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2 / 2)

贾氏还真是有即兴表演的禀赋,她就势倒在卢俊义怀里,哀哀地道一声全凭老爷做主,便呜呜咽咽、凄凄惶惶地大放起了悲声。卢俊义挥手让李固退下,自己搂着贾氏,好一阵软语宽慰,方止住了贾氏的啼哭。

这时在卢俊义心里,对贾氏、李固之言与燕青之言,均感到是既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但是事实究竟如何,此刻却是很难深究下去,再深究也难以马上究出个名堂。只好暂且撂过一旁,改日另作察辨罢了。卢俊义这么盘算着,就岔开了话题,对贾氏道,为夫方一回府便受你们这一番聒噪,真是倦乏得很了。你且去弄点热水,先让我泡一泡,解一解旅途劳顿再说吧。

贾氏见已是稳住了卢俊义,心里暗自安定下来,装模作样地拭着泪水道,老爷刚回府便被这等事烦扰,妾身也心疼着呢。请老爷稍候,妾身就去安排。遂起身去吩咐丫鬟速速备了热腾腾的浴汤。贾氏亲自伺奉卢俊义宽衣解带,泡进大盆,还要为卢俊义亲手搓澡,卢俊义拒绝道搓澡就不必了,我要独自安静地泡一会儿。

贾氏正是求之不得,顺从地对卢俊义道,那么老爷就慢慢地泡,妾身去准备酒菜为老爷接风。便脱身出去,找个避人处,与李固悄悄地通了情况。

李固告诉贾氏,他已经按预定的方案,派心腹家人去大名府衙报案了。只待官兵一到,便可大功告成。贾氏严肃地叮嘱他道,官兵赶到这里还须费些时辰,下面的戏要继续演好,不能让卢俊义看出一丝破绽。遂让李固去张罗置办晚宴,自己则回到浴房外面候着,监视着卢俊义的动静。

卢俊义却真是乏了。此刻他伸展着身躯仰卧在大浴盆里,被微微发烫的浴汤浸泡得全身酥软,昏昏欲睡,大脑里面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懒得去想,全然不知危险将至。

被李固派去往大名府衙报案的那个家丁,名唤胡义。此人生得尖嘴猴腮,猿臂鹤腿,动作灵敏,行走快捷,因曾做下过一些偷鸡摸狗之事,被李固拿了把柄,恩威并重地略施手段,便成了李固的心腹。这个胡义奉了李固之命,出了卢府,先假作闲逛般慢慢悠悠走了一段路,看看无人注意他,就蹽开大步向着大名府衙方向赶去。

奔过了几条街,胡义忽然觉得脑后生风,接着便有人追将上来将他的后颈一把扯住。胡义只当是街头巷尾的狐朋狗党邀他玩耍,甩着身子叫道别闹别闹,兄弟今日有急事做,改日再耍吧。一面说着一面回了一下头,一眼看到扯住他的那人,登时吓了一跳。

原来此人不是他的那些酒肉朋友,而是那已被驱逐出卢府的燕青。

中午在茶棚中,燕青见卢俊义对自己剖肝沥胆的肺腑之言竟然不予置信,不顾规劝扬长而去,虽觉万分委屈,但对于卢俊义的深厚感情和一片忠心却并未稍减。他很是放心不下卢俊义的安危,就尾随着卢俊义进了城,暗守在卢府左右监察着进出人等的动向。

胡义奉李固之命出府后,他那瞻前顾后、贼头贼脑的样子,立即引起了燕青的注意。燕青悄悄地跟踪了一程,确认其所奔方向,必是去大名府衙无疑,便果断地抢上去将其揪拿在了手里。胡义不知燕青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且凶狠地将自己揪扯住,心下发毛,只得勉强咧嘴一笑招呼道,原来是小乙哥,怎么在这里碰上了?一向可好?

燕青道,来来来,借一步说话。就拉扯着胡义到了行人稀少处,冷着脸问道,你这厮急急忙忙的,做什么去?胡义道,不做什么,我闲来无事,在街上走走。燕青道,你这厮放屁。闲来无事,有你这般死了爹一样奔丧似的走法的吗?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方才你分明说是有急事,什么急事?胡义放出泼皮无赖模样道,小乙哥你这便管得忒宽了点,我爱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就算是我爹死了去奔丧,你管得着吗?

燕青眉毛一拧喝道,你少给我玩这一套。你不说我替你说。你是要去大名府衙报信,让官府去缉拿主公是不是?

胡义听燕青一语点破机关,唬得脸上变了颜色,嘴里却还强自硬撑着道,没有的事,小乙哥多心了,我姓胡的哪有闲心管那事。燕青没得工夫与他啰唣,将他的胳膊向后背上使劲一拧道,胡义,你这厮与我实招了便罢,若还与我敷衍,惹得我性起,立马就弄死你,你信也不信?

胡义知道燕青那敢作敢当的性子,知道他与贾氏、李固有过节,更知道自己远不是燕青的对手,生怕硬顶下去被燕青收拾个骨断筋折,只得软下来,做哀告状道,此皆是李都管指派小的去的。小的端着府上的饭碗,不得不从。其实是事出无奈,求小乙哥宽谅则个。

燕青道,既是如此,待会儿见了主公,你与我做个人证。胡义吓得脸色煞白地道,这个我却不敢,日后主母和李都管都饶我不得。燕青斥道,你这鸟人,独怕那两个狗日的,便不怕主公吗?有主公与你做主,他们能将你怎的?事情说清楚以后,那两个贱货府里面能不能再容得,还都难说呢。

胡义心想,但若卢俊义谋反之事坐实了,后果如何更是难说。嘴上却不敢露出这话,他看着燕青凶狠的神色,心里念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古训,点头应承道,是是是,就依小乙哥之言,小的做证便是。燕青逼上一句道,事到临头你若翻供,我燕青决不会饶过你。胡义连连说道,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燕青见胡义已被制服,心里踏实下来。有这个鸟人做突破口,一切是非黑白都可以在卢俊义面前辨个明白了,那两个狗男女还抵赖得过吗?

燕青怀着扬眉吐气的快感,当即押着胡义折返卢府。岂知他刚刚临近府前,便闻得满街满巷一片人声嘈杂。燕青举目望去,不觉跌足叫了一声苦。但见有大队的官兵荷枪挺戟,横刀立剑,已经将卢府团团围住。

原来那贾氏与李固刁钻得很,担心去官府报案者途中发生变故误了大事,当时乃是派出了一明一暗两个家丁。胡义作为明的一路,李固命他步行走府宅的前门,却又另派了一路暗的,骑马出了后门。

燕青是没有料到贾氏、李固这一手的。即便是料到了,他又无分身术,亦是无法同时截住这两路人马。就在胡义与他纠缠扯皮的时候,骑马报案者早已赶到了大名府衙。梁中书近日屡闻卢俊义谋反传言,已对此事高度重视,备下了一彪人马,准备随时出击围捕。现在一得消息,即命一名提辖火速提兵前往,不消一刻工夫便赶到了卢府。

这时沐浴更衣后的卢俊义在贾氏、李固的陪同下,刚刚在餐厅的酒桌边坐定,尚未动箸,就闻听外面响起了杂乱的人喊马嘶声。卢俊义让李固去看看外面因何事喧哗,李固心知乃是官兵已到,与贾氏交换了一个眼色,敷衍卢俊义道,外面喧哗不关我们的事,管他做甚,主公吃酒吃酒。

卢俊义正没好气,瞪眼发作道,你这厮恁地腿筋懒怠,去走一趟看看便怎的,我支使不动你了吗?李固暗骂道老匹夫,祸到临头了你尚不自知耶?面皮上却仍旧谦恭有加地道,主公训得是,李固就去看个究竟,给主公一个交代。便起了身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正遇着那提辖带着兵士闯将进来。李固忙将身子一侧,让着众官兵进了餐厅。

那提辖劈头便叫道,卢俊义安在?

卢俊义冷不防见这光景,怔了一下,起身离席答道,在下便是卢俊义。不知这位大人带人披甲执仗进我府宅,所为何由?那提辖取出一纸文书道,本提辖乃是奉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之命,前来缉拿反贼卢俊义归案。

听了这话,卢俊义不禁回头向贾氏、李固逼视过去。

贾氏、李固饶是贼胆如斗,此时也觉心虚。碰上卢俊义那犀利的目光,俱都慌忙垂首躲闪。卢俊义这才醒悟燕青之言不谬,后悔自己不辨皂白,不纳忠言,果然落入了歹毒小人设下的陷阱。

但卢俊义并未恐慌,他坦然地对那提辖道,大人之言差矣。我卢家祖居大名,一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有何缘故便要谋反?再者说了,你空口说我一句谋反,我便是为反贼了吗?就算是梁中书签的文书,也须拿出证据,方可定得罪名。如若你拿不出,你便是在此杀了我,也休想让我随你走去一步。

那提辖素闻卢俊义声名威望,原本对其就有三分敬畏,见他的态度如此强硬,心下不禁犯怵,不想正面与其交锋,乃转脸对李固道,姓李的,你既告发他卢俊义谋反,须是有些证据。说出来听听,也好令他心服口服。

卢俊义亦将目光盯住了李固,冷笑道,好一个李都管,你说吧,我卢某人洗耳恭听。

李固在心里暗骂那提辖真是个废物,你快点绑了他走不就完事了嘛,无事生非地给我出这个难题做什么!不过因其早有谋划,心中有底,倒也不慌。既是已经与卢俊义撕破了面皮,退路断绝,当面指证亦何惧哉,无非是将脸皮放得厚些罢了。因之当下李固便从容地答道,若要证据,却也不难。望主公宽恕在下为了国家大义,顾不得主仆情分了。诸位请随我来。遂引着众人步出餐厅。

众人随李固走进卢俊义曾经接待过昝青云的那间厅堂,李固手指着壁上卢俊义亲笔书下的昝青云口占的那首七绝道,提辖大人将这四句诗每句的头一个字连起来读,是不是卢俊义反四个字?古人云,诗言志也,卢俊义于此藏头诗里抒发胸臆,其狼子野心可谓昭然若揭矣。

这藏头诗之事,乃是昝青云在送李固下山之际对李固讲的,原是为了让李固等人相信卢俊义确有落草意愿,以利于广布谣言,逼卢就范。现在这首诗果然被李固用作了撒手锏。

提辖认为这个证据非常有力,于是理直气壮地将面孔一板,对卢俊义道,铁证如山,卢员外还有何言为辩乎?

卢俊义深悔自己一时不慎,为歹人的阴谋陷害落下了证柄。又恨那小梁山强人,我卢俊义与你们素无瓜葛,何苦使用这种手段来坑骗我。更是痛心家门不幸,怎的竟出了贾氏、李固这等阴险负义的奸人!当时卢俊义百感交集,气极无语,唯有仰天一叹。

提辖见卢俊义不置一词,只道是他理屈词穷,无言答对,遂喝令一声,还不快快与我将反贼拿下。士兵得令,立即如狼似虎地抢将上来,抡着绳索将卢俊义五花大绑地缚了个结结实实。

到了这个时候,贾氏、李固才将两颗贼心完完全全地放到了肚子里。

眼睁睁看着卢俊义被官兵押解出府,燕青有心去救,却虑着寡不敌众,抢人不成,倒反为卢俊义徒加罪名,按捺着未敢造次。胡义已趁乱挣脱燕青溜之乎也,燕青也顾不上去追,只是在紧急地思考着如何才能保得住卢俊义的性命。

燕青考虑到,若贾氏、李固已经用银子打通了官府,那么再以讲道理的方式去救卢俊义,恐怕是无济于事了。如今欲救卢俊义只能采取非法的方式。但是采取非法的方式,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那么应当去找谁来帮忙呢?

事情是由梁山强人意图赚取卢俊义落草而起的,卢俊义的罪名亦是私通梁山贼寇,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应当由梁山强人负责解决。你梁山好汉不是自称仗义行侠吗?无端坑陷了卢俊义而坐视不管,你们有何颜面立足于江湖之上!卢俊义因你们而身陷囹圄,搭救卢俊义就是你梁山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燕青越想越觉得,去找梁山人马帮忙来解决此事,是唯一的可行之策。

由于卢俊义没有说清楚自己是被小梁山强人所劫,小梁山的名声亦不为常人所知,所以燕青认定了,与此事有关的所谓梁山强人,就是闻名遐迩的山东梁山泊宋江。

主意打定,燕青未有稍作停留,赶去骡马市选购了一匹骏马,便连夜驰向山东梁山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