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接连大败吐蕃,这是自“安史之乱”以后,唐朝在与吐蕃的对抗中首次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尽管这些胜利首先是源于吐蕃的内乱,但将近百年时间对吐蕃鲜有胜绩,还是让当时的朝野上下为此大肆炫耀了一番。
当时居住在上述三州七关地区的河西、陇右汉族百姓数千人,扶老携幼地来到长安,感谢朝廷成功收复河陇,使百姓们终于摆脱了吐蕃人的奴役。皇帝李忱亲自在延喜门接见了这些百姓,下令让他们脱去胡服,改穿汉族服装,并赏赐绢布十五万匹。
大中四年(850年)九月,论恐热与尚婢婢再起战端。
当时论恐热派大将莽罗率兵在鸡顶关以南架桥,一直通向白土岭,向尚婢婢发起进攻。尚婢婢让部将尚铎罗迎战,结果因为迎战仓促而失利,不得已退守棃牛峡。尚婢婢复派大将磨离罢子、烛卢巩力共赴棃牛峡援救,两个人到达目的地后,烛卢巩力主张据险坚守,然后出奇兵截断论恐热大军的粮道,让其进退不得,不过十天半个月其部众必定溃散。
但磨离罢子则主张立即出兵,以求速战速决,结果两个人争执不已,各不相让,烛卢巩力负气之下称病返回鄯州。本来尚婢婢派出两员大将援救尚铎罗,兵力已经十分充足,但因为烛卢巩力的离去,导致救援的兵力严重削弱,最终磨离罢子轻率领兵出战,被打得惨败,其本人也死于乱军之中。
留守鄯州的尚婢婢也因为粮食匮乏,只好留下拓跋怀光坚守鄯州,自己则带领三千人马,就水草于甘州以西。论恐热闻讯后,带领五千骑兵跟踪追击,一路上大肆劫掠,鄯、廓、肃、伊、西诸州都未能幸免,论恐热大军所到之地,百姓深受其害,史料记载,五千里间,积尸狼藉,赤地殆尽。
不过论恐热虽然对尚婢婢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但因为残暴至极,部众积怨甚深,尚婢婢部将拓跋怀光又派人暗中策反其部众,结果追随论恐热的很多部众或返居原部落,或向拓跋怀光投降。论恐热越发感觉孤立,于是只好打出唐朝的旗号,以恢复其失去的相关势力。为了凝聚人心,论恐热向吐蕃各部扬言,说自己能向唐朝借兵五十万,来消灭不服从自己的人,然后以渭州为国都,请唐朝册封自己为赞普。
事实证明,论恐热还真是言出必行。大中五年(851年)五月,论恐热果然来到长安,此时朝廷上下对吐蕃内部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所以依然对论恐热以礼接待。皇帝李忱专门派尚书左丞李景让赴礼宾院向论恐热询问他此番入朝的目的,论恐热当时十分高傲,开口便让李景让回去转告皇帝李忱,首先封自己为河渭节度使。
面对论恐热的要求,李景让不敢怠慢,立即向皇帝李忱进行报告,当即被李忱回绝,并亲自在朝堂上接见了论恐热,对于册封一事,李忱只字未提,就像会见一位普通的少数民族客人一样,好言抚慰一番后,赏赐些礼物便打发他回去。
事实上,李忱用一种自己特有的态度在告诉论恐热,吐蕃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吐蕃,这个曾经和大唐掰过上百年手腕的国家,现在已经不入大唐的法眼。
论恐热十分扫兴地离开长安,对朝廷的憎恨陡增,在返回老巢洛门川后,收拾余部伺机骚扰唐境。但是恰逢连绵大雨,由于军中缺少粮食,部众多有散去,论恐热只好率领仅剩下的三百余人辗转来到廓州。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尚婢婢远走甘州以西,论恐热实力急剧衰弱之时,原来隶属唐朝河西、陇右的汉族官民也纷纷拿起武器反抗吐蕃的奴役,进而驱逐吐蕃守将,这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沙州人张义潮领导的守土斗争和归唐壮举。
张义潮归唐
沙州治所为敦煌,下辖敦煌、寿昌二县,地处河西走廊的西口,是丝绸之路上的大站之一,最初沙州隶属于设在凉州的河西节度使管辖。安史之乱后,吐蕃趁河西、陇右的唐军东调平叛之际,先后攻占了凉、甘、肃等州,河西节度使被迫移驻沙州。唐代宗李豫在位的大历年间,沙州被吐蕃包围,刺史周鼎向回鹘求援,但是等了很多年也没有等来回鹘援兵,于是他提出想要焚毁城郭,带领军民东奔归唐,但是遭到了部众的反对。
当时知兵马使阎朝将周鼎缢杀,自领州事,但城中守军缺乏粮食,阎朝见状出府库财帛,又据城坚守两年之久,直至城中粮食枯竭,才投降了吐蕃。从周鼎向回鹘求援到阎朝投降吐蕃,沙州的守城作战持续长达11年之久。投降吐蕃后,城中官民皆改穿吐蕃服饰,每逢岁时祭祀祖先,他们都要换上汉族的服装,可见沙州官民还是心系大唐。
张义潮是张掖人,他虽然身遭吐蕃役属,但和沙州的其他人一样,时刻没有忘记自己的故国,于是他暗中结纳豪杰之士,谋划重归大唐。
大中四年(850年)四月,在经过周密的计划后,张义潮身披铠甲,手执兵刃,率众突袭州衙,城中百姓皆助其声势,吐蕃守将防备不及仓皇逃走,张义潮趁势接管沙州。他带领汉族百姓修缮甲兵,不断扩充势力,相继收复周边被吐蕃控制的十一个州县,并派出使者赶赴天德城,通过防御使周丕向朝廷报告沙州的形势。
朝廷接到张义潮的奏报是在大中五年(851年)二月,皇帝李忱看到奏报后欣喜异常,当即任命张义潮为沙州防御使。当年十月,张义潮又派兄长张义潭和部将李明达、李明振、吴正安等29人入朝,进献瓜、沙、伊、肃、鄯、甘、河、兰、岷、廓等十一州地图和户籍,至此被吐蕃占领的河湟故地又重新为唐朝所有。
十一月,皇帝李忱下诏以沙州为归义军,统领上述十一州,任命张义潮为节度、管内观察、处置、押蕃落、营田、度支等使,并晋封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特进、食邑两千户,实封三百户,同时任命在收复十一州过程中为张义潮谋划的判官曹义金为归义军长史。
随着河湟十一州地区重归大唐,吐蕃在河西、陇右地区的势力更加衰弱,拥有兵将的将领们只能负隅据守而已,吐蕃部众已经是分别聚居,不再形成统一。
张义潮的兴起,不仅使唐朝成功收复河湟失地,最重要的是他的崛起使得吐蕃王国逐渐走向四分五裂乃至衰亡。当然关于张义潮我们并没有说完,事实上他所掌控的归义军,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为地方割据势力,以至于唐朝灭亡之后依然存在。
唐懿宗的咸通二年(861年),张义潮率领蕃汉联军七千人向西推进,收复凉州。咸通三年(862年),唐朝在凉州设立节度使治所,统领凉、洮、西、鄯、河、临六州。
就在这一年,曾经在吐蕃诸部落中处于奴仆地位的温末向唐朝入贡。最初温末部落的人是为吐蕃富户大姓从事农耕放牧的奴仆,战时则随军出战,一个富户家庭往往有奴仆数十人。后来因为吐蕃衰弱,这些奴仆们大多脱离主人,自相结合成部落,以致吐蕃诸部族中微弱无依靠者都投奔温末部落,他们大多聚集在张义潮管辖的归义军境内。
唐懿宗咸通七年(866年)二月,张义潮奏报朝廷,北庭回鹘仆固俊攻克西州、北庭、轮台、清镇诸城。此时在河湟地区最具实力的,是尚恐热率领的部众,这一年唐朝的鄯城使张季颢击败尚恐热,其余众东进邠宁,又被节度使薛弘宗击败,尚恐热带领残部又向北退去,但是又与回鹘发生冲突,结果在交战中尚恐热兵败身死,传首长安。
与此同时,一直穷居在廓州的论恐热忽然复起,企图纠集附近的吐蕃部落骚扰大唐边境。但由于论恐热十分残暴,经常欺压周边部落,以至于和诸部落积怨颇深,非但无人响应,反而到处碰壁。其中有的部落向身在鄯州原尚婢婢部将拓跋怀光报告了论恐热的行踪,拓跋怀光得到消息后立即领兵追击,大破论恐热。
八个月后,拓跋怀光又率领五百骑兵突袭廓州,并生擒论恐热,先是砍断其双脚,然后斩首传至长安,其部众被俘者全部迁居岭南。随着论恐热的死去,立国二百年之久的吐蕃政权终于衰亡,大唐帝国来自西部的威胁彻底解除。
但那个时候大唐帝国内部已经是病入膏肓,中原地区战乱四起,无暇顾及治理西部。虽然吐蕃衰亡,但是河西、陇右地区只是保持形式上的管辖权,张义潮管辖的归义军其实算是个独立王国。
咸通八年(867年)二月,张义潮得到朝廷的允许,入朝觐见皇帝,入朝后被唐懿宗授予检校司徒、右神武大将军,并赏赐土地、府邸,以其族子张淮深代为节度使。咸通十三年(872年)八月,张义潮病逝于长安,终年74岁,死后追赠太保。
由于大唐帝国末期的动荡,唐僖宗之后,归义军所管辖的地区仅剩下瓜、沙二州。张淮深死后,其弟继任节度使,临终之时又托孤于张义潮的女婿,时任瓜州刺史的索勋,但是索勋是个极有野心的人,自立为节度使后,于景福元年(892年)骗取朝廷的正式委任,结果在当地引起众怒。
当时张义潮的第十四女、凉州司马李明振之妻率众袭杀索勋,并上表朝廷请求以张义潮之孙张承奉为节度使。乾宁元年(894年),朝廷派使臣前往沙州宣慰,除了委任节度使之职外,为酬报李明振夫妇的定难之功,诏命以李明振长子李弘愿为沙州刺史兼节度副使;次子李弘定为瓜州刺史、墨离军押蕃落等使;三子李弘谏为甘州刺史。
唐朝灭亡以后,归义军节度使张承奉见各地节度使陆续称王,于是也自称“西汉金山国白衣天子”。不久曹氏家族取代张氏家族掌握沙州政权,停止使用“金山”国号,恢复归义军节度使的称号,五代北宋时期,向中原历代王朝进贡,北宋景祐三年(1036年)被西夏吞并。
可以说,由张义潮奠基的归义军不仅经历了悠久的历史,而且使唐朝成功收复河湟地区,算是大功一件。归义军最终亡于西夏,是唐朝灭亡以后很久的事情。事实上,在唐朝晚期,尤其是武宗李炎和皇帝李忱在位时期,就经常受到西夏国的创建民族党项的侵扰。
党项之忧
党项是羌族的一支,又称党项羌。唐朝初年在今天四川及青海河曲各地设置了许多羁縻州府,同时委任党项各部酋长进行治理。后来因为吐蕃的强势逼迫,党项族陆续东迁至庆州,又另设静边州进行安置。
安史之乱以后,党项又陆续内迁至灵、庆、银、夏诸州。这一时期,党项经常与吐谷浑勾结骚扰大唐边境。郭子仪镇守西北边境时,为防止党项与吐谷浑、吐蕃联合入侵,上表朝廷将静边州、夏州等地的党项部众迁至银州之北、夏州之东,同时迁吐谷浑部众于夏州之南。自此称居住在庆州的党项族为东山部,在夏州之南居住的称为南山部,在夏州境内的称为平夏部。东山部、平夏部之中有一部分逐水草移居石州。因此,武宗李炎时期,党项族的势力可以说已东进至河东地区。
党项在兴兵骚扰唐境的同时,还经常以良马从唐朝边境换购铠甲,以肥羊换购弓箭。针对这个情况,当时鄜坊道军粮使李石上表朝廷,请求禁止商人将旗帜、甲胄、兵器等军需用品输入党项聚居区,而且规定有告密者将得到违禁商人的全部财富。
尽管如此,靠近唐朝的党项部族让然以很快的速度兴盛起来,商贾以丝织品与党项交易牛羊牲畜,沿边的节度使也因利所驱,与党项开展互市贸易,而且多为强买强卖,极为不公平,于是引起了党项人的怨恨。应该说,上述事件是党项侵扰唐境的一个导火索,随着党项部族侵扰规模的不断扩大,后来完全阻断了唐朝与西北重镇灵州、盐州的交通联系。
武宗李炎即位之初,对党项主要采取安抚之策,曾经任命三名侍御史分别主持党项诸部,效果还是不错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党项部族不再骚扰唐境,朝廷见边境没有战事,就召回了三位侍御史(“久而无状,寻皆罢之”)。
会昌三年(843年)十一月,邠宁节度使上报朝廷说党项再次侵扰唐境,当时宰相李德裕建议武宗李炎对其进行安抚。
李炎接受了李德裕的建议,以皇子李岐为灵夏等六道元帅,兼安抚党项大使,又以御史中丞李回为安抚党项副使,史馆修撰郑亚为元帅判官,带着诏书前往安抚党项部众。这是武宗李炎在位时期对党项采取的最重要的措施,也是最合适的措施。因为从当时的局势来看,内有泽璐之乱,外有回鹘近塞,比起这两个大事,党项毕竟还是次要的。
党项就是利用这个机会,在会昌年间不断侵扰唐境。西北诸镇虽然有时忍无可忍而不得不进行反击,但由于没有统一指挥和部署,所以基本上毫无效果,等到李忱即位时,党项的侵扰已经越来越严重。
大中四年(850年)十二月,党项再次侵扰邠州。皇帝李忱抱着一反会昌之政的心态,在对党项的问题上决定采取强硬态度,任命宰相白敏中为都统,凤翔节度使李业、河东节度使李拭兼招讨党项使,合并进讨党项部众。
在大军出发之际,皇帝李忱在近苑对着百步之外只有一尺高的竹子发誓,如果上天让党项灭亡,现在就让自己射中竹子,如果射不中,自己就动用全国之力,一举荡平党项部族,绝不能将祸害留给子孙。结果李忱一发而中,将竹子射为两半,果然不久后就平定了对唐朝威胁最大的党项南山部落。
皇帝李忱十分明白党项侵扰唐境的根本原因,就是边镇将领垂涎党项的牛马,不仅强取豪夺,而且对党项苛刻诛杀,从而引起党项部众的愤怒而发生的。所以在派遣大军进行征讨的同时,他特意选派文臣取代性格生猛的武将担任边镇将领,而且在这些文臣赴任之前,他都要亲自叮嘱在当地处理党项的问题时,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目的是为了孤立党项那些反叛的部落。
经过李忱的部署和安排,效果十分显著。
大中五年(851年)四月,宰相白敏中向皇帝李忱报告,称唐军在夏州三交谷打败党项九千余帐。七月,白敏中又上奏皇帝李忱,称南山党项部落因为朝廷大军接连围剿,已经食物匮乏,开始向朝廷请降。此时白敏中统率朝廷大军讨伐党项已近半年,皇帝李忱也正在为无法筹集到足够的经费以支持继续讨伐而焦虑,而且劳师远征将士疲惫,如今听闻南山部落请降,正中李忱下怀,于是他下诏赦免南山部落,表示既往不咎。
南山部落是当时党项诸部中势力最大的部落,它的投降意味着困扰唐朝多年的党项侵扰问题已经基本解决。大中五年(851年)十月,皇帝李忱以平定党项诸部为名,下诏免去白敏中的都统之职,以司空、平章事兼邠宁节度使。从这个任命来看,李忱虽然撤销了讨伐党项的军事机构,但他充分吸取了武宗李炎废除主持党项诸部的三御史职务的教训,仍然将白敏中留在驾驭党项的前沿阵地。因为他知道尽管党项已平,但这个部族只要存在,或许未来就会生出乱子。
事实证明,不久之后党项果然东山再起,开始继续侵扰唐境。而那个时候因为西川需要精心治理,李忱已经将白敏中调任西川节度使,党项的再次侵扰,让他一时间找不到比白敏中更为出色的人担任邠宁节度使。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有一天李忱在翰林院与翰林学士毕诚讨论如何加强边防一事时,在对话的过程中,李忱发现毕诚不仅思路清晰,而且对党项侵扰问题提出了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李忱当即决定任用毕诚主持解决党项侵扰问题。
李忱先是提拔毕诚为刑部侍郎,以提高其官职和威望,然后又任命他为邠宁节度使、河西供军安抚使,让他放手去干。而毕诚也的确没有辜负李忱的期望,到任后一方面对侵扰唐境的党项部落进行征讨;另一方面又遣使安抚党项诸部,在恩威并使的策略下,党项侵扰问题再次被解决。
可是毕诚也知道,想要威慑党项,仅仅在其侵扰时进行征讨还远远不够,必须要做到兵多粮足,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基于这种指导思想,他在当地广为招募士兵,就地开辟荒田,组织屯田生产。据史料记载,在毕诚的组织下,当地一年收获的粮食多达三十万石,节省从中原运粮的经费达到百万贯。由于毕诚的努力经营,党项诸部在看到唐朝有打持久战的准备后,不敢轻易侵扰边境,唐朝西北边境在数年内保持了难得的安定。
然而在唐懿宗之后,中原地区战乱四起,唐朝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力量威慑党项诸部。于是党项势力日益增强,其中平夏部的首领拓跋思恭在咸通十三年(872年)进占宥州,自称刺史。黄巢起义爆发后,唐朝曾经利用拓跋思恭成功镇压黄巢起义,因此任命拓跋思恭为定难军节度使,自此之后,党项在唐朝边境的割据已经成为事实,一直到后世李元昊统一党项各部,建立西夏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