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沽口保卫战:优势下的惨败(2 / 2)

五艘军舰中,有北洋舰队新的旗舰——“海容”号,排水量2950吨。其余四舰是上一年刚从德国购买回来的当时世界上最新的驱逐舰。而除了这五艘军舰,船坞里还有两艘鱼雷炮舰正在修理,它们虽然不能出海,但可以固定发炮——也就是说,一旦七国联军进攻大沽口炮台,北洋舰队可以有七艘军舰协作参战!

坚固无比的炮台再加上一个北洋舰队,七国联军其实绝无胜算。

外海上总共有30多艘军舰,但是,这30多艘军舰并不是都能参与进攻的,能够开到白河口的只有10艘,既然能开进来,就说明吃水比较浅,排水量比较小,军舰中排水量最大的才1213吨(不到海容号的一半),最小的才503吨,基本属于渔船级别。而能够用于进攻炮台的只有6艘(另外四艘另有任务),舰炮总和不到80门,不说比北洋舰队,就是比炮台都少了一半。考虑到炮台可以俯射而军舰要仰攻的因素,火力大约只有炮台的1/3。而军舰上所有的参战人员加起来是900多人,兵力也只有炮台守军的1/3。

自古攻坚之战,至少须有3倍兵力,这还是在火力必须对等的情况下,现在火力只有炮台的1/3,兵力也只有炮台的1/3,但七国联军最为顾忌的其实还是北洋舰队。

炮台只是一种防御性工事,军舰开进去之后攻两下,攻不下怎么办?掉头跑啊,退回深海,你的大炮又是搬不动的,能奈我何?而军舰就不同了,它是可以追击的,北洋舰队不仅在排水量、舰炮等方面有优势,而且它们似乎吸取了“定远”等大而无当的教训,所有的军舰都是排水量适中的驱逐舰。驱逐嘛,顾名思义,就是要追着你的屁股打。

所以七国联军才在有限的10艘军舰中分出4艘去执行任务:2艘到大沽船坞外监视北洋舰队,一旦发现北洋舰队有出动的苗头,就立即发情报让大家掉头跑,而另外2艘中,一艘开往大沽口火车站附近负责警戒天津裕禄方面来的援军,另外一艘就是美舰,去接运岸上的侨民。

抢在罗荣光派出的人在河口布置好水雷拦坝之前,这10艘军舰迅速开进河道内,然后各就各位,寻找有利泊位。

与此同时,外海的军舰开始往塘沽运送1500名陆战队上岸(清国的海防果然是有一搭没一搭)。他们兵分两路:一路500多人开向津沽铁路线(仍然是防备裕禄的援军),另一路900多人安静地埋伏在炮台的后路和侧翼,只等战斗正式打响,就从陆路发起进攻!

俄国人一定参考了日军的意见——这是明显的水陆两路包抄。

军事方面的部署是天衣无缝的,但如何解决那个“无法宣战”的难题?

七国舰长们最终商量出一个结果:发最后通牒。

在七国联军所有的作战准备完成后,6月16日,亥时(晚9点至11点),一名俄国军官带着翻译上炮台“拜访”了罗荣光,他把事先准备好的最后通牒递了过去,通牒上的内容就是裕禄曾经向慈禧报告的:限定罗荣光在6月17日凌晨2点之前自动交出大沽口炮台,否则将“以力占据”。

娘的,只有不到5个小时的时间了,炮台方面用这点时间来进行作战准备肯定是来不及了,这就是七国联军发最后通牒的作用:促使双方急促开战进入实际战争状态,将来还可以拿着这份最后通牒去告诉世人:我们不是不宣而战的,事先通知了守将罗荣光。

按照正常程序,罗荣光需要立即向天津的裕禄汇报,然而此时,潜伏在炮台后方的陆战队已经不失时机地把电报线割断了。罗荣光立即传令:派快马赴天津飞报消息!请求裕禄大人支援!各炮立即准备战斗!

好消息是此时白河口的布雷工作已经完成了。这真是一个重大利好,因为这相当于已经切断了七国联军的退路,七国联军一旦进攻不利,炮台就可以和北洋舰队对他们形成水陆夹击,关门打狗!

得到北洋舰队将协同作战的消息无比重要,罗荣光立刻亲自给叶祖珪写信,务请北洋舰队“协同作战,共御外敌”。北洋舰队跟大沽口炮台并不属于一个系统,罗荣光能够调动北洋舰队的方法只有一个——提前请旨。于是紧急之下,他派人送上了这封亲笔信,他相信六年前的孤胆英雄叶祖珪是不会见炮台危急而不救的。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过得很快,罗荣光紧张地穿梭于炮台之间,亲自检查备战工作,鼓舞士兵做殊死一搏的准备。其实七国联军发最后通牒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希望不战而获得大沽口炮台。几十年来,太多的清军守将就是被洋人的片言只语给吓倒的,而这次,洋人的计划注定落空了!

我的任务就是守炮台,守住国门,这是我的职责。六年前的甲午战争,日军没有进攻大沽口,我因而没有参战,也许是错失了英勇作战的机会,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劫难中余生,不管怎么样,现在,就是到了我们与炮台共存亡的时候!

开炮!

大沽口炮台沦陷过程

6月17日凌晨零时50分,战斗打响。

这是在清国国门打响的第一炮,到底是哪一方提前打响,在历史上一直是个谜案。据罗荣光后来的战报,是洋人先开炮(“洋人因至丑刻未让炮台,竟先开炮攻取”),而联军方面留下的记录几乎都集体指证第一炮来自炮台,似乎不像作假,但第三种说法也很有可能:炮台在紧张备战中,北岸炮台管带封得胜不小心引燃了炮信,“误发一炮”(李希圣:《庚子国变记》)。

如果排除意外事件,应该说洋人提前开炮的嫌疑更大,他们万事俱备,只欠一炮,而罗荣光需要更多的备战时间。其实不论谁先开炮,这场战争都是洋人挑起的!

首炮过后,就是万炮齐鸣!

七国联军先用2艘军舰吸引住北岸炮台群的炮火,剩下4艘军舰朝南岸炮台群围攻,俄军“基略克”号打开了探照灯,想引导其他军舰一齐朝炮台发炮。不过,有句话说得不错:照亮了别人,也照亮了自己。此时的罗荣光正好在南岸,他命令士兵朝着光源点:开炮!他还跑到大炮边,亲自瞄准发出一炮。

“基略克”号就悲剧了,探照灯被打碎,桅楼被打断,开始侧翻。罗荣光立即指挥炮手调整角度,对准“基略克”号倾斜的正面舰体猛轰,如此一来,可怜的“基略克”号又成了筛子,整条军舰的甲板被掀翻,全舰燃起熊熊大火,接着又有一炮击中水线,开始进水,在水深火热中,它逃离了战场,保命要紧。

接下来倒霉的就轮到俄军的“朝鲜人”号,它就是10艘军舰中排水量最大的那艘,吨位大,目标也大,几乎是在“基略克”号受到打击的同时,“朝鲜人”号炮位被摧毁,右舷被炸去半截,鼓风机被炸碎了,整条军舰燃起大火,它也跟在“基略克”号的后面,在水中跳着摇摆舞远去,只差一点沉没。

炮台上177门从德国进口的克虏伯大炮,果然威力无比!

在北岸炮台这边,德国军舰“依尔提斯”号上8名官兵被炸死,17名官兵负伤,更可悲的是舰长当场被炸飞一条腿。德国进口大炮炸德国人,这位舰长一面派人到处找他的断腿,一面大骂:“他娘的克虏伯!”

战斗打响不久,七国联军6条军舰已经全部中炮了,就连那艘躲在远处负责接运侨民的美国军舰也被流弹所伤,看来仅仅靠河面上强攻是无法攻下炮台的。

那么,出动埋伏在炮台后路的陆战队包抄!

埋伏着的士兵们端着步枪,趁着夜色和炮声向炮台摸近,然后对着炮台上的那些大炮——开枪。没办法,他们没有手持火箭筒啊。

然后他们等来了炮台守军的反应——开炮。

竟敢拿枪来攻我炮台?给我炸!

一炮出去,万枪沉寂,陆战队的士兵们赶紧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刚才怎么来的,现在又怎么回去。

七国联军各分队的指挥官终于绝望了。他们终于意识到:进攻大沽口炮台,绝非易事!

此时已经是凌晨4时左右,也就是说,战斗打了3个多小时,罗荣光战前已经给裕禄发出了军报,奇怪的是裕禄那边的援军仍然不见到来,不过没有关系,照这样的情形下去,七国联军很可能会全军覆没,炮台会取得胜利。罗荣光开始写第二份军事简报,把战斗已经打响以及战况报告给裕禄。

这个晚上的运气,实在不属于大沽口炮台,也不属于整个大清国。

在罗荣光派人把第二份军报刚刚送出去不久,河面上,七国联军本来已经没有什么还击之力的军舰,突然又向北岸炮台打了几炮,而这次,打出的炮弹有如导弹一般地落在了一个对于炮台来说十分致命的地点之上——弹药库。

巨大的连环爆炸声同时响起!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北岸炮台几百名守军瞬间被炸成碎末!这其中包括正在发炮的炮手,炮台上血流成河!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七国联军的军舰趁机将所有的火力对准北岸炮台群猛攻,他们掩护原本已经撤回去的陆战队员再次冲上缺少兵力的北岸炮台,而日军冲在了最前面。

在没有炮手的情况下,北岸炮台守军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炮弹来不及发出了,他们端起了步枪,步枪不管用了,以手搏斗!管带封得胜倒在了血泊之中,最后一名守军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名日本士兵降下黄龙旗,升起太阳旗,北岸炮台失守。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在南岸炮台的罗荣光根本来不及增援,他知道联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南岸炮台,罗荣光和南岸守军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在占领北岸炮台后,七国联军士兵立即将北岸所有炮口掉转——对准南岸发炮!而白河上的军舰分作两组,一组继续朝南岸炮台发炮,吸引住南岸的炮火,而另外一组将北岸的陆战队运送至南岸,又开始进行包抄!

虽然北岸已经失守了,但要想继续攻下南岸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罗荣光就在南岸,大家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然而,说这一晚的运气不属于炮台是有理由的。

继命中北岸炮台弹药库之后,联军的军舰竟然又命中了南岸炮台的两座弹药库!与北岸炮台相同的一幕又重演了。

6月17日上午7时左右,罗荣光率领幸存的1000多名士兵撤出炮台,撤向大沽口西南的新城,大沽口炮台失陷。而七国联军也遭受了重创,他们所有战舰都中炮严重受损,接近报废,总计阵亡约61人、负伤约234人(《庚子中外战纪》)。

战后,七国联军的许多官兵都纷纷在日记里记下先后命中北岸和南岸弹药库的神奇经历。而据称联军的指挥部是根本不知道弹药库在那里的,所以这确实很神奇,这些普通的官兵都纷纷在日记中写下:“感谢上帝。”在他们看来,正是因为大清出现了“对上帝不敬的拳匪,上帝才在关键时刻护佑了联军”,让他们转危为安。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就是“上帝”的力量让那些炮弹变成导弹,直接朝弹药库飞去了呢?显然,与其相信“上帝”,倒不如相信图纸。

大沽口炮台是李鸿章当年聘请德国工程师设计完成的,但是花大价钱引进的德国工程师,却设计了极不合理的弹药库!使得白河上的军舰可以把炮弹轻易打到弹药库。

其次,炮台设计的图纸工程师们会不会留下一张,回去转交给德国政府,这是不得而知的,至少是有这个可能。最后,洋人的军舰已经在大沽口外集结了一个多月了,他们有没有派人侦察过炮台,我们也不得而知。

不要以为战争就是打了那两炮完事了。从本质上说,打那两炮只是高潮部分,更多的时候,它打的是战前的准备、战时的指挥以及平常的居安思危!

罗荣光已经尽力了,也已经尽责。虽然就军事部署来说,他确实有些迟缓,至少白河口的布雷工作就可以早些完成,那样七国联军的军舰就无法轻而易举地开进来了。但除了朝廷不能“衅自我开”的传统思想,罗荣光在战术上的迟缓正是因为慈禧和朝廷在整个战略上的迟缓。

炮台守军是守备兵,他们固有的思维和最擅长的就是如何“守”炮台,而绝不会丢下炮台主动出击的,但孤立地守炮台其实是很难守住的,国门的防御需要一套完整的体系——需要守备军,也需要野战军。有人守,有人攻。

而可惜的是,徒具“野战军”表面形式的武卫军早被慈禧当作了维护权力安全的政治大军,聂士成的前军本来就是驻守天津海防的,却被慈禧调往北京“进剿”,使得大沽口无援。

一个只为了自己权力安全的人,最终不仅会失去权力,还会失去安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那么,事先接到罗荣光求救信的叶祖珪哪里去了?

在罗荣光率领众兵守卫炮台的过程中,叶祖珪命令北洋舰队军舰全部熄火抛锚,不准发炮,负责监视他们的两艘英国军舰趁机迅速俘虏了北洋军舰,除了叶祖珪的旗舰“海容”号,其余4艘驱逐舰分别被英、俄、法、德抢走,而俄国人后来还进入船坞,把另外两艘正在修理的炮艇给拆了运回去。

刚刚恢复成一点样子的北洋舰队又基本成光杆舰队了,后来朝廷有人干脆提出将另外的五艘军舰全部给卖了,一来可以向洋人表明没有备战的态度,二来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卖了省心。

相信大家还记得,在六年前的大东沟海战中,叶祖珪表现神勇,作为“靖远”号舰长,他在军舰被打残后修舰再战!而仅仅六年之后,叶祖珪不再神勇,却是贪生怕死,竟然置炮台于不顾。其中的原因我们是可以替叶祖珪找出很多的,比如丁汝昌的北洋舰队全军覆灭后,幸存下来的所有舰长都受到了处分,叶祖珪也不例外,直到上一年(1899年)他才成功复出,好不容易当上北洋舰队的统领,他当然要“倍加珍惜”。再比如这支北洋舰队仍然有李鸿章的影子,作为汉党集团的军队,自然是不愿和洋人开战的。但是,我们更加相信,叶祖珪的堕落是在大清全民皆腐中堕落的,他只是“全民腐败”的一个缩影。

罗荣光自杀殉国

带领幸存的士兵撤往安全地后,罗荣光一个人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集合了家中的女眷,让她们站成一排。

罗荣光平静地告诉她们大沽口炮台已经失陷,自己绝不可能再活,在他死后,就再也没有人来保护她们。他不能保证洋人的军队不会拿她们出气,向她们复仇,或者朝廷追究炮台失陷的责任时不会连累她们,请她们做出选择和安排。

女眷们都没有说话,她们平静地望着罗荣光手里的刀。

罗荣光明白了:作为从军丈夫的女眷,跟随丈夫出生入死,夫死妇随!

他拔刀逐个杀掉女眷,然后默默地收回战刀,自刎。

在炮台失陷的那一刻,罗荣光就想殉国了,之所以没有,只是因为要把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都带出!作为湘西汉子,他的身上不止流淌着热血,还有兄弟情义,其实对于罗荣光来说,他只想兑现战前对大家的誓言:

人在大沽在,

地失血祭天!

然而,还有一个情况是罗荣光至死都不明白的:既然裕禄大人事先就已经得到了联军准备进攻炮台的情报,而他也在战前给裕禄发过一个紧急军报,为何在8个小时的战斗中,裕禄的援军始终未见,甚至连一个派过来了解情况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