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起解的那日,是入冬以来的头一个大冷天。
那一日天昏地沉,苍穹间灰蒙蒙一片,肃杀凛冽。强劲的北风挟着沙尘,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一阵阵地从平原上扫过,抽打得路上行人的面皮火辣辣地疼痛。大名府城里的街面上十分冷清,多数人都猫在了家里向火取暖。商家店铺的大门也开得迟了。
卢俊义就是于这样一个恶劣的时日里,在面目凶悍的解差董超、薛霸一连串骂骂咧咧的抱怨声中,肩扛着足有二十斤的铁叶盘头重枷,走上了发配流放之路。
来到东城门边,卢俊义驻足回首,眺望着他卢家祖祖辈辈居住生活了几代的大名府,两行清泪情不自禁地潸然而下。在心窝里,卢俊义早将贾氏、李固两个忘恩负义、少廉寡耻、狼心狗肺的畜生杀才,咒骂了个千遍万遍。
但卢俊义对贾氏、李固的阴险狠毒,还是估计得不足。他只道是此去要饱受流放劳役之苦,在思想上做好了承受任何艰苦生活状况的充分准备,并且抱定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信念。没想到贾氏、李固要做的,并不仅仅是将他发配了事,而是铁了心要取他的性命。若非有人在梁中书的左右使上银子努力周旋打点,卢俊义就被从严判处了斩刑,或者竟已被人暗地里整死在狱中,也未可知。
原来卢俊义吃官府拿捕后,生死吉凶是颇经过了几番反复的。他没被致死于大名府衙门的狱中,全赖有神灵庇护。这个神灵就是金钱。世间一切事物中,金钱是第一个可宝贵的。一切人力可及之事,只要有了钱,没有办不到的。所谓钱能通神,即乃此之谓也。
那日卢俊义被拿至府衙,留守司主官梁中书当即亲自升堂开审,要卢俊义从实交代与梁山贼寇勾结谋反之事。梁中书也没弄明白小梁山与梁山泊的区别,反正大小梁山都是贼窝,在这个根本性质上没弄错就行。卢俊义自然是连声叫屈,原原本本地将被赚上小梁山的前后经过对梁中书禀述了一遍。
梁中书就命人唤上贾氏、李固,让他们与卢俊义当堂对质。
到了这个地步,贾氏、李固半点退路也无,只能尽全力与卢俊义拼个鱼死网破了。李固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指证,卢俊义是在扯谎。贾氏亦厚颜无耻地证明,卢俊义谋反企图积蓄久矣。
梁中书已经得了贾氏、李固很可观的好处,立场自然偏向于他们,便将惊堂木一拍喝道,似这等反贼赖骨,若不用刑哪里肯招,先与我杖五十堂棍。那堂上的公人也都受过李固的打点,抡起棍子来很是卖力,棍棍都凶狠地打在实处。尚未打满三十棍,卢俊义已是皮开肉绽地昏死过去。
按贾氏、李固的打算,就欲趁卢俊义受刑伤重,让狱吏将他折磨死在牢里,然后报一个暴病身亡了事。但是这一招没有奏效。原因是当时小梁山的内讧尚未起,宋双派出的细作,以比李固高得多的数额贿赂了牢狱节级,要求他保住卢俊义的性命。所以那节级对李固阳奉阴违,不但没着意虐待卢俊义,反而好汤好水地伺候着,还从外面买了药物来为卢俊义疗伤,使卢俊义的身体很快地得到了恢复。
贾氏、李固等了些时日,未闻得卢俊义的死讯,料是牢狱节级办事不力,便转而在梁中书身边的亲信官吏身上下功夫,想让他们劝说梁中书判斩卢俊义。这些人得了贾氏、李固的施舍,就向梁中书进言,说卢俊义之案不宜久拖不决,似这等谋逆之案,只要指证确凿,案犯纵不招供,亦无碍衡情定罪。卢案实应重判,方可杀一儆百,云云。
梁中书乃书生出身,不愿轻易杀人。然而左右幕僚的意见,对他是有一定的影响力的。因而对于卢俊义,他便在斩与不斩之间徘徊不定。后来小梁山发生内讧,牢狱节级断了银子打点,对卢俊义的态度一日甚似一日地恶劣起来,卢俊义的处境便重又陷入了凶险危急中。此时只要贾氏、李固再加一把劲,很可能在短时间内便可将其置于死地了。
然而卢俊义是命不当绝,恰在这时,戴宗奉宋江之命赶到了大名。
戴宗常年经办打通官府关节之事,在这一方面是个行家里手,手段极为娴熟。他很快便暗中疏通了多重关系。
那大名府衙里的吏员,与卢俊义原本皆无冤仇,收受了戴宗的巨额贿赂后,无不尽力而为之理。于是众人就又纷纷改变主张,对梁中书吹风道,经过认真深入地审理,发现卢俊义通匪一案确实证据不足。就算是他有谋反之心,终未酿成谋反之实,如若轻率判斩,恐是量刑过重。况且卢俊义是个方圆百里颇有声望的人物,万一不慎错斩,局面难以收拾,等等。
这些主张倒是甚合梁中书不愿轻启杀戒的本意,定夺下来,最终便将卢俊义判了个发配沧州。
此一番生死攸关的较量,虽然没有动刀动枪,却也着实惊心动魄了。
贾氏、李固听说卢俊义只判了个流放沧州,既失望又惶恐。只要是卢俊义还活着,他们就活不踏实。有朝一日猛虎归山,他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没能弄死卢俊义,他们不知道毛病出在哪里,却不敢当面找梁中书等一干官吏去计较,只好坐下来再另外合计补救措施。
补救措施还是有的,那就是雇人于押解途中干掉卢俊义。李固嘬着牙花子道,欲做成这件事,怕是得花个大价钱。贾氏道,花就花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花再大的价钱,也比留着卢俊义,将来回来要了咱们的命强得多。
那一日,衙役董超、薛霸领了押解卢俊义的差事,正准备回住处收拾行装,刚出了衙门口,便被李固悄悄地截住,带到了卢府。请二位解差在一间厢房里坐定之后,李固先给二人各奉上了白银三百两,然后直截了当地道出了请他们在途中结果卢俊义的要求。
董超、薛霸这两个人,原是在汴京府衙里当差,俱有着一身的好武功。每逢有押解要犯的差事,往往派付此二人担当。当年在押解林冲赴流放地的途中,此二人未能完成高俅委办的秘密杀害林冲的任务,致使林冲为鲁智深搭救后,与鲁智深一同反上梁山,成为梁山泊义军中的一员骁将。太尉高俅因此震怒,将他们杖责后贬往大名府效力。梁中书见此二人乃可用之材,便未按例罚他们去做杂役,二是仍将其留于堂前,用为解差。
这两个人都是心狠手辣,拿暗杀人犯不当回事的主儿,这种事情亦不止做过一遭两遭。此时见李固出手大方,而且允诺事成之后还有重酬,也倒愿意接下这宗买卖。不过自从上次暗害林冲失手后,两个人对干这种活心存了一点顾虑,担心若有人再暗中保护卢俊义,到时候行事不成反受其害。
这个顾虑李固也有,他顾虑的就是燕青。李固知道,别看这些日子燕青去向不明,杳无声息,他绝不会对卢俊义的生死坐视不管。说不定燕青现在就藏在哪个角落里,等待着营救卢俊义的时机。所以李固与贾氏对有人暗里保护卢俊义的可能性已经做了充分的估计,并已制定了相应的对策。
当下李固听董超、薛霸说出他们的顾虑,便稳稳地笑道,二位哥哥不必担心,若说此行果然有人暗地里保护卢俊义,无非便是燕青那厮。为防此虞,我已安排了两个人秘密随行,作为二位哥哥的护卫。这两个人的武功皆不在燕青之下。如果行事顺利,这两个人便不打扰二位哥哥。倘或遭遇危机,他们则必会于紧急时刻施以援手。谅那燕青纵有天大的本领,双手焉可敌得众拳乎?
董超、薛霸听了这话,放下心来,一齐抱拳应道,李大官人策划得如此周密,我兄弟焉有不效犬马之劳的道理。
李固又嘱他们,不要动手太早,须行得数日后,至距离大名府远些的地方再动,方可做得机密。返回交差领酬时,务必以卢俊义面皮上的金印为证。董超、薛霸道,这些规矩我们自都省得,不劳李大官人费心,李大官人只管在家里静候回音便是。
送走了两个解差,贾氏、李固又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感到这一回的事情,谋划得应当算是全面稳妥,无疏漏了,心情便宽松下来。
却说董超、薛霸,押解着披枷戴镣的卢俊义,出了大名城门,昼行夜宿地走了三四日,但见道路两边的景象越走越荒凉。加上天寒之故,有时走上数里路还遇不上一个旅者。董超、薛霸就寻思,是到了可以下手的时候了。在这乡野郊原处瞅个无人的机会,将卢俊义做掉挖个坑一埋,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得做便做算了,没有必要再陪着姓卢的多走冤枉路。
这日夜里,董超、薛霸一合计,就决定在次日择机动手。他们盼望次日是个恶劣天气,那样的话,这荒郊野外便会人迹杳然,杀人匿尸都可以做得从容方便一些。
但是次日早上起来一看,却是一个大晴天。肆虐多日的北风停了下来,日头也出来了,给人身上带来了一丝舒适的暖意。董超、薛霸觉得这样一个和煦的日子,似乎与杀人的事情不大协调,不像是做那种事的气氛。
但是既然计议已定,他们不打算再更改、推迟行动日期。
吃过早饭,董超、薛霸像往常一样押着卢俊义上了路。走了半日,不时碰上外出捡柴或者赶路的农人,屡次破坏了他们企图动手的机会。看来上午是做不成事了。耗至正午,董超、薛霸走得又渴又饿,卢俊义戴枷跋涉,更是累得举步维艰,就都想找个去处歇一歇脚。偏偏晦气得很,在这半晌的旅途中,道路旁边竟然没见到一处茶棚水摊。
其实这正是梁山泊人弄的手脚,为了迫使解差就范,不教他们觅到埋伏点以外的歇脚处。
董超、薛霸越走越觉身上发燥,喉里冒烟,肝火因之也就愈盛。他们正恶言恶语地将一腔无名之火冲着卢俊义发泄,就遥遥地望见了前方燕青和楚红所设的茶棚。
原来吴用根据戴宗的情报进行分析判断,估算得很是准确。他估计若是解差欲在押解途中加害卢俊义,离大名府太近了会有顾忌,再走得远了又忍耐不得,行至此处便有动手的可能。而这个地段,既然是有利于解差暗下毒手,自然也方便于梁山泊伏兵解救卢俊义,因此就将设伏地点选定在了这里。
简陋的摊棚炉灶是前两天就搭造好了的。今日一早,燕青、楚红便来到这里生起了灶火。与燕青扮作夫妻执行这次行动任务,颇使楚红于兴奋中又感到了些许的甜蜜。但燕青却并无其他感觉,他只是一心盼着早一点将卢俊义救下。由于生怕吴用的判断有误,燕青的心情一直是处在忐忑中。
时过正午,燕青猝然望到卢俊义被解差押着,正缓缓地向这边走来,心里方觉一块石头落地。但只一刻间,他的心情又为紧张和激动包围鼓噪起来。楚红看出了燕青的心情状态,忙提醒他一句:沉住气。
董超、薛霸一见茶棚,更觉饥渴难忍,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卢俊义快点往前走。然而及至茶摊附近,董超却忽然起了疑心。他扯了薛霸一把道,兄弟且慢,我看这茶摊有些蹊跷。薛霸举目四顾,立即心领神会。
原来,凡于野外设摊者,必是离庄户不远处,此乃是惯常的规律。然而放眼四周,此处皆是树丛沟坎,并无茅舍一间,这座茶棚便显得有点突兀。
方才几处该有摊棚之处一无所有,这不该有之处怎的反倒有了呢?
再细瞧去,这茶棚的灶台壶桶等物俱甚洁净,似乎是刚刚开张起来的样子。此地并非交通要冲,在这冰天雪地之时,大老远地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摆上这个赚不了几个铜板的茶摊做什么呢?
薛霸脑子一转,诸多的疑点皆上心头。他与董超一碰眼神,一左一右挟了卢俊义,便过门不入地甩过茶棚继续向前行去。
这个情况出乎燕青、楚红的预料。
但他们岂容这两个鸟人挟着卢俊义走脱。当时燕青与楚红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楚红便抢出几步拦在了薛霸的面前,笑脸相向地道,二位差役哥哥,看你们行走得劳累,何不在我小摊上小憩片刻,喝碗热茶呢。
薛霸警惕地看她一眼,就欲伸臂拨开她。楚红毫不迟疑,啪地一掌挡开薛霸的臂掌,紧接着便出拳向其门户里击去。
与此同时,燕青由背后飞扑而来,直取董超。那董超却十分警觉,听到脑后的风声,一把扯了卢俊义向道旁一滚,挥刀便向卢俊义砍去。
一般解差押解罪犯,手中均是提着哨棒。此番董超、薛霸为防不测,只是薛霸提了哨棒,董超却时刻手执着单刀。李固与他二人有约在先,如遇意外情况,必须及时下手结果卢俊义,否则下面的巨额酬金一文也拿不到。所以在遭此突变之时,董超本能地就要先对卢俊义下手。
董超训练有素,出刀又狠又快,换了一般的案犯,这时身首异处必在顷刻之间。然而那卢俊义却非比常人,他此刻虽为刑伤累累的虚弱疲惫之躯,却终是怀有深厚的武学功底,在这突变之际反应极是敏锐。见到刀光闪来,卢俊义疾速凝聚全力举枷一扛,准确有力地磕开了刀锋。那具盘头大枷,亦被咔的一声劈裂开来。
这时燕青已经扑至近前。董超暂也顾不上砍杀卢俊义,急忙猛虎甩尾向身后扫去一脚,返身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抡起单刀去对付燕青。
这董超、薛霸的功夫果然了得。燕青与董超对打,刚刚战个平手。而楚红与薛霸交手十余回合后,已渐渐处于下风。
有两个方才路过此地的农家汉子模样的人,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突然各自掣出利刃,杀向燕青、楚红。这两条汉子,就是李固雇用在紧急时刻协助董超、薛霸行事的江湖杀手。
董超、薛霸一见帮手来也,登时精神倍增,愈战愈勇。燕青、楚红腹背受敌,眼看着便要难支。
不过这只是瞬间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