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你没商量

武德四年（621）十月二十九日，在这一天，李渊得到了两条重要的消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从二月开始，历时九个月的平定江南萧铣之战，在李靖的正确指挥下，终于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十月二十一日，萧铣举城投降，现在已经被押送到长安。

坏消息是：刘黑闼继窦建德后，在河北举旗造反。

李渊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好是李世和李艺惨败的时候，相对于李靖平定江南的那个好消息，李渊更在意的当然是刘黑闼。

这的确是一个很让李渊头痛的问题，谁能想到连李世这样的大将都不是刘黑闼的对手呢？看来刘黑闼是一个比窦建德更厉害的角色，现在这个角色已经横空出世，他将给李唐王朝制造极大的麻烦。李渊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别理我！烦着呢！”相信这六个字是此时李渊心情最真实的写照。可怜的萧铣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押到了长安。领导现在很郁闷，你的结果很凄惨。

凄惨到什么程度：斩！

没办法！萧兄弟，你的命运就是如此，谁也不能怪！斩了萧铣只能图一时的畅快，刘黑闼的问题，还是必须要面对。

其实，李渊自己郁闷，谁也不能怪，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这一切，还得从窦建德说起。

李世民七月五日将王世充和窦建德两个超级俘虏带回了洛阳，七月九日，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但是此后，王世充和窦建德两个人的命运，却迥然不同。

王世充因为李世民曾经答应过不杀，所以保住了性命，被判流放蜀地。而窦建德却遭到了诛杀。

在我看来，两个人的命运实在应该调换一下，虽然王世充后来在前往蜀地的路上，被仇家所杀，但至少在唐朝的宣判书上没有标明死刑。

窦建德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窦建德绝对是一个好人。前边我们说过，河北地区在他的治理下，那里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除此之外，窦建德当了皇帝后依然保持着质朴的农民本色。

具体表现就是：不吃肉，吃粗糙的米饭。而且，每次打了胜仗，都把缴获的金银财宝赏给部下，自己分毫不留，所以窦建德在河北地区享有很高的声誉。

窦建德被杀二百年后的唐文宗时期，魏州书佐殷侔专门写了一篇《窦建德碑》，不但肯定了窦建德的创业功绩，而且将他和李世民相提并论。这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要知道当时还是李唐王朝统治时期。

成功的英雄固然是英雄，失败的英雄也同样是英雄。只要他的心中装有天下的百姓，那么他将万世流芳，光耀千古。

莫以成败论英雄。

事实证明，李渊诛杀窦建德并不高明。

窦建德虽然在虎牢关被擒，但是他在河北的根基并没有垮掉，这就为后来的刘黑闼造反奠定了基础。不过，当大家知道窦建德被杀后，曾经想到过放弃，毕竟都是朴实的农民兄弟，只要唐朝不追究他们，他们还是很希望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生活的。

但是，此时李渊却做了一件蠢事，这件事做得实在有失水准。

无路可退

要想河北地区保持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对窦建德的部下不予追究，毕竟已经杀了人家的领导，没有必要再赶尽杀绝。

但是，此时的李渊也许正在受更年期的困扰，居然下令在河北地区大肆搜捕窦建德的旧将，抓住之后对他们严刑拷打，而且鼓励互相揭发，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有很多人明明不是窦建德的旧将，但是受不了严刑峻法，被迫屈打成招，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李渊的这种做法很不厚道，而且也遭到了手下很多人的反对。

当时的治书侍御史孙伏迦就上疏反对李渊，认为这么做会让天下人寒心，百姓们会觉得李唐王朝没有安全感，而百姓一旦失去安全感，那么就有可能天下大乱。

李渊的态度是：接受建议，但坚决不改。

这位孙御史的预言确实很准确。

为了彻底搞垮窦建德在河北的根基，李渊让窦建德曾经的几个骨干分子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等人去长安，当然前提是加官晋爵。白痴都能看得出来，李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一边搜捕我们的人，一边封官许愿，鬼才相信。

薛仁杲的结局是什么？李轨的结局是什么？单雄信最后怎么样了呢？萧铣的下场也就在眼前！欺负我们，我们忍了。砸我们的饭碗，我们认了。但是现在我们连命都要保不住了，对不起，我们只有抄起家伙，跟你拼了。于是众人推举刘黑闼为首领，公开起兵造反。

刘黑闼和窦建德是同乡，最初是李密的手下，后被王世充俘虏，担任骑兵部队的一个小头领，因为实在接受不了王世充毒杀杨侗这件事，认为王世充狠毒，所以跑到了窦建德那里，作战勇敢，被窦建德重用，封为汉东郡公，在平定孟海公时，立下赫赫战功。

窦建德被杀后，刘黑闼和很多人一样，选择回到了家乡，过起了耕田的隐逸生活，但是在刘黑闼的心中，复仇的火焰并没有泯灭，在他的潜意识中，李唐王朝始终是他的敌人。

刘黑闼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自己终究有一天会走上复仇之路，当然他没有想到，这一天很快地来到了。

众人之所以推举刘黑闼为首领，除了他有勇有谋、作战经验丰富之外，最重要的是，在这些人中，刘黑闼曾经的官职是最高的，是窦建德极其信任的人，而且和窦建德是同乡。老领导的同乡加心腹，这样的人出山，肯定是一呼百应。

果然，刘黑闼起兵后，迅速得到了很多窦建德旧部的响应，三天的时间内就发展到两千人，进而攻破漳南县城。

武德四年（621）七月十九日，刘黑闼在漳南筑坛，祭拜窦建德后，与众人歃血为盟，正式起兵反唐。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夏王未竟的事业，将由我来完成。复仇的火焰已经熊熊燃起，我要让李唐王朝彻底淹没在这火海中。我相信，我将成功扮演复仇之神的角色！

来势汹汹

刘黑闼造反，并不是孤军奋战，在他看来，自己刚刚起兵，迫切需要一个盟友以壮声威，选来选去，最终他找到了兖州的徐园朗。

徐园朗本是盘踞在山东一带的小军阀，在当时来讲，和李渊、王世充、窦建德的实力简直无法相比，甚至连幽州的李艺也不如。窦建德在平定孟海公时，徐园朗由于畏惧窦建德的军威，投降了窦建德，当窦建德失败后，不得已又投降了唐朝。

真是应了那句话：在夹缝中求生存。

虽然抱上了唐朝这棵大树，但是徐园朗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李轨、萧铣那样，被李渊一刀“咔嚓”了，所以当刘黑闼找到他时，徐园朗思虑再三，决定在刘氏集团内，加入自己的股份。

虽然，造反这项事业具有很高的风险，但是成功后，回报的利润也是让人心动的，所以自古以来，有很多人不断尝试。

对于刘黑闼来讲，徐园朗虽然不是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但总比自己单干要强很多，事实上，当李密、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人全部垮台后，全国基本上已经没有实力强劲的割据势力了，能够把徐园朗拉下水，刘黑闼已经很知足了。

朱砂没有，红土为贵吧。

李渊当然没有想到，自己一个轻率的决定，居然造成了刘黑闼和徐园朗联合造反的恶果。而且这一反，居然一发不可收拾，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河北的形势急转直下，唐军节节败退，刘黑闼基本上收复了窦建德在时的全部领土。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所以，李渊的郁闷纯粹是自找。但是，李渊并不知道，郁闷对于他来讲，仅仅是个开始，紧随而来的是震惊。

继九月大胜李世和李艺之后，十一月十九日，刘黑闼率军攻陷定州，定州总管李玄通战败被俘，后自杀殉国；

十二月五日，攻陷冀州，擒杀刺史史麹稜；

十二月八日，再次大败李世，攻陷洺州（今河北永年），杀唐军五千人；

十二月十五日—二十日，连克相州、黎州、卫州；

十二月二十二日—二十八日，相继攻陷刑州、赵州、魏州、莘州。

一时间，各地沦陷告急的文书，像雪花般的飞来，李渊的头都大了。最令李渊棘手的是，刘黑闼在攻城拔寨的同时，没有忘记联合突厥。

突厥在李渊的心中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很长时间以来，在李渊横扫中原的时候，和突厥的摩擦始终没有停止，可以说突厥是李唐身后的一把利刃，现在刘黑闼手持着这把利刃，顶在了李唐的腰眼儿上，形势似乎更加不容乐观。

不过身为大唐帝国的皇帝，郁闷是可以的，震惊也是正常的，但是妥协绝对是不允许的。

面对河北岌岌可危的形势，李渊决定，打出手中的最后一张王牌。是的，那就是李世民。内部的问题内部解决，但是当遇到外敌时，李唐王朝的所有人，必须要一致对外。

武德五年（622）正月，秦王李世民带着力挽狂澜的决心，进军河北。

戏耍刘黑闼

为了配合李世民的正面作战，确保本次进剿的一举成功，李渊在命令李世民出兵河北的同时，还下令让幽州的李艺重整旗鼓继续南进，从而和李世民形成对刘黑闼的南北夹击之势。

正月十日，李世民率军进入河北地界。

就在同一时间，刘黑闼在洺州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将范愿、董康买等很多窦建德的老部下全部官复原职，依照窦建德先前的行政措施，正式成立政府，宣布独立。很明显，这是针对李世民进剿河北做出的反应，这等于表明了一种决心，那就是：杀了窦建德，还有后来人！

身处刘黑闼的地盘，此刻李世民明白以刘黑闼目前的气势，自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无论如何也不能像先前的李玄通、李世那样，被打得一败涂地。因为唐军再也打不起败仗了。

鉴于现状，李世民决定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和刘黑闼打一场持久战，消耗战。毕竟，以唐朝目前的国力，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在李世民的身后，他的老爹可以源源不断地给他运送军粮。所以，李世民将大军驻扎在距离洺州二十几里远的洺水城岸边，与刘黑闼形成对峙。

不着急，刘黑闼，有本事咱们就在这耗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会蚂蚱驮砖头———招架不住的。

李世民在正面虽然不动声色，却让刘黑闼身后的李艺进逼洺州。李世民的策略很明显，利用李艺不断消耗刘黑闼的兵力，然后寻找有利战机，一举剿灭他。

正月二十四日，李艺率领大军进至彭城（今河北晋县）。现在的刘黑闼已经陷入了李世民和李艺的南北合围之中，先顾哪一头，这个问题让刘黑闼很犹豫。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徐园朗牵制李艺，自己专心致志地对付李世民，可是现在的形势不允许他这样做。

因为在此前，老谋深算的李渊，已经让淮安王李神通和行军总管任环率军进至山东，以防止徐园朗挥师东进。所以，现在的局面，刘黑闼只能一个人应付。

那么究竟先顾哪一头呢？

在刘黑闼看来，对付李艺这边还是比较有心理优势的，毕竟李艺是曾经的手下败将，而李世民那边自己并没有多大把握，活捉窦建德的事情，刚刚过去不久，刘黑闼还是心有余悸的。所以，思前想后，刘黑闼决定让范愿坚守洺州，自己率领大军主动出击全力阻击李艺。刘黑闼的策略也很明显，集中优势兵力，先拣弱的打，然后专心致志地对付李世民。

双方心里的算盘都拨得叮当响，究竟鹿死谁手，那就要看谁的实力强，谁的作战水平高了。就军事实力来看，双方旗鼓相当。要是比作战水平，刘黑闼比起别人来，也许不在其下，但要是和李世民比起来，简直不在一个档次。

刘黑闼这次的主动出击，完全是一次徒劳无功的行为。

正月二十七日，刘黑闼给范愿留下一万名士兵，让他代替自己坚守洺州，随后便率领大军向彭城进发。

很快，李世民得到了这个消息。敏感的战争嗅觉，让李世民觉得这个时机可以很好地利用一下。当然，不是进行决战，而是戏耍刘黑闼。

就在刘黑闼刚刚离开洺州城、行至沙河县时，李世民开始施展他的戏耍本领。具体做法是：让部将程名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一队人马，并且携带六十面大鼓，悄悄地进至距离洺州城二里的地方，然后将六十面大鼓一字摆开。

听我口令！预备！擂鼓！都给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来，使劲地擂！

咚！咚！咚咚！……

刹那间，鼓声震天，洺州城内一片惊慌。

鼓声刚刚响起时，范愿被震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李世民可能要攻城。不错，李世民就是要给范愿以这样的错觉，因为在范愿看来，李世民如果攻城，凭着自己那点本事，想要和李世民掰手腕，差得太远。

此时的范愿确实有些为难。出城迎战怕中埋伏，坚守城池又怕守不住。真是进退两难啊。

最终，范愿还是选择了较为稳妥的办法，一面让守军做好战斗准备，一面派人急忙向刘黑闼报告。看来，刘黑闼这个领导不在，其他人还真是没有主心骨。

至此，李世民戏耍刘黑闼大功告成。

当刘黑闼得到李世民要攻打洺州的消息后，迅速领兵回撤，不过他并不想就此错过打败李艺的机会，所以在撤兵的同时，让他的弟弟刘十善和行台张君立率领一万人继续向彭城进军。

刘黑闼是个能人，但他的弟弟却是个蠢人，至于那个行台张君立，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在刘黑闼手下混日子的人。让这两个人去打仗，那简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刘十善和张君立两位同志本着“为你增添男人信心”的精神，让李艺充分找回了当初的自信，完全从被刘黑闼打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在和李艺的较量中，一万人的部队，他们足足损失了八千人。

惨败！绝对的惨败！

回到洺州的刘黑闼很是郁闷，因为在此之前，李世民已经收起了大鼓，打道回府。

纯粹是虚惊一场。此时，刘黑闼终于明白，自己被李世民涮了。归根到底两个原因：

一、刘黑闼的确是个能人，可惜他手下的能人实在太少，所以遇到紧急情况时，只能单练他自己；

二、作为主帅，刘黑闼作战经验明显不如李世民，具体表现就是在判断力上，很有缺陷。

试想李世民要真的想攻城，还用敲上半天大鼓？

在我看来，刘黑闼要么坚守洺州，要么猛攻李艺，如此来回地跑像放风筝一样，无形当中，消耗了自己的实力，而这正是李世民所希望看到的。

票友就是票友！唱得再好也是票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