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一虽然猛,但只是地方大员,而端王集团是朝廷高层,他们是不会被这几句话给吓倒的。由承恩公崇绮、大学士徐桐和礼部尚书启秀出面,他们写了一份请求废立的密折,面奏给慈禧,他们表面上是“跪请太后同意”,但从种种迹象上来看,这实在有点逼宫的意思。
慈禧自然是不会当面拒绝的,她看完之后似乎同意了(“太后可之”),但要求他们先去找荣禄去“商量一下”(“谕曰:你两人须先同荣禄商定”)。
于是,崇绮和徐桐两位大人冒着风雪来到了荣禄府上,此时汉军正蓝旗人徐桐已经是80岁的老人了,胳膊老迈了,腿脚不灵了,仍然要出来为废立“活动”,不容易啊。
“太后有旨,让你看看这份稿子。”两位把密折给了荣禄。
看来两位老人家腿脚是不灵便,可脑袋仍然是老狐狸级别,慈禧明明是叫他们来找荣禄“商量”,他们口气却好像这是荣禄必须接受的任务。
荣禄看了几眼,知道麻烦事来了,他突然丢掉稿子,手捂肚子,大叫一声:“不好!”然后不由分说朝茅房跑去,边跑还边喊:“哎呀!我怎么又拉肚子了啊!刚才你们来时,我正在上厕所,听到你们有要事相商,才半道儿提上裤子起来的,现在我还得去拉啊……”(“荣相接稿,甫阅折由,以手捧腹大叫曰:啊呀!这肚子到底不容啊,适才我正在茅厕,泻痢未终,闻二公来有要事,提裤急出,今乃疼不可忍。”)
荣禄“言毕踉跄奔入,良久不出”,其实他是找幕僚紧急商量对策去了,也希望两位老人家知难而退。不过这两位老大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当年他们玩这些的时候,荣禄还在玩泥巴呢。崇绮和徐桐把火炉移过来,坐在那里烤火,闭目养神,这架势明摆着就是“荣相您不拉完出来,俺们就不走也”。
没有办法,荣禄只好又硬着头皮出来了,不过,荣禄大人既然敢再次出来,他肯定是想到了办法。
荣禄把密折拿过来,又看了几行,突然,趁那两位不注意,荣禄将折子一把扔进火炉里,并且用铜火筷子迅速将折子拨拉烧为灰烬,边烧边喊:“我不敢看,我不敢看呐!”
徐桐大怒:“此稿太后阅过,奉懿旨命尔阅看,何敢如此!”
荣禄立即回答:“我知太后不愿做此事!”
“这就是太后的意思!”两位老人家还在脸红脖子粗地力争。
“我即入见,果系太后之意,我一人认罪。”荣禄也硬了起来。
崇绮和徐桐这才知道小看了荣禄,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看来荣禄并没有被他们两位吓倒。而且自古以来,废立并不是“人臣所能言之事”,荣禄烧折子虽然很不地道,但也合情合理,连肺都已经气炸了的两位老人家只好结伴“怏怏而去”。
接下来,荣禄单独求见了慈禧,恭恭敬敬地问道:“传言说将有一场废立之事,这事可信吗?”(先探一下领导的口风)
慈禧回答:“没有的事儿,这种事能行吗?”(“无有也。事故可行乎?”)
荣禄继续说:“如果这是太后想办的事儿,哪有办不成的!只是皇上罪名不明不白,恐怕外国公使会出面干涉,这件事不可不慎重呢。”(真会说话啊)
慈禧问:“但是这件事情现在(已经被他们)传得沸沸扬扬,怎么收场?”
荣禄回答:“不妨事,皇上已到极盛年华,仍无皇子,不如在近支为皇上选个皇子,立为‘大阿哥’,让他同时认作是同治皇帝的儿子(‘兼祧穆宗’),带到宫中培养,以后再考虑继承大统之事,这也师出有名啊!”
让这位“大阿哥”同时认作是同治皇帝的儿子并不是多此一举,当年御史吴可读“尸谏”后,慈禧是颁过懿旨的:光绪之后的新皇必须同时追认同治为老爸——荣禄连这个老皇历的细节都没忘记要考虑进去。
那么立谁为“大阿哥”?这个是不用多说的,慈禧和荣禄谁都清楚。这本来就是荣禄一个深思熟虑的既向端王集团妥协,又能堵住端王集团异心的方案。
慈禧很高兴地说:“汝言是也!”
1900年1月24日(光绪二十五年腊月廿四丁酉日),慈禧以光绪的名义下诏:立溥儁为“大阿哥”,并在光绪二十六年农历大年初一替代光绪到“两殿”行礼(“明年元旦大高殿、奉先殿行礼以溥儁代”)。农历1899年是己亥年,史称“己亥建储”。
解决了。端王集团绞尽脑汁、费尽心思苦苦追求的废立,就这样被官场艺术大师、老狐狸荣禄给轻巧地解决了。光绪一直是没有生育的,很可能永远不会生育(生理问题,参见第一部),溥儁成了光绪最大的皇子也是唯一的皇子,而且也追认了同治为老爸,符合慈禧之前颁发过的懿旨。不出太大的意外的话,他就是将来皇位的实际继承人——但是,请注意是“将来”!开出这一张“长期支票”,慈禧并没有一根毛线的损失,却成功地让废立无限期地推延了下去,成功地封堵住端王集团的野心,又让他们没话说,荣禄,您的这招真可谓是毒辣!
慈禧也开始演戏了。她不只是立了溥儁为“大阿哥”,还特意在诏书中交代了令溥儁替代光绪进行新年祭祀行礼,要知道在皇家这也是很不寻常的。
奉先殿是皇帝的家庙,位于皇宫之内,里面摆放着历代先皇牌位,每逢重大节气或者特别的大事发生,当朝皇帝都要来这里对着很多的遗像念叨一声,跟老祖宗沟通一下。而大高殿是规格最高的皇家道观,它位于紫禁城外西北角,还是当年热衷修道的嘉靖皇帝修的。当朝皇帝在这里祈祷上天、求雨祈晴,不要出现雾霾天气,PM2.5指数比较低,特别是每年的农历大年初一,这两殿的行礼更为重大,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都只是由当朝皇帝来主持。在光绪还可以自由行动的情况下,慈禧把无上的荣耀和无以复加的“恩宠”给了端王府,也给这位新晋的“大阿哥”送了一份大礼,让他提前彩排一下当皇帝的滋味。
按理说端王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他的心情不是这样的,他此时的心情正如那次崇绮和徐桐的心情——有苦说不出。
他娘的荣禄,老子要的是废立啊,是我儿子取代那个病怏怏的光绪立马当皇上啊,不是当什么“大阿哥”啊。老子比光绪大了十几岁,即使溥儁能够等到继位当皇上的那一天,老子也等不到当太上皇的那一天啊。荣禄,你这个从祖上就是我们奴才的人,老子要跟你干到底!
再次造谣!端王集团的最后一搏
第四个版本的谣言出场了,这是继“慈禧要借天津阅兵杀死光绪”“光绪要勾结外国人杀死慈禧”“光绪被外国人害死了”之后的第四波谣言了,这次自然不能再是杀或者被杀的谣言了,而是——禅位。反正溥儁要当皇帝,光绪就不能是皇帝,他要么死,要么禅,事实上还是在慈禧立“大阿哥”之前,关于“禅位”的谣言已经在首都渐渐传开了(“都下流言将下诏禅位”)。现在,慈禧已经立了溥儁为“大阿哥”,不趁热打铁掀起更大的波澜,助长这些谣言,简直对不起观众啊。
而这次谣言的效果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好,溥儁刚刚成为“大阿哥”,这是事实,而另外,在那些大小官员看来,朝廷里的一举一动都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他们都是八股取士出身,没事就喜欢对着朝廷文件中的遣词造句进行揣摩,以便自己不会错误领会领导的意图,比如这次是先用的这个字,下次是先用的那个字,这都是有讲究的。喜欢推测揣摩的人总是能从各种文字中成功地解读出对他们有利的信息,“明年元旦大高殿、奉先殿行礼以溥儁代”,慈禧诏书中的一个“代”字已经让人浮想联翩了,大人,代啊,难道只是“代”行礼乎?不是“代”皇上乎?
很多墙头草已经按捺不住了,开始光明正大或者偷偷摸摸给端王府送玉如意,即使慈禧不准备立即让光绪禅让,溥儁不也就是未来的皇上么?必须早做准备。
诏书发布后的短短几天之内,谣言越传越神,越传越真,并且已经传出了北京,传向了全国,“我们要换皇上了”,所有人都人心惶惶,谣言中,甚至连溥儁继位后的年号都有了——宝庆。“大阿哥”将成为继光绪皇帝后的下一任宝庆皇帝。
端王府在忙着准备一场庆典,表面上自然是庆祝溥儁晋封“大阿哥”,而实际上却是为“禅位”作准备和造势,他们向各国驻北京公使发出了“喜帖”。是的,端王集团也很清楚,在洋人还骑在朝廷头上的时候,溥儁能否顺利继位,还得注意一下国际环境——看看洋人的脸色,虽然过去有过节,但如果洋人能够“认清形势”,转而支持溥儁,我们也是可以不计前嫌的嘛。
端王集团已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他们的政治阴谋了,成败在此一举!
公开警告!汉党和公使联手将废立野心扑灭
他们首先等到的是一封电报,公开警告的电报。
1900年1月28日(光绪二十五年腊月廿八辛丑日),在“建储诏书”发布第四天,北京城里“禅位”的谣言正高涨之际,千里之外的上海,经元善联合了上海和江浙地区1200多名大大小小的官员、士绅和社会著名人士(其中有一个人是1892年考中进士的蔡元培),共同签名发电,强烈表示“力挺”光绪:
皇上啊,您要顶住一切困难坚持工作,不要有不去上班的想法,有点困难就撂挑子是不对的是么?重要的是您不能使皇太后担心,也影响国内外的安定不是?(“力疾临御,勿存退位之思,上以慰皇太后之忧勤,下以弭中外之反侧”)
更厉害的是,除了“力挺”光绪,这些人还通电各省:如果真的要废帝,各省工商界就一致罢工,共同抵抗!
一个远在上海的人,竟然敢公开指挥在北京的皇帝,语气就像是哄皇帝,还要威胁罢朝廷的工,而且他插手的,竟然还是皇帝的“家事”。
大清开国以来,为了扬满抑汉,防止汉人觊觎皇权,规定凡是涉及皇权的事情都属于皇帝的“家事”,汉臣无论官职有多大,都不能多说一个字。二百多年来,所有的汉大臣都在遵守这个严苛的规矩,敢于打破这一切的,想想看也只有经元善和刘坤一这两个空前的例子。
刘坤一反正是天不怕地不怕,至于经元善,相信大家已经猜到了: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经元善的公职是上海电报局局长(总办)。上海电报局是当时的“国企”(“官督商办”企业),也就是说,经元善的级别其实是很低的,他只是一个搞电报的。但这个搞电报的却是李鸿章的人,电报业一直是李鸿章北洋产业的核心产业,也是利润最大的产业之一。1881年,经元善就是被李鸿章亲自任命为上海电报局副局长(会办),然后升任总办,而经元善的上级、电报总局的督办正是李鸿章的心腹——盛宣怀。
经元善跟李鸿章的关系就不用多说了,他的背后,站着李鸿章,或许还站着荣禄、奕劻甚至是慈禧。慈禧或许本来就想借湘军的“金字招牌”和工商界的压力,来制衡端王集团,而刘坤一和经元善可能原本就很清楚:他们警告和威胁的并不是慈禧,而是端王集团!
不过,由于公开威胁朝廷,经元善不得不受到“通缉”,在被抓之前他成功地逃到了澳门,之后再负责把他“捉拿归案”的就是两广总督李鸿章,经元善大人也就没什么危险了。但通过报纸报道,经元善公开发电的“壮举”已经闻名全国,是对“禅位”谣言的沉重一击,而端王集团遭受的沉重打击还没有完。
那些收到“喜帖”的公使们反应出奇一致:不理。
没有一个公使上门道贺,没有一个公使回帖,面对一个有外交关系的国家亲王级别的人发帖邀请,公使们的这些反应在有史以来都是极为少见的,如果放在平时,这是一次严重的失礼行为,更是一次外交事件。
不来朝贺,这就是一种态度,表示不认可和强烈抗议。甚至连回个帖子的公使都没有,这是一点都不给端王面子!
端王气炸了,此时估计他一个人在王府里狠狠地说:你们这些人,看帖不回帖!
而在经元善公开“发电”的同时,最强四国——英、法、德、美四国公使向总理衙门发出了联合照会。他们当然是不会去干涉朝廷立大阿哥“内政”的,但他们是可以继续拿义和拳说事,因为“义和拳攻击洋人”,和他们的切身利益相关,四国公使指责朝廷“支持义和拳”,要求“禁止所有的拳会组织”。很显然,这是四国公使团借机向朝廷施压。
谣言平息了,“禅位”之事没了下文。端王集团梦碎,废立野心又一次被汉党和洋人公使无情抹杀,遭受重创。他们无计可施,内心愤恨难平,他们最恨的是洋人,因为在他们看来,汉党的后台就是洋人。
但是,端王和他的政治小集团是不会死心的,儿子能够当皇帝,他就是太上皇,更多的人能够更加锦衣玉食、鸡犬升天。虽然他已经是王爷,儿子溥儁也已经是光绪皇帝的长子,但王爷和皇上是不同的,皇位继承人和已经是皇帝是不同的,差的就是那份高高在上、占据四海的独特感。这份感觉谁能有?皇帝!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端王将和他的政治小团体一起,去寻找新的帮手和力量,继续向汉党和洋人斗争,清除他们的影响,排除他们的干扰,实现废立!
这第一步,就是接见从济南来京的前山东巡抚毓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