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氏看到李固阴狠而坚定的目光,身上又是一颤。心想往日怎的没看出来,他竟有这般坚硬狠毒的心肠。但同时又隐约地感到,这个人确实不失为一个可资依赖的男人。
此后的几日里,贾氏和李固耐不得情欲煎熬,又悄悄地苟合过几次。但对于向官府告发卢俊义,贾氏还是下不了决心。李固心里焦急,却不敢过分逼她。在目前情况下,惹翻了贾氏对他很不利。正当李固焦虑难安之际,不期有人于无意中成全了他的这桩恶念。
这个人就是燕青。
燕青本是个乖觉机灵的人,那日见李固带着车仗先自提前回府,他便觉得有些蹊跷。李固的解释虽可顺理成章,燕青却总觉有一种虚假离奇之感。当时燕青不好表示出来,只将疑惑存在了心里。在表面上,燕青只是很亲热地向李固道了辛苦,交割了代为管理的文书账目,对于旅途中的详情没有更多地过问。而在私下里,他却悄悄地找了几个随同外出的家丁,向他们询问了一番旅途实情。
那些家丁都得了李固的严诫,为避免祸从口出,无人敢说实话,统一了口径,皆与李固所言不差分毫。然而燕青是何等机敏,从家丁那闪烁支吾的表现中,已经断定了内中定有隐情。
他感觉卢俊义恐怕是在外面出了事。出了什么事呢,那就不好猜度了。
燕青注意到,李固曾与贾氏在后面的绣房中进行过密谈,料想李固是将事情的真相单独告诉了贾氏。他欲待找贾氏去问一问,但是一想到那夜贾氏对自己的亵意挑逗,又不禁顾虑重重,踌躇却步。
正当这个谜团在燕青心里纠缠不解的时候,一个新的谜团又涌现出来。那就是李固与贾氏的关系问题。
自打李固回府,贾氏与李固的接触似乎就甚为紧密。燕青起初对此倒没太在意,认为贾氏关心卢俊义在外面的情状,多找李固去问问话也在情理之中。然而有一次燕青去账房查对佃户的缴租数额,不意却正看到了贾氏在内与李固说话。
贾氏作为府上的女主人,到账房来过问一下收支状况,按理亦属正常。不正常的是,当时李固正亲柔地抚摸着贾氏的一只纤手。虽然是一听见脚步声,李固和贾氏都很快地将手缩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正经谈事的姿态,这个细节却没有逃过燕青的眼睛。
燕青当时未动声色,麻利地办完了事,便离开了账房。而在内心里,他就对这两个男女的关系起了极大的疑心。
时隔不久,燕青巡夜,又遇上了一件事。
这卢府的巡夜差事,是由家丁轮流当值。燕青的职责是不定期地去监督检查。这一夜,当燕青巡至后院,刚拐过一条甬道时,蓦地见有一条黑影从贾氏房中闪出。燕青以为有贼,正要扑上去擒拿,却不禁又呆在了那里。原来他旋即看出,那竟是李固的身影。深更半夜地这厮去贾氏房里做什么?燕青脑子里打着问号的片刻间,李固已飞快地溜走,鬼祟地踅回了自己的住房。
燕青回过味来,登时怒火中烧。好一对狗男女,主公在外吉凶未测,你们倒借此空当,做出来这等颠倒人伦、龌龊不堪的丑事,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李固你个王八蛋,主公待你恩同父子,信赖你、倚重你的程度犹在我燕青之上,你这般忘恩负义、伤天害理,难道就不怕遭到天谴雷劈吗?
燕青就欲纵步追将上去,揪住李固打他个皮开肉绽。但是脚步将移,他又蓦然收住。常言道,捉奸捉双,若是将这对狗男女堵在了房间里按在了床榻上,其奸情乃是板上钉钉无话可说。而此时单去拿住李固,李固叫起屈来,当如何证明他方才曾在贾氏房里作奸犯科?若说证据,燕青料定,此刻在贾氏的床铺上。可是你能悍然闯进贾氏的卧房检查她的床铺吗?
顾忌及此,燕青只得眼睁睁地放过了李固这遭。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这件事他不能不管。主公之辱甚似燕青本人之辱,这种丑恶现象绝不允许在卢府里继续发生。为了有理、有利、有节地解决问题,燕青且按下满腔怒火,决定采取秘密手段来行动。次日燕青见了贾氏、李固,掩饰起心中的憎恶,一如既往,谈笑风生。到了夜间,就悄悄地来到了后院,隐蔽在暗角处蹲守监视。
连续两夜,未见李固进出贾氏的卧房。今夜是第三夜,眼看得已过夜半,仍未觑到李固的踪影。难道是那两个人心怯罢手了,还是自己的行动上出了什么破绽?燕青有点吃不准。
身上淋了雨,冷飕飕的夜风一吹,寒意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
或许今夜李固那厮不会出来了。如果真是那两个人自己良心发现,悬崖勒马,洗心革面,也算是幸事,免得抖搂出来弄得满城风雨不好收拾。若能这样最好,此事今后不提也罢。燕青这么慈悲为怀地想着,便欲偃旗息鼓,收兵回营。
然而终是有点不太放心。燕青迟疑了一下,复转回身来,蹑手蹑脚地摸到贾氏窗下,欲听一听房内的动静,落个心里踏实。谁知这么一听,直将燕青听得瞠目结舌,须眉倒立。黑灯瞎火中,但闻得呼呼牛喘夹杂着阵阵娇吟,节奏铿锵而渐趋紧促,分明是那一对狗男女又鏖战到了紧要关口。
我是一直死盯着这房间的门窗的,李固这厮是何时从我眼皮底下溜进去的?
哎哟是了!燕青脑筋一转,这才想到,连着贾氏卧房的一间厢房,原有一扇后门,因年久不用,已是堵死了的。一定是那对淫夫荡妇为着来往方便,又偷偷地收拾启用了那扇后门。燕青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被这等小伎俩蒙过,心里着实恼火。当时燕青只觉得血往上撞,几步跨到房门前,便抡拳咚咚地擂响了门板。
这时李固与贾氏刚刚事毕,正处于余兴盎然之际,突闻砸门声,二人陡吃一惊。贾氏本能地喝问道,谁?
燕青在外气昂昂地答道,我,燕青燕小乙。
听到这几个字,房里的两个人登时唬得魂飞魄散,如堕冰窟。贾氏忙示意他莫出声,强作镇定地又喝问道,你有何事?
燕青厉声叫道,小乙巡夜至此,看见有贼由厢房后门进了你屋。你快点将房门打开,俺燕小乙要进去拿贼。
李固吓得筛起糠来。吃那燕青拿住,此命就算休矣。
贾氏到了这步田地,反倒镇静下来。这是每至紧要关头,男人往往不及女人之处。当下贾氏定了定神,尽量使语气显得平稳地回答道,敢是小乙你看花了眼吧,我这房里何曾有贼进来。燕青冷笑道,若是无贼,怎的便有些奇怪声响?贾氏道,敢是这房子老了,耗子在里面做窝,弄出点动静也是有的,何致大惊小怪。燕青道,耗子成了精也是大祸害,主母还是速速开门,容燕青进去除害。
贾氏的口气便强硬起来,呵斥道,燕小乙你这厮好大的狗胆,半夜三更你强迫我给你开门是何居心?这门老娘就是不开,你待怎的?有胆量的,你就将这门砸开了闯进来!
燕青被怒气顶着,原本就是欲破门而入捉奸拿双的。贾氏这一硬阻,却使他犯了犹豫。在他与贾氏对话耽搁的时间里,难保李固没有趁机逃匿。万一闯进去没拿住李固,贾氏再反咬一口,自己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为了保全卢俊义的名声体面,燕青在做捉奸这件事情时没敢找帮手,此时深感孤立无援之苦。
兹事体大,莽撞不得。燕青提醒着自己,按捺下了破门入室的冲动,正气凛然地隔窗言道,主母放心,燕青不会做失德失礼之事。但有一点请主母听清。主公不在,燕青担负着看家护院之责,不敢不尽心竭力,明察秋毫。望主母亦诸事谨慎,好自为之。否则主公回来,问起府里之事,燕青实难回复周全也。说罢,燕青转身大步而去。
燕青以为,此番虽然没有当场拿住奸证,却已足以令贾氏、李固闻风丧胆。从此之后,料是二人不敢再行此苟且勾当。这个结果不如当场捉奸痛快彻底,但是没有惊动府里的人丁,对保全卢俊义的脸面有其益处,也算基本达到了目的。至于卢俊义回府后如何向其禀述,只好再做考虑了。
其实燕青的这步棋走错了。善良的人往往不自觉地奉行穷寇勿追的处世原则,以至于遗患无穷。
当时贾氏的口气虽硬,心里却虚若纱帛。李固更是唬得两条腿已不听使唤。如果燕青当机立断地闯进房去,将这一对淫货捉奸在床是十拿九稳的事。贾氏对此非常清楚,但刀在颈上不得不搏,只能内荏色厉地背水一战。没想到这一负隅顽抗还真奏效,居然暂时躲过了眼看已是无可避免的灭顶之灾,实乃不幸中之大幸也。
听到燕青气昂昂地走去,贾氏浑身一软,像被抽了筋似的扑通倒在床上。李固暗舒一口气,身上也是虚洞洞一丝气力也无。
两个人不言不语地躺了一晌,贾氏盯着房屋顶棚有气无力地道,你这包还不赶快滚回你那狗窝,在这里耽搁什么。李固就忙起身收拾了衣裤,双脚刚点地下床,却又停住,沉沉地道,卢俊义回来,如之奈何?
贾氏心惊肉跳地一哆嗦。燕青方才虽未当场拿下他们,临走时那番话却说得分明。事情既已被燕青掌握在手,恐难善罢甘休,一俟卢俊义回府总要发作。到那时候,家法严惩仍是在劫难逃。欲想避免此劫,除了主动出击,再无其他选择。
沉寂了一会儿,贾氏轻声地却是相当坚决地对李固道,就依了你的主意,明日一早,你借个由头出去,将卢俊义谋反之事,向官府报了案吧。
李固点了点头,穿上鞋,由厢房后门溜回自己的住处,却是一夜也不曾成眠。方才受到的惊吓尚未消除,在李固的神经感官里,又增添了些许庆幸和激动的成分。燕青这一捉奸,促成了贾氏除掉卢俊义的决心,倒是个意外的收获。卢俊义既除,贾氏一介女流,今后不可能独自撑起这偌大的家业,必须得依靠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非我李固莫属。这就是说,在不远的将来,这卢府的万贯家产资财,便要改为姓李了。
没想到我李固还能有这一天。真可谓世事难料,因祸得福啊。
李固眼巴巴地望着窗纸,恨不能天色马上亮起来,好奔大名府衙去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