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姥姥趋前张目一瞧,心头不禁咯噔一下猛跳。
原来那箱子里满满装的皆是金条,粗估数目在五百两以上。
张迪板着面孔对李姥姥道,我们赵乙赵老板的这点薄礼,难道姥姥不肯笑纳吗?
李姥姥一来是委实舍不得放弃这箱子金条,二来也掂量出对方是来者不善,志在必得,不是个可以轻慢打发的主儿,遂赶紧堆了笑脸道,这位老爷说哪里话。赵大官人屈尊到此,乃是敝坊的造化,敬奉尚且不及,焉有怠慢之理。她一面说着,就唤上两个丫鬟,命她们香茶热酒地先侍奉赵佶稍候,自己则急颠颠地跑向后院,亲自去动员师师。
赵佶倒也不急,让两个内侍权且退下,只留张迪在侧陪着,摆出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神态,悠闲地品着一盏上等雀舌,等待着李姥姥回话。
李师师自那日见了燕青的留书,便一直是茶饭无心,寝卧难眠。这种没来由的心事愁怀又难与人诉,侍客承欢自然难以打起精神。机灵的蕙儿虽能窥出师师隐衷,但是师师不说,她也不便径自点破,日常里只能尽量寻些开心宽慰言语,去引导师师放开胸襟,抛却愁肠。
其实师师也并非真正想不开。她当然明白,既然做了歌伎这个行当,男女情感上的事就由不得自己了。莫说她与燕青不过是萍水之交,尚不知隔个三五日后燕青还惦不惦着她李师师,就算是燕青果有与自己缔结秦晋之意,以他的身份和条件,亦是断难做成。即便今后两人还有再逢之日,其结局也终归将是有缘无分。这一点师师是极为理智地料定了的。
然而理智归理智,情绪归情绪。师师终非草木,纵使看惯秋月春风,亦难真正心如止水。一时间的情迷意乱,当为题中应有之意。
这些日子因为自己多次拒客,耽误了镇安坊不少进项,李姥姥也未曾十分地催逼抱怨,师师在心下便自觉歉疚。这时见李姥姥巴巴地亲自过来说项,知道定是来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大主顾。师师再清傲任性,适度的进退还是能够把握的。当时她便答应了李姥姥,让李姥姥请客人再略候片刻,待自己稍事洗妆即予承接。
李姥姥原是做了需要颇费一番口舌的思想准备的,不期师师竟然爽快应下,乃是喜不自胜,赶紧颠颠地又跑回前厅,告诉赵佶师师正在梳妆,请他再耐心等候一二。一面又亲手剥了新鲜荔枝奉承赵佶。
赵佶并没有显得不耐烦。相反地,在这样的拖延等待中,更吊起了他对李师师的胃口。他觉得这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过程本身就很有意思。倒是张迪有些心焦,暗骂那李师师架子太大,不识抬举。因见赵佶不急不躁,安之若素,张迪也就不好多加催促,只好沉下性子来等。
又挨了半个时辰,蕙儿过来回道,小姐梳妆已毕,有请客人移步。李姥姥马上起身,与蕙儿一同引了赵佶、张迪向后院走去。
来到师师房间门口,赵佶吩咐张迪不必随侍于侧,可在就近房间中自便。李姥姥连称使得使得,就引着张迪进了一间厢房,并问他要不要姑娘伺候。张迪乃是阉人,又有守奉皇上的职责在身,哪有兴致玩乐。他只让李姥姥差人送来些瓜子糖果,一面闲嗑着消磨时光,一面留意着师师房间的动静,以备赵佶随时的召唤。
蕙儿将赵佶请进师师那间兼为琴室、书房的待客厅堂,恭谨地对他说道,奴婢叫蕙儿,官人若有需求,只管吩咐。赵佶道暂且无事,你亦不必侍奉于此,且先退出吧。蕙儿道了声官人自便,就轻步退出了房间。
赵佶举目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但见此中檀桌古砚、书墙画壁、琴案花檠,均安置得错落有致,相得益彰,其典雅别致气氛与通常的歌伎艳室迥然异趣。香炉里有一炷香刚刚燃起,青雾袅袅,幽芳怡人。一条长案上横展着一纸行草长幅,尚且未及装裱。赵佶酷爱书法,一见此物便饶有兴致地踱了过去。但见那长幅上写的是唐朝名士李商隐的一首七律《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长幅上那字体娟秀而刚韧,行笔洒脱布局灵巧,令赵佶大为赞赏。正津津品味间,便听得身后绣帘启处,有莲步轻移、玉佩微动之声。赵佶知是李师师出来了,龙体一转,回眸看去。
只此一眼,赵佶就明白了,自己今日绝对不虚此行。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一视之间便深深地吸引住了自己,赵佶一时搞不清楚。他感到仿佛不仅仅是李师师的兰容桂貌,玉肤雪肌。因为他此生所见过的绝色娇娃多于过江之鲫,而似此一望之下竟为之神魂若失者,尚乏先例。
李师师乍一看到赵佶,心头也不觉一震。盖因赵佶虽然身着商贾服式,但那一派帝王气象,却终是掩饰不尽的。李姥姥的心思只在生意眼上,故对此少了敏感。而李师师接客多年,在应对方式上须得因人而异,所以在观察客人的身份方面就相当留心,判断力也历练得相当敏锐。凭着丰富的经验阅历,一瞥之中她便感到,眼前这人不怒自威,气度夺人,远非寻常豪贾巨商可比,在心底里就不禁陡然生出一种敬畏之感。这是在以往接待任何达官显贵时,都不曾出现过的一种感觉。
面对这个人何至如此耶?师师不免暗觉奇怪。
尽管如此,久经沙场的李师师仍然不失表面上的矜持。她礼节性地向赵佶道了万福,便请赵佶落座。赵佶却不忙坐,乃指着那纸长幅对师师问道,这字是你写的吗?
是奴家随意书写的,让官人见笑了。
不不,师师姑娘不必自谦。赵佶习惯性地挥了一下袍袖。这一篇字写得刚柔相济,意蕴横生,颇有讲究,非冰冻三尺而不可得也。若说尚有微瑕──赵佶又认真端详了一下长幅道,倒不在字的本身。
哦?师师闻语一惊。她一向自负于自己的书法水平,以为在当今汴京城里的文人墨客中,除了那几位著名的书圣,能够挑出其书毛病者为数不多。这位赵乙赵大官人,能在鸡蛋里挑出什么骨头呢?师师在谦逊的言语里不觉带了几分傲气道,原来官人也是行家,奴家愿聆赐教。
赵佶拈着颌下须髯,纵观全幅,侃侃言道,书法至境,在于达意。李商隐此诗素以玄秘晦谲著称,历来文士诠释不一,莫能深解其意。是以若书此诗,笔法总以扑朔迷离为切。今观此幅,却觉迷离不足而怅郁有余矣。不知师师姑娘以为然否?
师师闻言又是一惊。赵佶果然一语中的。师师正是在愁绪满腹的心境下书写的这条长幅,墨里毫间焉不尽含怅郁?能将个中三昧洞若观火,此人学识不可小觑。师师对赵佶的敬畏之感不由得又暗添几分,乃心悦诚服地道,诚如官人所言,奴家才疏学浅,拙笔下面欠着火候呢。
赵佶哈哈一笑道,姑妄言之,姑妄言之,师师姑娘无须认真也。遂撩袍落座,端起已经沏好的铁观音啜了一口,又道,赵某久闻师师姑娘多才多艺,笔墨上的功夫方才已是领教了,可否再聆一曲玉指琴音呢?
师师身上惯常的矜傲,此时在不知不觉中已十折八九。并且她对这位姓赵的客人已生出很大的好感,乃温和地颔首答道,官人真是过誉了。既是客官有兴致,奴家就献丑一曲权为助兴吧。便取过古琴置于案上,细心调准弦律,沉气屏神,翘动十指,亮开珠喉,弹唱出一曲《玉兰儿》:
铅华淡伫新妆束,好风韵,天然异俗。彼此知名,虽然初见,情分先熟。炉烟淡淡云屏曲,睡半醒,生香透玉。赖得相逢,若还虚过,生世不足。
这首曲子,仍是下意识地寄寓了师师近日的愁怀。原本师师是打算弹奏一首《春江花月夜》之类宁远悠扬的曲调,谁知鬼使神差,指动弦鸣中,吟奏出来时却成了这首缠绵悱恻的《玉兰儿》。曲为心声,师师既是情寄弦中,弹唱起来自是十分投入。
赵佶不知就里,只听着这曲调端的是婉转动人,情绵意切,甚为受用。一曲终了,赵佶拊掌赞道,好,琴弹得好,曲子唱得更妙。特别是那其中两句,虽然初见,情分先熟,恰好是唱出了赵某此刻的心境,何其之妙哉也。
师师粉腮微红地笑望了赵佶一眼。这个赵大官人,率直起来竟然又像个天真的孩子,倒是别有一种可爱之处。
接下来的时光,师师又陪着赵佶联句吟诗,猜谜对弈,果然是相处得甚为融洽。赵佶的博学多才再三地令师师折服,而师师的聪慧机敏、颖品高资,亦给赵佶留下了非同寻常的印象。直玩到深夜,赵佶才意犹未尽地辞别而去,让张迪和内侍们悄悄地送他回了后宫。
李师师没有表现出请赵佶留宿的意思,赵佶也没提出这个要求。今夜与李师师的晤会,已经使赵佶在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是赵佶来此之前没有料到的意外收获,得此而足慰此行矣。至于肌肤之亲,那是迟早的事,无须匆忙。佳酿焉可一口饮干,需要慢尝细品方得其妙。这李师师真乃盖世无双的一个尤物也,朕竟没有早想起来访她一访,真正是辜负了三春韶景,花样年华。在与李师师道别的那一刻,赵佶就清楚地意识到,从今以后,自己与这镇安坊,恐怕是结下了不解之缘。
李师师也感到这个夜晚过得非常愉悦。这是自燕青离去后,她度过的第一个忘却了烦忧的夜晚。这位姓赵的客人,若单就文采而论,或许较周邦彦稍逊一筹,但他那广博的学识、出众的灵感,于谈吐间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指点江山、傲视万物的襟怀气势,却远非周邦彦之辈所及。师师怀疑他不仅仅是一个商人,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商人。
那么他究竟是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