步走到安妃之位,其中的艰难,皇上是难以得知,难以体味的。臣妾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所依靠者唯有皇上。如果失去了皇上的恩宠,臣妾就失去了一切,就生不如死。所以臣妾是怕,是怕呀!后宫的嫔妃明争暗斗,其实都是这个“怕”字在作怪。这就是我们这些皇宫里的女人的命。这些话,往日里臣妾是不敢说的,现在再不说,就再没机会说了。求皇上看在臣妾命薄的分儿上,宽谅臣妾一二。说至此处,刘安妃已是喉头哽咽,泣不成声。
众嫔妃平素在皇上面前均只是笑语承欢,何曾有人敢吐露一星半点内心的酸楚。今日里刘安妃说的这几句话,虽然不多,却真正是披肝沥胆的真情袒露,给了赵佶不小的震动。
赵佶本是个艺术家气质的人,这时设身处地想来,也禁不住暗自嗟呀。于是他拍着刘安妃的手安慰道,你既是知错就好,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来者可追。姑念你是一时糊涂,朕赦你无罪。今后你也不必时时存着那个“怕”字,朕岂是那种薄情寡义之君耶?后宫诸妃,无论是谁,只要对朕忠心无二,朕均会善待始终。
刘安妃流着泪在床沿上叩头道,谢皇上大恩,得皇上此言,臣妾可含笑于九泉矣。
赵佶又说了些宽慰的言语,嘱刘安妃安心养病,勿再多虑,朕有暇时自会时常过来看望。又眼看着刘安妃服过汤药,方才离去。
赵佶去后,刘安妃静静地躺在床上,觉得通体轻松,如释重负,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地睡去。是夜子时,刘安妃面色安详地去了,时年三十四岁。
消息报到赵佶处,赵佶心情复杂地沉默良久。
想到刘安妃竟敢瞒着自己在背地里勾结林灵素,装神弄鬼谋害李师师,赵佶觉得她着实可恨;想到刘安妃十数年来对自己的殷勤照料、一片忠心、万种柔情,赵佶却又觉得难以切切实实地将她恨得起来。想到刘安妃于弥留之际终于良心发现,悔恨交织地坦白了她的所作所为,赵佶甚是感慨且颇为感动;想到刘安妃道出的深藏在其心里的那个“怕”字,赵佶不禁又觉得这个女人也实在是可悯可怜。而想到活生生一个袅娜丽人、解语艳花,转眼间便阴阳两隔,再难相见,赵佶又不免惆怅满腹,伤感萦怀。
这一惆怅伤感,便激起了赵佶这个多情种子、风流皇帝对往事的追忆。往日里与刘安妃相依相偎共同度过的那些欢愉温馨、销魂醉魄的时光,一幕幕浮上心头,而对刘安妃的气恼怨恨,就被这追忆一点点地融化开去。最终留在赵佶心田上的,是一片空旷、一片苍凉和失落。
毕竟刘安妃是赵佶最得意的一个宠妃,正如他收藏的一件罕世珍宝,他未必时时捧在手里观赏把玩,甚至可能在觅得新的珍宝后将其冷落在橱屉里。一旦将其失却,却是备感痛惜。
在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绪驱使下,赵佶命将刘安妃按最高规格厚葬。所谓最高规格,就是指皇后的规格了。这倒是刘安妃在世时没敢奢望过的待遇,也算是她临终悔悟得到的回报吧。
次年上元节,赵佶想起去年此时曾有刘安妃在侧相携观灯,触景生情,写下了一首哀婉的悼亡词,可见其对刘安妃相忆之深。亦可见当初赵佶明知刘安妃与林灵素案有涉而弃之不究,除了师师的大度相劝外,盖因其殊难下手也。
其词意句俱佳,特录于下以飨读者:
无语哽咽,看灯记得年时节。行行指月行行说。愿月常圆,休要暂时缺。今年花市灯罗列,好灯争奈人心别。人前不敢分明说。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
李师师闻赵佶有此作,特地度了曲子为赵佶弹唱。当时赵佶听得泪光盈盈,喟然叹曰,安妃襟怀若能及卿一半,何至如彼下场也。
师师就息了琴音,幽幽地道,这也怪不得她,若贱妾住进了宫苑,天长日久,怕是也就没有了这样的胸襟。
赵佶默然无对,望着挂在房檐下鸟笼里的那两只叽叽喳喳、蹦来蹦去的黄雀,良久乃道,卿之所言或然也。自此遂绝了接师师入宫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