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场的牙山湾海战中,先锋队的转弯是为了诱使济远驶出狭窄的牙山湾航道,以便发挥速射炮的威力,那么现在这个转弯是为什么——难不成转弯还有上瘾的?
这正是伊东佑亨在战前的战术安排:在先锋队绕过前面的定远等军舰之后,就可以实施日军最爱用的一招——包抄了。而包抄的战术对北洋舰队恰恰是致命的:北洋舰队“人”字形阵脚是基本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超勇、扬威等弱舰,在炮火的打击下,最容易被击沉!
你以强护弱,我就以强打弱!兵者,必破其意图!
这就是伊东佑亨的算计。
算计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而现实又是另外一种情况。
伊东佑亨又是在赌,因为转弯时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在转弯过程中,不仅无法向对方瞄准开炮,军舰的一侧也全部暴露在北洋舰队的炮口之下,在这个过程中,先锋队四艘军舰只有挨打的份。
所以伊东佑亨又实施了他的下一步:率领主力队,向前掩护!
为了掩护那四艘军舰顺利转弯,伊东佑亨率领主力队冲上去了,而他的松岛号冲在最前面。
伊东佑亨并没有放弃攻击定远,他率松岛号冲向前还有另外一个秘密:松岛号上有专门为击沉定远设计的杀手性武器——320毫米口径大炮!在受到吉野的攻击后,定远舰上已经燃起大火,火焰一时还没有被扑灭,伊东佑亨决定抓住这个绝佳的战机,以巨炮击穿定远的装甲,打破“定远不沉”的神话!
在甲午海战之前,定远和镇远曾经几次访问日本,巨大舰体刺激了天皇睦仁,也引起了日本军民的恐慌,从那个时候起,击沉定远就成了日本每一位海军士兵的梦想。军中流传一首歌《请问定远沉了吗》(这首歌在日本一直流行到了二战期间),而根据一些史料记载,在日本的学校里,还流行一项特殊的游戏。
这项游戏就是“捕捉定远”的课间游戏。由日本小学生一队扮演日本舰队,另一队扮演清国舰队,围捕定远和镇远。由此看来,定远和镇远是当之无愧的日本国民的梦魇,从建造“三景舰”开始,日本一直在为击沉定远、镇远做各项准备,现在这个任务交给了伊东佑亨。
在伊东佑亨看来,只有击沉清国的海上巨无霸,才是联合舰队真正的胜利!
此时的定远仍然在救那恐怖的大火,舰体已经暴露在巨炮之下!
旗舰危矣!
林泰曾突施冷箭
伊东佑亨得意了,他没想到击沉定远的这个馅饼会砸到自己的头上,千载难逢的良机,一定要抓住。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见到定远的,更别说去征服它,亲手去毁灭一个得不到的庞然大物,除了胜利的喜悦,一定还有一种邪恶的快感。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双眼睛背后总有另外一双眼睛盯着。经验告诉我们,每当一个人洋洋得意的时候,也是危险临近的时候。伊东佑亨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定远上,却没注意在定远身后不远的另一艘军舰上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对他充满仇恨火焰的人。
镇远舰舰长林泰曾已经注意他很久了。
作为定远的同级姊妹舰,镇远一直很低调,默默地陪伴在旗舰的周围。这次也不例外。海战开始后,林泰曾指挥镇远一直伏在定远的身后,它没有开炮,也没有鸣笛,由于一直很安静,以至大家都忽视了它的存在。
一个人不停地擦拭手中的战刀,却迟迟不肯动手,那只有一个目的——为了最后的荣耀,为了致命的一击!
林泰曾一直睁着一双警惕的眼睛,当然,这双眼睛前面还有一个玻璃物件——望远镜。伊东佑亨的身影就一直出现在林泰曾的望远镜里,如果精度再高一点,日本人嘴角有没有饭粒、脸上有没有麻子应该也能看清楚。
斩首!擒敌先擒王!
但是,用大炮去轰一个人还是比较有难度的。这也是林泰曾尽管一直想实施斩首行动却迟迟没有开炮的原因。此时的林泰曾发觉了伊东佑亨准备用320毫米大炮偷袭定远的企图。必须先护旗舰!林泰曾立即命令前主炮炮手瞄准松岛大炮炮塔,抢先一步,发炮!
305毫米主炮炮弹径直朝松岛大炮飞去,这一发炮弹造成的结果是松岛大炮旋转装置被击碎。
没了旋转装置,也就再无法有效瞄准,松岛这门标志性的大炮基本报废。
看着变成废铁的大炮,伊东佑亨满鼻子的汗,暗暗叫苦,刚才的洋洋得意变成了垂头丧气。这门专门为对付定远、镇远定制的大炮一直被寄予厚望,连皇宫里的睦仁都经常念叨,也是伊东佑亨的杀手锏。可惜大炮未响,它已失灵,辛辛苦苦修造几年的东西到了战场,连个表演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就在松岛中炮的同时,先锋队也成功地完成转弯了,在冲过北洋舰队“人”字的箭头后,开足马力朝“人”字的阵脚冲去,那里有北洋舰队最弱的两艘军舰——超勇和扬威。
其实对于伊东佑亨来说,他刚才的举动是用松岛主动为先锋队挡住炮火,掩护先锋队成功转弯才是真正的目的,偷袭定远只是一时心动,想顺手牵羊。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更会放冷箭的林泰曾,自己砍人不成,最厉害的刀却被打飞了。
掩护任务完成,伊东佑亨立即在松岛挂出“随我左转!”的信号旗。看来,在先锋队朝北洋舰队的阵头冲过去之后,伊东佑亨也要让主力队冲过去。
所有的军舰都向前冲,以此扰乱对方的阵形。很好,很好。但伊东佑亨真正的用心并不在于破阵。
在海战中,军舰编队的阵形虽然比较重要,但它的重要性要比陆战中弱很多。陆战是大兵团作战,人与人对面交锋,随便拉出来都是几万或几十万大军,规模大一点的还有上百万,当然要排个出场顺序,安排站位,讲究阵法,而海战不会有人挤人的问题,大家都在船上,靠的是中远距离的炮战。如此视野开阔之地,空气新鲜,温度湿度适宜,正是杀人取命、惊风起浪的好时机,兄弟还需要排什么阵形,架起大炮轰就是。
在双方武器、兵力差不多的情况下,要想取胜就只有一个诀窍了,那就是:局部优势。也就是俗话说的以强击弱,以多打少。所谓一张嘴的斗不过三张嘴的,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而要想取得局部优势,就要找到对方的薄弱环节,然后派出精干力量,进行一种类似田忌赛马的游戏。
在伊东佑亨看来,定远、镇远就是北洋舰队最强的上等马,现在是不能碰的。而作为下等马的弱舰都在阵脚,所以就必须冒险向阵脚冲去。
随着这个谜底的揭开,伊东佑亨真正的算计也完全暴露了。这正是这位仁兄的得意之作:先锋队和主力队所有的军舰都暂避强大的定远和镇远,冲过北洋阵前,利用局部优势,围歼北洋舰队阵脚弱舰,然后实施各个歼灭,最后合力攻向定远、镇远的方针!
心机不可谓不深,算计不可谓不好。一旦让这些军舰冲过阵头,北洋舰队将阵脚大乱,情况极为不利。
但是,伊东佑亨图谋的实现也没那么容易的。此人倒霉的事还没有到来。
还是那个原因:转弯有危险,行动须谨慎。
实战专家刘步蟾
虽然海战一开始在定远上最出风头的是丁汝昌,但刘步蟾才是真正指挥定远的人。刚才他在忙着指挥救火,现在大火基本被扑灭,松岛又傻乎乎地在面前转弯,不抓住这个战机,简直对不起观众朋友们!
在林泰曾打得兴起时,刘步蟾也在为给松岛添上一炮作准备。虽然架退炮准备的时间长了一点,发炮的速度慢了一点,但只要兄弟们配合,还是可以做到对敌连续打击的,很不幸,伊东佑亨又将迎接他的下一炮。
这一炮击中了松岛舷侧,具体位置是舷侧速射炮区第7号炮位,炮位旁的炮长、装弹手等战斗一线人员,以及传令兵等战斗服务人员全部飞向天空,而炮位也被炸得个粉碎。
在短短的瞬间,松岛的主炮和速射炮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基本丧失战斗力,作为联合舰队的旗舰,这个损失是比较严重的。
而对于北洋舰队来说,取得这个成绩是很不容易的。
打炮是一门技术活
尽管定远和镇远各有一炮击中松岛,但它们不是只打了两炮就完事,实际情况比表面看上去的要复杂。
在陆战中,我们熟悉的一句话是“双方大战三百回合,一刀将敌人砍下马来”,而在海上精准打炮,击中敌舰,更是不容易。
第一个因素是双方始终在动,属于运动中打移动靶,原本瞄得好好的,等一炮过去,人家可能已在50米开外。
而由于距离较远,炮手一般无法通过炮管进行直瞄,瞄准过程就是我们前面已经介绍过的“六分仪瞄准法”,不仅无法保证瞄得很准,即使瞄准了,从瞄准到发炮的时间差又让这种准变成了不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指挥平台上观测兵的经验十分重要,必须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一定的预判:提前判断对方的军舰会朝哪个方向移动。
在导弹出现以前,打炮就是如此的不容易。
战机的出现!
伊东佑亨偷袭不成反被轰,斩首定远的妄想破灭了。但这也更加坚定了他要冲进去的决心。
形成局部优势、以强打弱的计划如此完美。但伊东佑亨也犯下了一个和丁汝昌在战前犯下的同样的错误。
那就是没有考虑到时间问题。
先锋队能够顺利大转弯,一是军舰只有四艘,更重要的是航速很快。而在航速上,主力舰队的军舰都是老爷级别的,并不比北洋军舰快,一支航速慢的舰队完成集体转弯,这一定会留下时间空当。
而这个空当,就是给整个北洋舰队绝佳的战机!
丁汝昌虽然受伤失去了对全舰队的指挥,但是我们一定还记得他在战前发过的一条战令:舰首始终对敌。
按照这条战令,当伊东佑亨的舰队纷纷左转时,北洋舰队立即相向右转,正面拦截!
在双方舰队的相对转向中,一个对北洋舰队极为有利的情况出现了:虽然松岛等前面几艘军舰成功地溜了过去,但主力队队尾的弱舰却正好被堵在正前方,而它们面对的是定远和镇远!
伊东佑亨的计划竟然间接帮助了北洋舰队,此人挖空心思、处心积虑地想寻找局部优势,以最强对最弱的局部优势却给北洋舰队送上门来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伊东佑亨真该学点中国成语啊。
好吧,不要让这些软柿子开溜,迅速开打!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刘步蟾,因为他最早意识到这个对北洋舰队极为有利的局面。他指挥定远迅速朝被拦在最近的前方敌舰比睿发炮。比睿舰长姓名比较奇怪,叫樱井规矩之左右,感觉随时像带着一队人马似的,不过现在的他是真真正正的孤军,我们简称樱井。
见到定远要攻击自己,樱井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他想出了一招:跑。
樱井的自知之明是有缘由的。
比睿的服役时间已经有漫长的18年了。18岁的姑娘一枝花,但18年的军舰却是老太太,腿脚不灵(航速下降),身子单薄,定远这样级别的军舰一两发主炮就可以将它炸个底朝天。更重要的是比睿没什么战斗力。
在定远坚固的装甲面前,比睿发出的炮弹即使能够有幸命中定远,也就像一把大刀砍在悟空兄的铁头上,大家看看碰撞出来的火花,仅此而已。
由于既不能打,又不能守,樱井只好指挥着比睿在海面上大幅度转舵行驶,一会儿扭个秧歌,一会儿百米冲刺,躲避刘步蟾指挥发来的炮火。炮弹在比睿的前后左右爆炸,水柱冲天,硝烟弥漫,舰上的日军东倒西歪,折手断腿,哭爹喊娘。
对于这些转得晕头转向的人来说,还不如中一炮来个痛快的。
是时候把比睿炸个底朝天,送日兵去海底喂鱼了!刘步蟾指挥定远对比睿紧追不舍,炮手也在不断瞄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能够击沉比睿,这不仅将是对北洋舰队军心一个极大的鼓舞,甚至有可能奠定胜局!因为海战和陆战尽管有很多的不同,但有一条是相同的:最有利的战法就是消灭敌人,最有利的战争形势就是不断消耗敌人有生力量!
然而,有一个人加入战局,让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人是林永升。
继刘步蟾之后,一旁的林永升也发现了这个战机,作为经远舰的舰长,林永升决定去给刘步蟾帮忙。于是,林永升命令经远全速冲向比睿,和定远形成前后夹击。
正在扭秧歌的比睿躲得开定远的炮,躲不开经远的炮,躲得开前炮,躲不开后炮。终于,在经远炮火的打击下,比睿舰上的主炮全部被摧毁,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无路可逃!
樱井终于绝望了,命令比睿开足马力,撞向经远,同归于尽吧!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在“天皇万岁!”的口号声中,比睿冲向经远!
但是,不是你想撞就能撞得上的。在定远的掩护下,林永升指挥经远轻巧地避开了比睿。然后,刘步蟾和林永升分别指挥定远和经远再次调整好军舰位置,转动炮架,瞄准比睿——这一次,一定要击沉比睿!
比睿已经彻底不能反抗了,只有等死,唯一的动作就是“天皇万岁”的呼喊声更加响亮,樱井已经放弃抵抗,等待自己去喂鱼的那一刻。
战机的丧失:一群帮倒忙的人
然而,就在此时,让比睿号上的日军感到惊奇的一幕出现了:定远和经远并没有发炮!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海面上顿时陷入一片奇怪的安静!
原因说起来好笑,在于——大家都求胜心切。
在定远和经远合力围追堵截比睿的时候,旁边北洋舰队的军舰也发现了击沉比睿的绝佳战机,又见这里打得热闹,于是它们也纷纷朝比睿开来,结果就是——它们包围了比睿。
包围了比睿,接下来就是大伙一齐发炮,把这艘敌舰炸个稀烂了。
但这只在理论上可行,实战中不是这样的。这又是来源于海战与陆战不同的特殊情况。
海上发炮的命中率要比陆地上更难以保证,因为双方都是一个动物(正在动的物),由于是己方几条的军舰包围着一条敌舰,北洋各军舰都不敢发炮了:万一炮弹没有击中比睿,就会飞过去误伤对面己方的军舰!
刘步蟾十分恼怒,简直哭笑不得。本来他有击沉比睿的绝好时机,然后林永升率领经远过来热心帮忙了。帮忙就帮忙吧,两艘军舰还是比较好一起打的,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帮忙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围成了一个圈圈儿,这下可好了,谁也开不了炮。
这种境地让比睿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暂时侥幸逃过一命。
比睿又要逃了,这么多人拿它没办法,这个局面简直是一个三岁的顽童捉弄了所有人。林永升升起了怒火,他发现一个问题:比睿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了,舰上的炮座全部炸飞了,成了光头军舰。好吧,既然我们不能炮击你,那就有一招——活捉。
经远舰上的炮火停止了,携带步枪的狙击手全部跑步上甲板,经远全速开向比睿,等双方距离进入步枪射程,就用枪歼灭比睿号上的日军,然后俘获这艘船!
但经远靠近比睿时,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又是所有人想不到的。
只听见比睿舰上发出一声声“哒哒哒”的炮响,大海上腾起浓密的烟雾,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烟雾散去,林永升等惊奇地发现:他再也找不到那些狙击手了,甲板上所有的清兵全部消失,一个不剩下,而甲板上没有留下他们的尸体。
他们已经灰飞烟灭了。
林永升观察得没错,比睿舰上的炮座全部被打烂,所以它是没有机会还手的。但问题出在速射炮,在比睿的舷侧还有两门改装的小型速射炮。当樱井看到林永升试图俘虏比睿时,他已经命人悄悄地填装好了速射炮,而在接近步枪的射程之内,小口径速射炮杀伤力的威力相当于——重型机关枪。
林永升彻底怒了,他远远没想到比睿正是在诱敌深入。他命令向比睿发射鱼雷!而发射的鱼雷竟也未击中!
娘的,难道就拿这一条破舰没有办法吗?
比睿虽然接连逃脱,但是,只能说明它命大,在大家看来,这艘军舰迟早是要被击沉的,只是时间问题,而这时候,又找了一条可以陪伴比睿的军舰——赤城号。
赤城是联合舰队里航速最慢的一艘军舰(最大航速10.5节),在大伙混战的过程中,它不幸掉队了,一艘军舰孤零零地航行在海面上,四顾茫然,独自往前开。
来远舰舰长邱宝仁发现了这只掉队的孤雁,当然不会放弃这个绝好的机会。拦住赤城的去路,先发一炮,这一炮将赤城舰长坂元八郎太当场炸得粉碎。接下来的炮弹击中了军舰上一个要害部件——负责为炮弹输送带提供动力的蒸汽管道。
这条管道被打穿了。
管道破了的后果不只是漏漏气这么简单,而是没有推力向炮位输送炮弹,如果强行输送,就必须要停止使用军舰上的鼓风机(让气漏得少一点),但如果停止使用鼓风机,蒸汽动力又会减弱,军舰的航速将大大降低,基本变成蜗牛。也就是说:赤城要么选择强行发炮战斗,要么选择先保命逃跑。而在比它强大得多的来远舰面前,逃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比睿和赤城看上去都在劫难逃了。而有一个人的出现却让这两艘军舰化险为夷,把它们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他可以说是整个战场上最疯狂的人。
桦山资纪:一个疯狂的人
当联合舰队出征时,日本海军军令部部长桦山资纪决定要前往战场亲自观战。领导身先士卒,鼓舞士气,自然是好事,但从安全的角度着想,伊东佑亨还是拒绝了。不料桦山资纪却强烈要求前往战场,伊东佑亨只好同意了。他准备把这位固执的领导请到自己的旗舰松岛号上。
“我只是来观战,我上西京丸就好了。”桦山资纪说。
听了这句话,伊东佑亨惊呆了,这是万万不可答应的。伊东佑亨没想到这位大人物竟然疯狂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们前面介绍过,西京丸是一艘木船,以前用来运邮包麻袋的,跟军舰八竿子也打不着。在一般人看来,桦山资纪实在是脑子进水。
伊东佑亨只好请求桦山资纪一定要远离战场,千万不要靠近或者进入战场。这是要掉脑袋的,很危险!
就是在西京丸上的桦山资纪发现了比睿和赤城的危险情况。心急如焚的部长大人忙令人用远距离信号通知旗舰上的伊东佑亨:比睿、赤城危险!
伊东佑亨的松岛号此时已经冲过去了,他原本是不打算理会没冲过去的这些军舰的,因为松岛也是好不容易才冲过去,还几乎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不过领导发话了,也不得不听。伊东佑亨只好率领松岛等舰全速调头回援,不顾一切地朝定远、经远、来远开炮,吸引住北洋舰队的炮火。
正是趁着这个空当,比睿、赤城总算得到了逃生机会,迅速驾驶军舰逃出战场。
桦山资纪总算可以长出一口气了,但接下来的事情总算让他明白了一个词:引火烧身。
因为刘步蟾和林泰曾同时注意到了西京丸。
大家虽然不知道桦山资纪就在这艘船上,但西京丸船体宽大,桅杆很高,像一艘巨大的“巡洋舰”,感觉一定有大鱼在这艘船上。于是在压住松岛方向的炮火后,定远和镇远同时朝西京丸扑去!
桦山资纪的反应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惊失色。
这就是引火烧身的结果。不出意外的话,前邮政运输船很快要变成桦山资纪的尸体运输船了。
西京丸舵机中炮,然后是后部水线中炮,船舱开始进水,桦山资纪只好打出“舵坏了”信号,一边命令士兵舀水,一边令舵手使用备用的人力舵力,一二三,嘿哟!舀水!一二三,嘿哟!转舵!想逃离战场,可是进水的问题还没处理完,又一发炮弹飞来,甲板上燃起大火。
真是水深火热啊,部长大人,我们同情你!
对于北洋舰队来说,机会又一次垂青了他们,他们将钓得一条大鱼。桦山资纪已经无路可逃,歼灭桦山资纪的人即将出场!
鱼雷手蔡廷干
这个人是个生力军,在海战爆发后,他并没有出现在战场上,而是和平远舰、广丙舰留在大东港内,此时平远和广丙出港参加战斗(至此北洋舰队的参战军舰也变成12艘),于是他率领北洋舰队鱼雷艇队跟随出港。这个人是个著名的海归,曾经在美国留学9年。他就是任北洋舰队鱼雷艇队队长、福龙号鱼雷艇艇长的蔡廷干。
“北洋舰队的鱼雷艇队”,这个说法其实并不准确,鱼雷艇队并不属于北洋舰队管理,他们是属于另外一个单位——旅顺鱼雷营管理。而在平时,鱼雷艇队也是和北洋舰队分开训练的,并没有进行配合作战的训练。不过这种情况并非清国海军独有,当时世界范围内对鱼雷艇引起重视的不多,他们认为这种吨位小、只能发射鱼雷的鱼雷艇不过是军舰的一种补充设施,这种观点在日本海军中也不例外,伊东佑亨就没有带一艘鱼雷艇出征。
由于鱼雷艇队分开训练,所以也不知道他们训练的效果如何,现在,正是检验成果的时候到了。
福龙号驶向西京丸,并作好了发射鱼雷的准备。天气良好,视野清晰,蔡廷干信心满满,在距离西京丸约400米处,这是一个理想的距离,发射第一颗鱼雷!
大家都以为要给桦山资纪收尸了,睁开眼睛一看却是——没中。鱼雷擦过西京丸的右舷,直接向前奔行而去了。
可能是太远了吧,蔡廷干觉得应该再靠近一些,于是福龙号继续向西京丸驶近,距离到了300米左右,调整好发射角度,再发射第二颗!
这次的结果是:鱼雷擦着西京丸右舷约5米处而过。哥们儿,还是偏右啊!
两次不中,蔡廷干觉得太没面子了,他决定继续靠近西京丸!200米,100米,60米……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了40米!结果已经没有悬念了:扔块石头都能打中了。
桦山资纪终于有了一种末日的感觉,上帝也救不了他了。这时候他一定会后悔:疯狂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只见他惊呼一声:我完了!然后闭着眼睛等死。而西京丸上其他的日本兵纷纷跪地祷告佛祖,要么向天皇遥拜。
福龙号!福龙号!福龙号要立功了!不要给桦山资纪任何的机会!
鱼雷不偏不倚地朝西京丸船体的中部飞速前进,但结果是所有人想不到的。它竟然又是:没中。在众目睽睽下,鱼雷从船底钻过,向远方的水面奔行而去。
这么短的距离,方向也瞄准了,它为什么又一次偏出?这是一个技术上无法解释的难题,史学家曾经给了很多种解释,大部分的观点认为:是鱼雷发射时忘记了给鱼雷定深,以至于它从船底钻过去了。
这是一种很合理的解释。但当时的情况不是这样的,那个时代的鱼雷刚发明不久(1866年),技术上还比较粗糙,鱼雷在水中的行进路线是根据深浅机来进行的,深浅机加附在鱼雷上,它的作用是使得鱼雷在入水后按照预定定深行驶,直至击中目标。
而深浅机入水后它要有一段时间的上下调整过程,才能达到预设的定深,在调整期间,鱼雷前进的路线是一条上下起伏的曲线,这段路程大概需要100米,然后才能在预设定深上以直线前进。
现在看来,蔡廷干不是没有定深,而是在40米的距离内忘了考虑深浅机的自我调整,发射鱼雷并不是扔石头砸人,可不是越近越好。这么重要的事,艇长怎么能忘了呢?
福龙号连续3颗鱼雷没有击中西京丸,桦山资纪侥幸逃过一劫。而他也已经转危为安了,因为福龙号一共只携带了三枚鱼雷,已经全部发射光。而率领主力队来救援的伊东佑亨趁机缠住了定远、镇远等军舰,使得北洋舰队无法再去打西京丸,趁着这个转瞬即逝的时机,西京丸调头全速逃跑。由于蔡廷干的失误,桦山资纪捡回了条性命,这是真正的死里逃生。
形势急转直下!
桦山资纪的出现挽救了比睿和赤城,自己也因为对手的低级错误捡回一条命。而对于北洋舰队中的两位舰长以及军舰上的士兵来说,他们就没那么幸运了。
在先锋队从定远、镇远面前转弯冲过去之后,它们朝阵脚的超勇号和扬威号扑去。以联合舰队四艘最强的军舰对北洋舰队两艘最弱的军舰,这是绝对的局部优势。河原要一站在吉野舰上,已经动了要将这两艘军舰击沉的念头。
超勇和扬威是1881年下水的军舰,舰龄已有14年。如今它们已经是老态龙钟了,但在14年以前,这两艘军舰曾享受无上的荣誉——是作为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巡洋舰从英国定制的。它们最厉害之处不是开炮,而是——撞。
在买回来之前,这两艘军舰的英文名分别叫“金牛座号”和“白羊座号”,这两个称号用到军舰只说明了一个问题:它们是属于撞击巡洋舰。在超勇和扬威上,分别有两个撞角,因此用两个有角的动物命名。
当先锋队四杀手围过来的时候,超勇舰长黄建勋和扬威舰长林履中同时想到了一招:狠狠撞击对方!这不是在路上开车,追尾是不需要负责任的,必须让日本人见识老牌撞击舰的厉害!
但这两艘军舰发挥威力还必须有一个很简单的条件——能撞上。在刻意追求航速的先锋队面前,超勇和扬威的航速已经远远落后了,当黄建勋和林履中各自命令军舰升起撞角全速前进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痛苦的事实——撞不上。
超勇和扬威的优势在于撞角,而劣势恰恰是炮。当四艘日本军舰躲过撞击之后,它们以弧形的阵势拦截住两艘军舰的去路,然后以速射炮织成密集火力网猛烈开炮!
超勇和扬威是木质军舰,只是在外面包裹了一层铁皮,外面没有装甲防护,两艘军舰顿时燃起恐怖的冲天大火。
按照丁汝昌最初布阵的意图,此时附近的其他强舰必须来护卫,但强舰也有强舰的苦恼——脱不开身。它们不是被联合舰队的其他军舰炮击,就是自己主动去寻找日舰发炮。
而作为旗舰的定远虽然火力强大,但也无法顾及。要保持一个阵形是很不容易的,特别是当这个阵形出现在海上的时候,更加不容易控制,于是“人”字阵形越来越松散,由此造成的结果是,作为尖头的定远、镇远离阵脚的超勇、扬威距离越拉越远,如此一来,定远即使有心想发炮救超勇、扬威,也会因为距离超出射程而望洋兴叹了。
冲在最前面、中弹最多的超勇舰在烈火中解体了,黄建勋被大火焚烧而死,尸骨无存,其他的士兵和军舰一起,葬身火海和海底。北洋舰队超勇号沉没!
林履中指挥扬威号左冲右突,总算冲出了战场,全力开向附近岛屿,但终究因为火势太凶猛,军舰失去动力,变成废舰一条,搁浅。
短短的时间里,北洋舰队损失了两艘军舰,刚才的大好形势已经丧失,战场上的机会是稍纵即逝的,一旦战机丢失,将马上转入对己方极为不利的局面。在连续错失机会之后,北洋舰队正在承受着这一苦果。
强大的北洋舰队的气势受到压制了,联合舰队已经占据上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在大家都毫无办法的时候,在敌人越来越凶残的时候,需要他的出现,来改变这一切的结果,足壮海军威!
他是邓世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