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以来,对于是否发兵进剿梁山泊的问题,大臣已在崇政殿上当着徽宗赵佶的面争论过数次。
近一段时间以来,在大宋疆土上此起彼伏地涌现出了一些不安定的因素。负责搜集运送花石纲的奸佞朱面力恃势强夺,刮民入骨,早已引起了东南数路地方的骚动。京东河北等地,因税赋沉重、民不堪负,亦致天怒人怨,群盗蜂起。而梁山泊义军有组织、有计划的军事袭扰,对官府的打击则更甚于昔。
这与卢俊义的加入山寨有着很大的关系。
卢俊义经营偌大的卢府多年,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深知拥有雄厚的经济基础,乃是成就一切事业之本,自然也是扩大军事力量、维持武装割据的根本所在。因此卢俊义上山后,一方面积极利用过去的贸易关系为山寨开辟商业渠道,一方面向宋江建议,要经常组织以夺取粮饷为目的的小型快速的军事行动。他的这个建议很得军师吴用的赞同。于是数月来梁山泊便多次派出以林冲、关胜、花荣等智勇双全、能征善战的骁将为首的精干部队,出击济、兖、青、郓等远近州县。
出击部队均采用机动灵活的游击战术、奇袭战法,出其不意地突进城区后,就直奔已经侦察锁定的富宅大户。那些富宅大户里既有骄奢淫逸的贪官污吏,亦有勤恳发家的商贾良民。义军却是不耐烦区分其中的不同,也没制定出什么区别对待的政策,凡经锁定的大户,必被义军一掠而空。其家中人等,无论男女老幼、主仆尊卑,多数皆难免做了刀下之鬼。
义军掠得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粮草马匹及其他各色军需物资后,一般即迅速装车撤离。遇有官军追赶堵截,山寨自有人马阻击接应。接应部队也尽量避免与官军纠缠,争取曲折迂回地将其引开甩掉便算了事。当然若是看准了机会,在十分有把握的情况下,也会趁势狠狠地咬上一口,歼灭一股官军的小部队。有时义军则会制造一种全力攻城陷府的假象,将官军唬个屁滚尿流,义军却伺机安然脱身。
梁山泊周围的官军皆非朝廷禁军主力,其装备和人员的战斗力都有限。他们也深知梁山泊人马的厉害,一旦接近义军势力范围,便知难而退,不敢挥兵轻进其腹地作战。因之几个月下来,梁山泊的出击连连得手,山寨财源大进,声势大壮,总头领宋江的心情亦大悦。他认为那卢俊义确有经纬之才,没有白救其上山也。
那些州府县衙门里的大小官吏就日夜惶恐不安,如丧考妣,惧恨交加,如坐针毡。遭了劫的悲愤填膺,暂时没遭劫的也心惊肉跳。请求朝廷速速采取措施除暴安良的奏折,一时间如雪片般由各衙门纷纷驰送汴京。
徽宗赵佶起初并未拿草寇造反当回事,以为不过癣疥之疾也。及至告急的奏折接得多了,才渐渐重视起来。遂将此事当作一个专门问题,拿到朝堂上来让臣属们计议。
关于这个问题的解决,在朝臣中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
一班较为清廉的大臣,如宿元景、郑居中以及李纲等,认为当前各地出现的骚乱,皆是贪官污吏横行、税赋徭捐过重所致。乱民的目的,无非是希望朝廷能够削捐减税,薄赋轻徭,惩贪治污,整饬纲纪,使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而已。就连声势浩大的梁山泊贼伙,矛头所向亦只是贪官,而没有针对朝廷和皇上。这就说明他们的本意并不是真正要谋反,要夺取我大宋江山,而实是出于其生存状况之不得已也。
对于这样的一些乱民,如果采用强硬的镇压手段,会逼得他们不得不铁下心来与朝廷作对,那么叛乱之势将愈演愈烈,后患莫大焉。因之,现今朝廷宜采取怀柔政策,一方面出台一些养息民生的举措,同时严加肃贪。一方面派员去招抚各路起事者,首先是梁山泊贼伙。允诺其若改邪归正,则既往不咎,而确有才能者,仍可为朝廷任用。施其以恩德而晓其以大义。彼等多数并非生就的虎狼之辈,自会明白利害所在,归而顺之。如此做来,岂不是事半功倍、冰消雪融而天下定乎?
这种见解看似温和软弱,实则相当高明。施小惠而免大患,对统治者稳定社稷、巩固政权极为有利。民间的敌对力量一旦利诱化解之,短时期内再重新聚集起来就绝非易事。而臣服于朝廷的敌对力量,会被朝廷玩弄于股掌间,终将会被铲除掉。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为安邦驭民之上策也。可惜以赵佶昏庸的政治头脑,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妙处。
以蔡京、童贯、高俅等为首的另一班大臣,则坚决主张对各地的乱民予以毫不手软的武装镇压。这首先是因为他们对那些乱民恨之入骨,而且知道那些乱民对他们也恨之入骨。蔡京之辈的所作所为他们自己心里清楚,陷害过多少人,逼死过多少人,他们自己心里有数。在梁山泊的义军里,就有着他们不少的仇人。只反贪官不反皇帝,这个宗旨明摆着就是针对着他们来的。他们对梁山泊义军的这个宗旨深恶痛绝,是可忍孰不可忍。倘那些叛乱者得到了朝廷的赦免,甚至还要与之同朝为官,对他们来说,那才真正是后患无穷。
另外,他们也没把起事的乱民放在眼里。即便是横行河朔、飙卷山东的梁山泊人马,在他们看来亦不过是乌合之众,与地方上的士兵弓手周旋一下尚可,根本不是朝廷禁军的对手。
那些逆种愈闹愈肆无忌惮,无法无天,是该好好地教训他们一下了。于是蔡京等奏道,臣等以为,对各地叛逆主抚者,实乃妇人之心、迂腐之见也。那些乱民贼子从根本上说就是冥顽之徒,不懂礼仪,不习教化,只知道烧杀抢掠,胡作非为。对其行抚无异于向其示弱,结果是令其更加小觑朝廷威严,更加助长他们的猖獗气焰。且易使刁民以他们为榜样,动辄聚众闹事要挟朝廷。此风蔓延开去,法将不法,国将不国!所以招抚之策实为下下策,有百弊而无一利也。
当今之计,依臣等之见宜采取果断手段,奋天子之神威,挥朝廷之铁拳,对那些害群之马坚决地予以弹压之,剿灭之。应当让所有的心怀不轨者,看到叛逆者的可耻下场,从而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常言道,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治国如驯马,对付桀骜不驯的野性烈马,必须施以铁腕制驭之。唯其如此,方可保社稷安定,海内升平,百姓乐业,而圣驾无忧矣。
主战派与主抚派反复争论了数次,各执己见,相持不下。赵佶听来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然终因主战一方的大臣更得赵佶的信任,赵佶在心里便不由自主地倾向了主战派。他垂问道,若欲行剿,当先向何处用兵?蔡京奏道,本着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原则,宜首先进剿梁山泊。梁山泊既灭,其他小股贼寇即会闻风丧胆,不战自溃。
赵佶又问,进剿梁山泊的取胜把握如何?童贯出班奏道,只要朝廷鼎力支持,调集禁军的精锐之师去进行围剿,必将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赵佶见主战派说得底气十足,在心中忖道,这种胜券在握的仗为什么不去打?先灭掉山野蟊贼免去后顾之忧,不是更有利于全力以赴地去联金击辽吗?遂拍案而定,下旨即刻调集各路禁军组成围剿部队。围剿部队的帅印,就交给了主战派的中坚分子童贯。
童贯原本是个宦官,因为心机活络,极善谄媚之道,颇得赵佶欢心。崇宁三年,他被委以监军之职,与大将王厚率二十万大军西征河湟吐蕃。那次战役打得十分艰苦,宋军耗资损兵无数,但最终总算是彻底击败了吐蕃政权,开拓了湟、廓、西宁等州三千余里的疆域,堪称是战果赫赫、战功辉煌了。童贯倚仗自己觐见皇上的便利条件,不仅报喜不报忧,只向赵佶奏报出奇制胜的大捷而绝口不提损兵折将的惨败,而且巧舌如簧地将绝大多数战功都据为己有,大肆吹嘘渲染皆因有了他童某人的运筹帷幄,才有了大宋征师的决胜千里。后来童贯又奉旨征讨西夏,亦是如法炮制,贪功邀赏。
赵佶对军事一窍不通,焉能听得出童贯的奏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只是眼见得大军得胜而归,大宋扩张了版图是确凿无疑的。于是赵佶便认为童贯是一个军事奇才,堪为大用,竟以其阉宦身份正式封其为武康军节度使,加检校司空,知枢密院事,并开府仪同三司。其地位,大约就是相当于现今的国家武装部队总参谋长了。
却说童贯见赵佶将征剿梁山泊的帅印交付于己,知是皇上倚重之意,胸中踌躇满志,就雄心勃勃地意欲再建一番奇功,让满朝文武睁开狗眼好生看看他的能耐。
接旨回府后,童贯即着手筹划出征之事。
说起来这阉竖尚有几分自知之明,尽管在皇上面前他做出了一副满腹韬略、用兵如神的样子,私下却并不真正认为自己是孙武重生、诸葛再世。在西征吐蕃、西夏的战役中他吃的败仗并不少,那些战役之所以最终能够取胜,童贯在内心里承认,最根本的不在于他的军事指挥艺术多么高明出色,而主要是因为在双方的军事经济力量对比上,宋军占了绝对的优势。不过,他由此总结出了以强凌弱、以众击寡乃是克敌制胜之法宝这个非常简单的经验,也还算是个并非盲目自大之徒。
敢在赵佶驾前夸下海口,他心里是有一定的依据的。为准备联金击辽,日前他已将陕西及两河的主力部队做了调动,其中一部分精锐禁军现正集结于京师附近待命。目下与金国的协议尚未最后达成,攻辽战事暂缓,正好先使用这批部队去征剿梁山泊。这批部队皆是富有实战经验的正规野战军,加上原本就驻扎在京畿一带的禁军,总兵力估计应在梁山泊义军的十倍以上。那梁山泊反贼再英雄好汉,再三头六臂,能抵得上湟州不毛之地那牛头马面、茹毛饮血的羌族生蕃厉害吗?我童贯能挥兵平定西土异邦三千里,荡平区区八百里内地梁山泊又有何难哉!
童贯由此自忖,此番出征必胜无疑,因之精神饱满,信心十足,指挥调度起部队来井井有条,只用了十数日,各路的人马粮草便皆调集筹备就绪。童贯一声令下,征剿大军就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征途。与此同时,建康府方面的战船百艘,亦奉命由水路挺进山东。
早有梁山泊的细作在京城里得到消息,将朝廷调集重兵前往进剿的情报飞速传至山寨。宋江、卢俊义、吴用等得悉此讯,不敢轻视,立即紧急调整,加强了水陆各隘口的防卫力量,进行了打大仗、打硬仗、打恶仗的一系列准备和部署。
有关童贯进军的情报不断地传递过来,一次比一次的内容具体准确,也一次比一次令人感到形势严峻。为了更有效地抵御官军的进犯,更有把握地打赢这场反围剿战役,宋江在忠义堂召开了包括各营正副头领在内的大型军事会议,让众头领就作战方法进行充分讨论。
阮小七、李逵等一干草莽出身的头领,主张将山寨的人马化整为零,利用自身熟悉当地峦岭、谷涧、河湖、港汊的优势与官军周旋,伺机骚扰官军并打击其薄弱环节,使官军四面受敌,首尾难顾,最终将官军拖疲拖垮。
而以林冲、关胜、花荣、董平等一拨军官出身的头领认为,上述战术虽是山寨历次反围剿获胜的经验之谈,但对此次的情况却不太适用。此次官军的兵力和来势非常浩大,意在一举荡平梁山泊。即便我们化整为零,官军仍有足够的兵力围而歼之。届时陷入四面受敌、首尾难顾局面的,不是官军而是我军。况我山寨兵力一旦分散,老营必然空虚力薄,若被官军袭破,则山寨将失去立足根本,不得不转入流动作战状态,那就更利于官军各个击破了。估计此次童贯进剿,打的正是这个如意算盘。
所以,此次的破敌之策,宜反山寨的一贯战法而行之。非但不可分兵游击,反而应当集中兵力造成局部优势,坚决打上几个漂亮仗,歼灭官军的一部分有生力量,以挫动官军的锐气,令其不敢轻进。尔后,再择机奇袭童贯帅营,同时广散谣言,曰梁山人马已出兵直捣汴京。这样官军必军心动摇,不战自退,而山寨之围可解也。并且,若此次我梁山泊能以正面作战的方式,击退官军大规模的军事围剿,威名扬于海内,今后将无人敢再轻觑我辈,对山寨的发展利莫大焉。
此议一出,引起了众头领极大的兴趣。众人热烈讨论一番后,基本上对这个思路表示了认可。就连阮小七、李逵等人,也觉得大张旗鼓地宰杀官兵更为过瘾,不再坚持分散游击。
这时公孙胜出言道,林冲等头领提出先打几个胜仗挫敌锐气,无疑是很有必要的。但敌我军力对比毕竟悬殊,硬碰硬地列阵对敌,我们难操胜券。如何保证首战必胜,却要斟酌。
林冲道,公孙先生所虑极是,若要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唯有一策可图。公孙胜道,林头领所思,可是要设伏诱敌,关门打狗吗?林冲笑道,然也。只要令官军钻进我军的口袋,任他有多少人马,也听凭我们收拾。
众头领听得有理,皆点头称善。
宋江亦点头道,此计可扬长避短,不失为克敌良策也。关键是怎样才能让官军乖乖地钻进我军的口袋。
一直在认真倾听众人议论的燕青,此时挺身而起向宋江抱拳道,这个不难,小乙愿去乔装诱敌,管教童贯阉贼听从我们的摆布。
楚红一听,也随之起身道,楚红愿与小乙哥一同乔装诱敌。
李逵跳将起来嚷道,这等事岂能让你们女将去做,还是俺铁牛去的好。接着杜迁、时迁、白胜等头领亦纷纷起身,请求领受诱敌任务。
宋江道弟兄们且都坐下,派遣谁去诱敌,待我与卢头领、吴军师商议后再行定夺。诸位还是先将设伏方案议定为是。于是众头领便将具体作战方法及兵力部署又细致研究一番,确定了各营人马的职责,一个个便斗志昂扬地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