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赵佶与蔡京等议事完毕回到寝宫,感觉疲乏得紧,心神似乎也有点恍惚不定。毕竟,对梁山泊义军从招安到剿灭,是一个很大的决策变更,赵佶虽经蔡京等反复劝谏而允准了他们的主张,但并非完全心安理得,隐约间总有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倘若不听蔡京他们的话,事情当会如何呢?也许会正如他们所料,宋江一伙野性难驯、贼心不死,说不定哪一天又反将起来,搅得天下大乱。那自己可不真是养虎为患,成为天下笑柄了吗?
当然这不过是也许,这些后话现在都是很不好说的。
但是身为皇上,却必须事先做出一个关乎社稷安危的正确判断。
皇上又不是神仙,凭什么就必须料事如神,预知百年风云变幻呢?
这些个念头在赵佶的脑子里越纠缠越让他烦,他索性统统丢开去不再想,随手找本书来看,却又看不进去,欲提笔作画消遣,亦觉没有心情。连续两天皆是如此。这日晚膳后,赵佶仍觉心郁不爽,他便吩咐张迪备驾,要去李师师那里散散心。合当是宋江的气数未尽,赵佶在这个关键时刻的镇安坊之行,竟于无意中为即将陷入没顶之灾的梁山泊义军酿出了一线生机。
这一线生机就萌生于李师师身上。
将师师册封为明妃后,赵佶原是打算将她接进宫里居住的。但师师既听过周邦彦的利害陈述在先,又闻知林灵素蓄意陷害自己之事于后,深感那貌似温柔富贵乡的皇家后苑里,实乃一块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便坚决地不愿陷入那个充满明争暗斗的是非之地。
赵佶劝说数次,见师师执意不肯进宫,也只好暂时作罢,转而又欲再大肆翻建镇安坊,并为师师加派奴婢伺候,皆被师师劝止。最后是依着师师的意见,只将其所居的后院稍加扩建,整修了一下了事。当然,说是稍加整修,那几处精雅的亭阁水榭、石壁假山工程匡算下来,也是花费了近百万的银子。其中仅一块由太湖运来的垒造假山的奇石,据说就耗银千两以上。师师觉得这样仍过于奢侈张扬,但体会到赵佶对自己的一片良苦用心,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师师既已是皇妃身份,赵佶来会她自然便名正言顺,用不着再藏藏掖掖了。然而赵佶使用那条地道惯了,所以每逢他去会师师,照例还是从地道里穿行。取道于此可以轻车简从,不事喧哗,既方便又安全,还时常令赵佶产生出一种很温馨的感受和回忆,因而赵佶的这一习惯此后一直未改。
这一日,师师由蕙儿和几个丫鬟陪伴着外出踏青,游玩了大半天,回来用过晚餐,刚刚沐浴更衣毕,便闻报皇上驾到。师师忙整了云鬓,至院中回廊前迎驾,将赵佶延至一座新建的花厅中。
张迪依照赵佶素喜与师师独处的习惯,自去安排内侍们往一旁的厢房候着。蕙儿与一干丫鬟送上茶酒果蔬、瓜子细点后,亦皆退至花厅门外。
师师替赵佶除下披在肩头上的大氅,请他在铺着丝绒软垫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接着斟了香气四溢的茶汤递与赵佶。皇妃的身份到底是拉近了师师和皇上的距离,师师现在服侍起皇上来,显然变得较之以前更为自然而尽心了。
赵佶见了刚出浴的师师那粉面生春、眼波流转的水灵模样,拉着她的笋指玉腕咂了一口道,乖乖,明妃竟是愈发出落得标致可人了。人常说岁月无情,怎的偏偏在你身上不留半分痕迹。你看朕这脸上,一年的光景过去,又添了多少沧桑。
师师娇红着脸抽出手来,说道,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岂是贱妾这等终日无所用心者比得的。若贱妾也似皇上一般日理万机,怕是早变成老太婆了呢。赵佶就点头叹道,是的是的,普天下的人只看到做皇上的养尊处优,却哪里知道坐在那龙椅上的苦处难处。真所谓浮生难得半日闲也。
师师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愈是繁忙劳累,愈是要忙里偷闲注意保养才好。贱妾看皇上似面带倦容,敢是近日操劳过度之故吧。那么皇上何不乘这春色明媚花事正浓时,去郊野水碧山青处一游,怡情养性,吐故纳新,可对龙体大有裨益也。
赵佶随口应道,卿之所言不错,待朕解决了梁山泊兵马的隐患,便择日携卿同游,寻一个幽雅胜境,闲云野鹤地痛痛快快玩他几日。
解决梁山泊兵马的问题,本是朝廷内阁于深宫密殿中议定的绝顶机密,却被赵佶在李师师这里漫不经心地顺嘴溜了出来,这是蔡京等绝对始料不及的。赵佶到师师这里来是为了放松身心,在心理上对师师一点不曾设防,因而此话出口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师师听赵佶说出解决梁山泊兵马隐患的话,觉着有点不大对劲,禁不住试探着问道,皇上方才说的,可是招安梁山泊义军的事吗?赵佶道,正是正是,此事不胜其烦。师师又问,既是招安,乃皆大欢喜之事,皇上何烦之有?皇上所谓要解决梁山泊兵马隐患之言,又是何意呢?
赵佶道,这意思嘛,就是说情况有些变化了。那梁山泊强寇贼性难改,看来招安非为良策也。朕已准蔡京、童贯、高俅等的奏言,决定就借招安之名,将其聚而歼之,一网打尽算了。唉,这件事翻来覆去实在折腾得朕脑瓜子疼。说到这里,赵佶蓦地感到说得有点多了,便打住话头道,这事与你无关,你就不必多问了。
师师听了这话,虽尚不知事变详情,但已然明白,赵佶是因受蔡京等人的挑唆,在招安梁山泊义军的问题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感到极为不可思议,一件关乎数万人前途命运、生死存亡的既定国策,如何就能像小孩过家家似的,说变就变呢?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痴痴地怔在了那里。
赵佶见其一副愕然神态,便用和悦的口气宽慰她道,你是担心你那表弟燕青吗?这也无碍,朕可单下一道旨意赦其无罪便是。
师师定了定神道,启禀皇上,师师非是担心燕青一人,亦非只担心梁山泊数万人马,实是更担心皇上和朝廷也。皇上你想,那招安的协议是皇上与宋江亲手签订的,君无戏言,一言九鼎哪!岂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道理?这之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竟严重到了双方不可商量的地步呢?现今梁山泊人马全数在京郊扎营待降,宋江等头领已住进城中驿馆恭候皇上召见,这些事已传遍汴京城里的大街小巷。皇上在这时突然改弦更张,自食其言,天下人将如何看待皇上?那蔡京、童贯到底用意何在?如此遽变又将导致什么后果?贱妾劝皇上不可不慎思也!
赵佶到师师这里来的目的就是欲丢开这些个烦心事,师师却偏又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起来,弄得赵佶好不恼火,他按捺不住,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够了,朕意已决,毋庸多嘴!
师师还是第一次听到皇上如此严厉的呵斥,不由得立时噤了声。
赵佶也觉自己口气过重,见师师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心下不忍,乃缓了面色对师师释慰道,朕每日为朝政所困,不堪其扰,现在不想再嚼那些话题。况且军国大事原也非你可插言之事。我们还是议论我们的琴棋书画,对酒当歌,邀月曼舞,这方是你我的境界所在。卿意若何也?
这时师师的头脑已逐渐冷静下来,她比较清醒地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再直言劝谏赵佶,恐怕不会有什么用处。她在心底里一面抱怨赵佶的糊涂,一面痛恨蔡京等权奸的阴狠。但是抱怨和痛恨都无济于事,要紧的是,自己在这个严重的事变面前,能够做点什么?
梁山泊与朝廷的招安协议是由她李师师穿针引线做成的,这意味着自己于其间承担着一份道义上的责任。如果这招安到头来竟演变成了诱捕,那么自己便无可逃避地成为出卖义军的罪魁。将来不要说宋江,就是燕青也不会饶恕自己。而且,自己恐怕还要因此而背上一个千古的骂名。
李师师想到这个可怕的后果,身上悄悄地打了一个冷战。
怎么办?
劝皇上回心转意劝不动,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尽快将这个变故消息通报给宋江,使其根据形势的变化制定紧急对策。至于宋江有无能力妙手回春,那便只好听天由命了。
谁能去给宋江通风报信?看样子皇上今夜打算在这里留宿,自己是脱身不得的,可靠的送信人只有一个蕙儿。可现在自己须臾离不开皇上,无法向蕙儿交代情况。而且蕙儿此刻离去也太显眼,须得是待皇上睡下之后再让她悄悄外出方为便利。
在瞬间闪过这些念头后,师师果决地打定了主意,先设法让赵佶早点入睡了再说。
于是师师柔顺地一笑,就着赵佶的话头道,皇上说得正是,得清闲时且清闲,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皇上这厢饮着酒,待贱妾为皇上抚琴一曲,破闷解忧。赵佶慰藉地笑道,月夜把酒听琴,诚为人生快事,偏是明妃善解人意也。
师师便为赵佶斟了酒,去取了古琴来拨奏。所奏的曲子皆选舒缓呢喃之调,其间又不断地向赵佶劝饮,且于言谈话语间巧妙地探出了宋江等下榻的驿馆地点。赵佶这两日原就没休息好,现在多饮了几杯即感不胜酒力,兼之师师那轻柔琴音的催眠作用,没过多时便醉意蒙眬、眼皮发紧、困意袭来了。
师师就劝赵佶早些歇息。赵佶正有此意,他打了个哈欠,唤进张迪,告诉他今夜要在此留宿,令其安排好值守班次。尔后赵佶便由师师搀扶着进了卧房绣帐。
上了床,双双宽衣解带,师师急欲哄着赵佶快点睡去。偏偏赵佶瞅着师师白嫩婀娜、玉塑冰雕般的身子,遏不住地起了云雨兴趣。师师自是难忤圣意,只得忍下焦灼心情,施展手段曲意迎合。
事毕,赵佶怀着极大的满足感,很快进入了梦乡。
见赵佶已鼾声均匀地睡熟,师师轻轻撩开锦被坐起,下床穿了衣裙,正要去唤蕙儿,却见蕙儿轻移莲步走了进来。原来是蕙儿见师师房里烛光未熄,前来视问是否有服侍之事。
师师忙扯住蕙儿,低声将那风云突变,亟须报信出去的情况迅速地说了一遍。蕙儿本有果敢性格,听师师说过,即毫不犹豫地表示由她去传信没有问题。这也是师师意料中事。师师让她带上御赐金牌,换了一身男人装束。那男人服装是平日师师与蕙儿游戏玩耍用的行头,俱都现成。然后师师又详细交代了宋江等梁山泊头领下榻的驿馆地点,嘱蕙儿进去后先找燕青,送达消息后,若宋江方面有什么托付,可带话回来尽力为之。蕙儿一一点头记下。
蕙儿披了一件女式外衣走出房门,夜色朦胧中,皇家侍卫对蕙儿装束的变化也未加留意。到了前院,蕙儿就请李姥姥去差人备马。李姥姥见蕙儿要在夜间骑马外出,且是一身奇怪打扮,不免诧异,问她,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去?蕙儿一脸严肃地道,奉皇上和明妃娘娘之命去跑一趟差。李姥姥便知趣地闭了鸟嘴。自打李师师册封明妃,蕙儿这小丫头的身份也看涨,进出行走不是她李姥姥能随便过问、干涉得了的了。
顷刻间杂役已将马匹备好。蕙儿拉马出院,轻盈地点镫一跃,跨上马鞍。这蕙儿姑娘从小练功卖艺,于马术上是不生疏的。当下只见她将缰绳一抖,双腿一夹,那坐骑便精神抖擞地扬起四蹄,向着夜幕笼罩的前方驰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