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一丝不慌。他在十八般武艺里最擅长的就是徒手搏击,根本没将面前这四个蟊贼放在眼里。燕青的拳法,是以传统的长拳为本,经多年苦心钻研,采各路拳术之长,逐渐形成的一种独创派路。其拳走势凌厉而变化多端,极具实战效用。后来这种拳法在江湖上流传开去,人皆谓之燕青拳。
当时燕青见四人呈现恶狗扑食状迎面而来,先灵活地向旁边一闪,顺势矮下身去使出一个扫堂腿。离他最近的汤顺于黑灯瞎火中哪里辨得门户,扑通便被扫倒。燕青的身势陡然一长,同时冲拳击出,正中周同面门,周同啊呀一声横摔出去,鼻血糊了一脸。李六正位于周同身侧,被周同歪倒的身子咣地砸了个趔趄。
楚红早被打斗声惊醒,睁眼一看房中情形,忙一个鲤鱼打挺跃下床铺。燕青一面对付着凶神恶煞般的孟谦,一面向她叫道,朋友,快走。孟谦也急火攻心地吆喝众泼皮道,休叫她跑了,你们他娘的快上。
事已至此,怕也无用,李六几个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泼皮遂横了胆子,各自从地上挣扎起来,张牙舞爪地舍命扑向楚红。
孟谦仗着手持剔骨尖刀,向燕青出手颇为蛮横。但交手仅三五个回合,他就明显感觉出,不止是武功根底难与对手匹敌,单论力气自己也占不了上风,心下便开始发毛。一不留神,手中利刃被燕青磕飞。孟谦暗叫一声不好,正待抢过去捡刀,燕青一脚扬起,正中他的下颌。孟谦那蠢牛般的身躯登时腾空而起,摔出房门。
燕青便反过身来帮楚红。
李六那几个泼皮竭尽全力对付楚红,已是很难讨得便宜。燕青再来助战,他们焉能招架得住。况且眼见得孟谦尚且远非此人对手,李六之辈哪里还有与燕青过招的胆子。看来今夜这事是难遂人愿了,偷鸡不成莫蚀把米,还是保住自家性命要紧。李六、周同、汤顺三人此时虽不曾商议,思路却高度一致。一见燕青返身打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各瞅空子抽身便撤,争先恐后地蹚过摔出房门的孟谦的身子,撒丫子就向客店院门处奔逃。
孟谦也不敢稍有怠慢,努力爬将起来,跌跌撞撞地拼命夺路而逃,速度竟也快得出奇。待燕青、楚红跃出房门,众泼皮已经窜得没了影踪。燕青、楚红向院外张望了一下,也不穷追。
店主和伙计们早被打斗声惊动,扒在门窗上向着院子里观望。这时见斗殴停息,店主方出了房门战战兢兢地上来问燕青,究竟出了何事。燕青顾虑到楚红的境遇,编个缘由道是那伙贼客竟欲夜半劫财。店主本就觉得孟谦一伙不地道,相信燕青之言不谬,问燕青、楚红要不要报官。燕青忙道既然贼人未捞到便宜,且已不知去向,报官就不必了。不过你这家客店看来不大安全,我们也不便再住下去。
当下燕青便让楚红去收拾行囊,马上离开客店。楚红自然知道出了这等情况必须立即转移,遂回房中三下五除二收拾停当,照付了住宿银资,与燕青双双拉马出来,披星戴月而去。楚红蒙混出城时原本是牵了一头瘦驴的,是途经一个集市时,将那驴卖掉换了这匹腿健的坐骑。
孟谦等众泼皮狼狈不堪地一气跑出五六里地,回望燕青、楚红没有追赶上来,方才魂魄归体,停了脚步。重新聚到一起相互打量时,但见个个是歪七扭八,鼻青脸肿。
孟谦怒冲斗牛,火冒三丈,喷着唾沫星子大骂李六几个包软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六几个反讥孟谦原来也不中用,是个银样镴枪头。孟谦强辩道我还不是吹牛,单拿那个刺客我姓孟的绰绰有余,谁料想半路上又杀出来个程咬金呢。众人想想也是,此乃天公不作美,生生地让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几个人又猜度那突然出现的武林高手是何人,当然是猜不出个头绪,只能沮丧地唏嘘一番作罢。
众泼皮又计议,此事回城以后还言说不得,若让官府知道我等早知刺客行踪却匿而不报,以致刺客走失,罪莫大焉。是以天明众泼皮回城后,见了人只推说夜来出城贩生猪遭强人劫了道,才弄出这副狼狈模样。街坊邻居对这些泼皮平素横行街里、无事生非的行径早怀怨恨,见其遭了报应,无不拍手称快。
再说燕青、楚红,出了客店一路向东奔跑下去,曙色熹微时分,奔至了一片茂密的老林边。其时已过中秋,晨风甚是清凉,两人却是连人带马都奔出了一身细汗。
进了林子,燕青放慢驰速回望了一下,招呼楚红道,此地清静,喘口气再走吧。
楚红应着,驰到燕青身旁。两人翻身下了马。昨夜仓促之间,楚红没有细看燕青的面容,这时对面而视,她才认出了燕青,惊奇地叫道,原来是你?
燕青笑道,不错,我们在松石巷那家茶肆里见过。没想到又在这客店里遇上,真是奇巧得很。
楚红揩着鬓角上的汗水道,多谢壮士相助,不然我真要遭人暗算了。那是一帮什么人?
你没看出来?其中有几个人那日也在茶肆里吃过茶。他们是跟踪而来,要拿了你去官府请赏的。
原来是这样。我只顾与其交手,倒没细辨他们的面容。敢问壮士的姓名?
大名府卢俊义卢员外府上的家人燕青,人称燕小乙。小姐的真实姓名,方便告知吗?
楚红迟疑一下,有点戒备地瞟一眼燕青,燕青大哥赶走了那伙人,是否有独领赏银之意?
燕青洒脱地一笑,小姐多虑了。我燕青若要拿你,只须抢在那帮贼人之前拿了便是,何必费此周折?
楚红想想有理,不好意思地脸上一红道,恕我失礼了,我叫楚红。
燕青点头道,小姐果然叫楚红吗?看来那缉捕告示上,写得倒真是一丝不差。
楚红恨恨地道,这班贼人,在这上面头脑倒不糊涂。她又疑惑地看了燕青一眼,问道,燕青大哥既知我是刺客,为何不欲捉拿,反而相助呢?
燕青坦荡地道,依我看来你不像歹人。并且据我揣度,你既如此行事,必是怀有天大的冤屈。
何以见得?
一个年轻女子,若非被逼至极不得已处,谁愿在京城繁华处冒险杀人?
一句话触到楚红心痛处,楚红眼眶一热。难得燕青大哥肯这么想。
非止燕青一人这么想,京城百姓多有此议。只是此事缘由究竟若何,我还并不清楚。楚红小姐可以说与燕青听听吗?
承蒙大哥仗义行侠,肝胆相照,楚红理应向大哥说明事情原委。
略略沉静了一下,楚红便将自家的遭际从头讲起。虽是扼要而述,来龙去脉却说得十分清晰。讲到父亡母丧伤心痛切处,楚红早已是喉头呜咽,泣不成声。
燕青听罢楚红一番悲诉,义愤盈胸,感慨不已,觉得潘世成的确是死有余辜。而眼前这个姑娘,竟能以弱女之身,孤薄之力,不远千里,历尽艰辛,终于成就报仇雪恨之事,又令他顿生钦敬之感。
他不由得关切起楚红今后的着落,询问她于今欲投何处,如果一时无处安身,建议她不妨先随自己去卢府暂栖几日。燕青知道,虽然卢俊义平素从不招惹是非,秉性却是极为侠义,遇到楚红这样的情况,定会当仁不让地施以援手。
楚红婉言谢绝了燕青的好意。如果是去大名府,她自有个投身之处。原本她就是打算奔大名府去的,出了今夜的意外事件后,她改变了计划,决定还是先择一个不太显眼的小地方避一下风头。当下楚红便辞别了燕青,另奔他方而去。
燕青对楚红的安危颇有点担忧,然而也不便强留,只好在分手时嘱她务必处处多加小心。今后若遇到危难之事,可以去大名府找他。楚红十分感激地留下了一句话,也许将来我会与燕青大哥再相逢的。
望着楚红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燕青兀自默默地感叹了一番,然后拨转马头驰上大道,径奔大名府归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