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2 / 2)

因密告官府缉拿卢俊义之事已然说出,贾氏、李固便召集全府上下人等,公开宣布了此事,并且严令,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否则一律按随卢俊义谋反论处。府里众人闻听这事,个个心惊胆战,皆思量着怎么保全自身,谁敢言半个不字,俱唯唯遵命而已。

贾李二人看得尘埃落定,自此没了顾忌,每日里也不避嫌,明铺暗盖地就厮混在一起,种种丑态也不必细述。阖府上下看在眼里,惧着二人的淫威,尽皆装聋作哑,不置一喙。

却说燕青离开卢府后,便出了城,在官道旁找一家小客店住了下来。他要在这里等候卢俊义归来。

卢俊义为何未同车仗一起回府,至今对燕青来说还是个谜。说卢俊义已在外落草造反,燕青很难置信。这件事在燕青看来,是既无理由也无迹象。但是从贾氏、李固那般猖狂嘴脸上看,又不全然似空穴来风。这倒弄得燕青心里也犯嘀咕。

无论卢俊义谋反是真是假,他若贸然踏进家府必遭不测,这是坐定了的。所以燕青一定要在这条卢俊义返回大名府的必经之道上截住他,禀明府上的变故,以便他做出相应的对策。燕青思量着,卢俊义离家日久,也该到了折返的时候,因此每日早早地起了床,用过早饭后,他便出得店去,在官道左右转悠等待,生怕将卢俊义放了过去。

这日燕青又在外转了半晌,觉得口渴,就进了道旁的一个茶棚略作休息,吃茶暖身。一碗茶刚刚饮下,就听得茶棚外面渐渐响起了一片争吵声。

燕青向外面看去。原来是有一个挑担卖柿子的老汉在道旁歇脚,被几个从城里出来闲耍的泼皮围上,从挑子里拿了些柿子吃了,却借口柿子生涩,不付钱便欲扬长而去。那老汉不依,拦住他们索要柿子钱。泼皮恼羞成怒,便耍起蛮横要殴打那老汉。

燕青最见不得这种事,当下心头火起,正要起身去教训那帮泼皮,却早有一个年轻后生抢上去护住了那老汉,对众泼皮道,你们吃了人家的柿子不给钱,还要打人,不觉得过分了吗?众泼皮嚷道,你算他娘的哪路鸟人,不干你的事,你且少管。那后生道,我便管了,又如何呢?众泼皮就笑道,活该哥儿几个今日拳头开斋,有找打的送上门来了。仗着人多,泼皮便一哄而上,直取那后生。

岂知那后生却是个会家,拳动脚飞,几个干净利落的闪转腾挪,前后左右围上去的泼皮便全被击翻。其中一个泼皮被那后生踢中鼻梁,一腔污血登时喷了满面。众泼皮其实都是些欺软怕硬的窝囊废,眼见不是对手,发一声喊,便都争先恐后地撒丫子落荒而逃。

燕青正自称赞那后生打得漂亮,忽然感到此人有些面熟,心中一动,忙起身步至茶棚外,在那后生肩头拍了一下,叫道,兄弟,别来无恙否?后生回脸一看,惊喜地叫一声,原来是小乙哥,真是巧遇。燕青向两旁扫一眼,对后生道,走,咱们去茶棚里面说话。后生会意地点点头,随燕青走进茶棚。

原来这个后生,正是女扮男装的楚红姑娘。燕青在这行人往来之处,为掩外人耳目,自是只能对其以兄弟相称。

当下燕青拉着楚红进了茶棚,落座一隅,低声问道,你不是已经远走高飞了吗?如何又到这大名府来了?楚红回眸瞥了一下,见茶棚内并无其他茶客,乃轻叹一声道,一言难尽。遂将与燕青分手后的情形大致叙说了一遍。

原来那一夜楚红在丰县被王俭出卖遇险,幸蒙捕头龚定国仗义搭救,方逃过了一劫。离开丰县后,东躲西藏地流浪了几日,身上的盘缠已所剩无几,住店吃饭都成了问题。走投无路中,她只得权且潜来大名府投亲栖身。经历了丰县之变,楚红感到这里可能是眼下她唯一能够落脚的地方了。

住在大名府城里的是楚红的一个表姑。表姑父姓韩,在府衙里做个掌管档案文书的孔目,以往与楚怀中书信来往甚密。楚怀中一案发作传至京城时,蔡京曾命人调查过楚怀中的社会关系,对其在大名府这个亲属的情况是掌握在手的。因而楚红行刺了潘世成逃出汴京后,蔡京便特意传书与其女婿梁中书,令他注意在大名府缉拿楚红。梁中书得信,即召见了韩孔目,当面严诫,如果楚红潜逃至此,必须立即举报,否则以同案犯论处,满门连坐。

韩孔目打心眼里不愿意做出卖亲属的勾当,却又深畏朝廷律法。回家后与妻子商讨再三,百般无计,一筹莫展,只企盼着楚红莫到大名府来。过了若干时日,未见楚红踪影,韩孔目夫妇正渐渐地将心思放宽下来,楚红却出其不意地找上了他们的门。

其实这时候丰县知县已经将那冒名顶替的女子首级呈报京师。蔡京日理万机,未予深究便信以为真,并亲自禀奏了赵佶。赵佶早将此事淡忘,听过蔡京奏报,随口称赞了几句老太师真乃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旷世奇才,也便拉倒。此案就这样基本上便算是了结了。

关于这个情况,蔡京通报了梁中书,但梁中书没再向下通报给韩孔目,他没有那个工夫。因此韩孔目夫妇一见楚红登门,仍是惶恐得不得了。夫妇俩再三问实楚红入宅确是无人看见,紧张合计一番,决定冒着风险不去报案,但是家里也不能留她,只可资助她些银两,从速打发她远遁。

夫妇俩将这番意思在密室里如实对楚红说了。楚红明白,她欲在此秘密休整些时日的打算是行不通的了。但对于韩孔目夫妇的苦衷,楚红深表理解。性命交关之事哪个不怕,他们能做到不似王俭那样出卖自己已经不错了。

于是楚红便又悄然离开了韩宅,连进带出,她在韩宅里总共待了不到两个时辰。

韩孔目送了她一笔盘缠,正是楚红急需,也未推辞。当夜,楚红在城中寻了个偏僻小店住了一宿。今日一早出得城来,天地苍茫,道路万千,却不知哪一条是可行之途。正徘徊踌躇间,看到那帮泼皮欺负卖柿子的老汉,楚红心头的焦愤之火不禁腾地燃起。这苍天之下怎么俱是不平之事!她也顾不得以自己此时的身份处境应当少惹是非,挺身而出就将众泼皮打了个屁滚尿流,却不意恰与燕青相逢于此。

颠沛流离了许多时日,骤然重逢燕青,楚红备感温暖,就觉得如同见到了亲人一般。由韩孔目家出来后,楚红曾动过到卢府去找燕青的念头,但只是瞬间一闪便打消了此念。连自家的亲属见了自己都惶然万状,唯恐避之不及,又何苦去给一位陌路朋友增添麻烦呢。

然而在心里,楚红却是非常渴望能再次见到燕青。那个英俊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以至于在逃亡路上那些寂寞寒冷之夜中,燕青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了她的睡梦里。楚红每次醒来后便禁不住暗自感叹,今生再与那青年义士燕小乙相会,也许只有在梦中可得了。

此时与燕青不期而遇,真正是令楚红惊喜交集,满腹的话儿都涌到了嘴边。匆匆地道过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情状,她便亲热地询问起燕青的近况,为何会在这个地方,这么一大早出城,是为府上采买东西来了吗?

燕青微微苦笑道,我这些日子遭遇之事,亦是一言难尽。遂将他回到卢府后,卢俊义听信妄言外出避祸,李固先期返回与贾氏勾搭成奸,向官府告发卢俊义落草梁山谋反,并将自己赶出府第等事简要地对楚红说了说。楚红方知此时燕青的处境,虽不似自己被官府通缉,却也成了天涯沦落人。

一个念头蓦地从楚红头脑里迸发出来。这也是受了燕青所言卢俊义被诬落草梁山的启发。楚红向周围看看,茶棚里依然空荡,除了他俩无有别的茶客,乃低低地对燕青道,既是小乙哥目下亦无处安身了,我倒有个主意。燕青问她什么主意。楚红抿了抿嘴唇,沉沉地道,这个世道忠奸不分,黑白颠倒,处处是好人受气,恶人得意,实在是逼得人无路可走。你我索性便去投了梁山如何?

燕青听了,身上一震,沉默着没有答话。落草为寇,反叛朝廷,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楚红见他不语,盯着他问道,莫非小乙哥没有这个胆子吗?

燕青摇摇头道,这倒不是有没有胆量的事。

楚红道,那么小乙哥是觉得还没到非走那一步的时候,对不对?但我从你方才的话里听得出来,那两个狗男女与你是不共戴天的,眼下放你一马乃是权宜之计,迟早还会想方设法地再陷害你,你等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做打算可就迟了。

燕青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这一点我也看得出来。那两个狗才不将我置于死地是不会罢休的。但是眼下,他们的矛头是冲着我家主公而去的,我不能不留在这里给主公报信。再说,我家主公在外面的状况我尚不得知,倘他落草梁山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我却上了梁山,岂不倒为那狗男女提供了旁证,反而害了我家主公吗?

楚红想了想道,小乙哥说得不无道理。但若那对狗男女已与官府串通好,不管事实如何,硬是要定卢员外一个谋反罪名,又如之奈何呢?燕青道,那也须待我见到主公后再做定夺。楚红道,若你家主公确实反了呢?燕青道,我现在还想不出主公要造反的理由。若他反得有理,我自会随他一起反。

楚红很钦佩燕青对卢俊义的忠诚,说道,既是如此,希望小乙哥多加保重。我却是决心已定,要去投奔梁山了。燕青道,看来这确是你唯一的出路。不过此乃前途莫测之路,望你好自为之。楚红注视了燕青一瞬,说道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燕青道也许会的。楚红觉得还有许多话要对燕青说,但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送别了楚红,燕青仍在官道旁守候着。直到日落月升,这一日又没等到卢俊义。

回到客店那间阴冷的小屋里,燕青胡乱吃了点东西,便和衣躺到了床上。却又没有睡意,就禁不住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主公卢俊义今在何方?何日才能回转?回来后当以何策对付那对狗男女?落草为寇,投贼谋反,这绝不是主公能做出来的事。主公家族祖辈皆殷实大户、守法良民,怎么可能欲去与那山林草莽为伍,做那杀人放火的强盗勾当?

可是楚红是去投奔梁山了,她义无反顾地投奔那些所谓的贼寇去了。楚红是坏人吗?不是,绝对不是。她乃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走上了这唯一的求生之路。那么照此看来,那些落草为寇、占山称王者,也未见得全是强盗恶棍,内里说不定有多少像楚红这样的无辜百姓,是在走投无路间被逼上梁山的。

倘若自己被逼到了这一步,主公卢俊义被逼到了这一步,是不是也会走上这条路去呢?

燕青越思越想,越无法入眠,索性起身出屋,来至庭院中踱步消磨时光。

夜静如水。

望着一弯冷月,燕青不由得又想到了在汴京逗留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镇安坊里那间温暖的琴房,回味起了与李师师共同度过的那只有几个时辰的短暂而温馨的时光。一个仅仅与之晤过两面的青楼女子,竟然在自己的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思念,真是有点不可思议。是因为她的美丽,还是她的聪慧和才艺?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尽然。李师师那令人难以抵御的魅力究竟是从何而生,燕青实在是有点弄不明白。

若非卢府里发生了这样的变故,燕青本打算择日再赴汴京去看望李师师。但以如今的情势看来,近日里显然是脱身不得了。光阴流逝,时过境迁,李师师还记得我燕青燕小乙吗?李师师现在正在做什么呢?或许是正在接待什么达官显贵吧。无论如何,她的身边,是不会似我燕小乙此刻这般寂寥的。

一想到那仙品玉质的李师师并非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众多登临镇安坊的寻欢者,燕青的心头便难以抑制地涌起了一阵无可言说的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