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后果,也是极为有可能的后果,大本营和军界的一些人又坐不住了,大家人心惶惶,四处议论,不得不纷纷质疑东乡平八郎的判断!
睦仁又出来说话了,他表示:关于波罗的海舰队走哪条路的判断,后方争论可以,不管什么结论都是正确的,但是,禁止任何人与前线去争论,大本营已经授权给前线了,即使情况不利,让东乡司令长官和联合舰队他们自己在内部去争论,最终得出结论,任何人不得干扰和影响东乡司令长官的判断,也不得质疑他的结论,东乡司令长官的结论就是大本营的结论,就是日本的结论!
睦仁对东乡平八郎的支持是一贯的,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就住在东京,明治政府机构就在东京,就要求东乡平八郎先守住东海岸。他很明白日本并没有其他选择,谁都无法用排除法,所以现在不管什么结论都是“正确的”,但他必须无条件相信东乡平八郎,反正谁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如果可以相信别人,为什么不能相信东乡平八郎?而睦仁虽然没有说过他也是心学追随者,但也明白“人人独立,国家才能独立”的精髓,日本既然已经选择了东乡平八郎和联合舰队,已经授权,那么在这场谁都没有把握的煎熬中,只有先让东乡平八郎“独立”,日本才有可能“独立”!
这就是心里的相信。
有睦仁的出面,后方的质疑声总算是压制下来了,而联合舰队内部却又严重不安起来了,预警一直没有消息,对于官兵们来说,时间每过去一分钟,就像过去一年那样漫长。在巨大的压力和焦急之下,镇海湾里的舰长们和参谋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纷纷涌入三笠号上的司令长官室,发表看法,激烈争论,有人认为不能再在这里干等下去了,必须争取主动权立即把舰队拉向东海岸;有人认为即使不把整支舰队拉向东海岸,也应该派出一支侦察分队过去;还有人认为,在我们找不到罗长官的同时,罗长官也找不到我们,所以现在恰恰是要和敌人比拼意志和耐力,应该继续等待。
面对一锅粥似的争吵,东乡平八郎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正如睦仁所认识的那样,在结果出现之前,别人无论说什么都是无法反驳的。
又有一天过去了,5月26日,波罗的海舰队仍然没有任何踪迹,所有人都在电报室翘首以盼,但所有人都失望而归,更大的急躁和焦虑情绪蔓延在整个联合舰队,蔓延在后方的大本营和军界.
舰长们已经顾不得礼貌了,他们又闯进三笠号上的司令长官室,直接问东乡平八郎:“现在请您告诉我,如果您判断失败了,日本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那怎么能想呢!”东乡平八郎看了这些人一眼,斩钉截铁地回答。
夜幕到来了,东乡平八郎数次来到三笠号的甲板上。他的胸前挂着一支特大的德国蔡司八倍双筒望远镜,这是全日本唯一的一部以公款购买的最先进的望远镜,挂在他的脖子上,就像整个日本的命运悬挂于身,东乡平八郎无法做什么,他只能在甲板上不断举起望远镜,不断朝东南方眺望。
海面一片宁静,除了大海本身之外,看不见任何具体目标,只能借助望远镜辨出方位,西南方的北纬30度,那是南清国的中心上海,一派纸醉金迷。数年前他曾经到过那里,现在得知罗长官把8艘运输船派往了那里,但目的不明;更远的东南方,那是台湾岛以东的太平洋浩瀚的海域,波罗的海舰队就是在那里消失的,除此之外,十天以来再无新的消息,整整十日都失去已经接近战场的敌军的消息,这对一个统帅来说是灾难性的后果,甚至几乎已经可以认定是判断失败的征兆,现在每过去一分钟,过去一秒钟,都是对内心巨大的煎熬!
要改变计划吗?如果现在改变计划,也许还来得及,作为一个统帅,我也许并不需要去做其他事,但绝对必须做好这件事!
不,我不需要改变,也不能改变。
我相信自己,相信我心里的答案,如果把舰队开到不利于缠打的津轻海峡或宗谷海峡设伏,也许可以发现敌舰队,但造成只能追击、还是无法全歼的后果,日本就已经输了。我相信的并不只是发现敌舰队,我相信的更是这样一个信念: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做到极致的联合舰队不沉,已经上下同欲的日本不死,所有不好的迹象都是暂时的,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往好的方面转化,我并不是不知道一旦判断有误,将是不可想象的灾难,但正是因为不能想,所以不需要去想,只需要去做好自己眼前之事,用肩膀去承担责任,用生命去追赶使命,日本需要波罗的海舰队往对马来,它就应该往对马来,而且必须往对马来,至诚必通天!
胜负之决只在心动与不动!
5月26日深夜,东乡平八郎回到了司令长官室,面对仍然争论不休和焦急万分的部将,东乡平八郎示意大家不要再争了,面对着大家疑惑的眼神,他说出了一句话,一句铿锵有力、足以彪炳世界军事史册的最霸气的话:
“我说它往对马来,它就往对马来!”
大家都等着东乡平八郎继续做出解释,可是东乡平八郎已经没有解释了,只此一句,绝无下文。不过大家也习惯了,这位司令长官向来是不喜欢多说的。
没有解释,只有结论,这就是最霸气的结论。
在舰长们惊讶的同时,东乡平八郎还下达了一道很奇怪的命令,一道在事实上是“子虚乌有”的命令:两天后联合舰队会和波罗的海舰队相遇,请你们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作为一名统帅,不仅要自己相信,还要在关键时刻以此稳定军心!
<h4>决战即将打响!</h4>
东乡平八郎的这道命令确实错了,因为上天不会让他等到两天后的5月28日,正当东乡平八郎和整个联合舰队都处于最难熬的状态中时,对马海峡以南的预警点海域,正在发生变化!
5月27日凌晨2时35分左右,处于预警区前端的巡逻艇“信浓丸”正在像往常在它编号为203的“格子”里搜索航行,突然发现它的“格子”里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灯火,按照每个“格子”里只允许一艘日本船进入的规定,船上的所有人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与激动:等了许久的那一刻,难道真的到来了吗?
信浓丸迅速向这点微弱的灯火接近,靠近去一看,才发现是一艘悬挂着红十字旗的医院船,而对方也发现了信浓丸,不断打灯光信号询问是不是己方的军舰,这至少说明附近还有它的同伴,可以确认为波罗的海舰队的可能性又增大了一分!
信浓丸立即驶离了这艘医院船,改为远远地跟踪和监视,它必须立即确认附近是否真的是波罗的海舰队,否则仓促上报会使联合舰队贸然出动,反而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而在确认的过程中,还要保护己舰在送出消息之前不被击沉,因此最好是在天明之前确认。此时海面上一片漆黑,弥漫着大雾,正是一个理想的跟踪和接近时机!信浓丸就在大雾中转着圈,走着曲线,悄悄地跟着医院船,而医院船在看不到信浓丸之后并没有采取其他措施,它仍然在若无其事地航行。
两个小时后,4时40分,在医院船的附近,信浓丸视野里突然出现了数不清的大型军舰,观测兵怀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数着数目:一艘、两艘、三艘……它们是形成编队的大舰队!这是日俄两国的交战区,绝不会有他国的大舰队经过这一海域,已经可以确认了:这就是波罗的海舰队!
无线电!报告给上级!
“203发现敌舰!”这个消息正在传送给联合舰队,传送给东乡平八郎!
此时的罗长官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在离开越南海域后,聪明的罗长官在海上走了一个大曲线:他先是率领舰队向东绕过台湾岛进入太平洋,然后又向西折返,最后向北朝对马海峡航行。为了迷惑东乡平八郎,也为了让舰队官兵和军舰的发动机充分休息,以便在通过对马海峡时能达到最高航速,他下令舰队以最高5节的航速断续航行,波罗的海舰队就这样在海上走走停停了将近十天!
5月26日,舰队接近冲绳海域,罗长官下令全舰队进行最后一次炮击演练,停止使用一切无线电,全力侦听联合舰队无线电,同时将舰队航速提高到12节,按照这个航速,波罗的海舰队将在27日白天全速通过对马海峡,选择在白天通过就是怕遭到联合舰队驱逐舰和鱼雷艇的夜袭。
其实为了避免被发现,罗长官也是下达过严格的灯火管制命令的,但这个命令至少在这艘医院船里并没有严密地执行,反正有国际公约的保护,医院船不担心受到攻击,它就先照顾下自己的方便了。
无论如何,罗长官还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等波罗的海舰队进入对马海峡,等待着他的不再只是广阔无垠的大海,竟然是“格子”!一种密不透风的、可以被称作“秋山真之格子”的海上棋盘格!在这些“格子”里面,一点点微弱的灯火、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被发现!
消息发出后,信浓丸不再躲躲藏藏了,它明目张胆地接近波罗的海舰队,既然消息已经发出,此时即使被击沉,也是了无遗憾了,接下来即使冒着被击沉的危险,也要把波罗的海舰队的编组、航速、队形等情况完全摸清楚,再持续不断地报告给联合舰队。此时的罗长官也接到了发现巡逻艇跟踪的报告,他下令加大航速,民船自然跑不过军舰,在信浓丸即将掉队之际,预警区里的其他巡逻艇一艘接一艘地前来支援接力,它们纷纷靠近波罗的海舰队,就像饿狼一样在波罗的海舰队周围转来转去,一路“护送”这支庞大的舰队前进,与此同时,无线电情报也在源源不断地发射出去。
罗长官并没有下令开炮,确实,在和东乡平八郎决战之前,必须节省炮弹,反正已经被发现了,打这些巡逻艇是没有多少意义的,但罗长官和他所有的参谋都忘了,并不是只有炮击才能对日舰进行反侦察的,他的舰队本身就有一种十分方便的反侦察武器——无线电。
无线电大约在10年前(1895年)由西方人发明,正是为了应对日俄战争,日本决心将无线电国产化,派出专门的技术人员到欧洲学习,终于在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实现了国产化,称为三六式无线电收发报机,其传送距离为120公里。而波罗的海舰队装备的是欧洲最先进的无线电收发报机,不仅传播距离是日本的10倍(1200公里),而且只要它们发出强电波,巡逻艇的无线电就会受到干扰,从罗长官之前发出的侦听联合舰队无线电的命令来看,他其实并没有忘记无线电这回事,他和他的部将只是根本没有再进一步了解到敌我舰队无线电设备的电波强度、传播距离等等这些小事,这样的小事只有联合舰队才会去想办法了解。
信浓丸发出的密码无线电报终于抵达了三笠号电报室,“203发现敌舰!”当电报破译出来时,三笠号上电报室里所有人欢呼雀跃,203,又是203,冥冥中似乎有一种注定,他们高喊着:“海上尔灵山!”
这些电报接受员都并不知道,最先报告的是“203”,但最先发现波罗的海舰队的却只是几个普通的渔民。5月26日白天,当波罗的海舰队通过冲绳海域时,正好被冲绳宫古岛上几个出海的渔民发现,他们想起了之前下发的通知,于是这几位渔民立即回港,一路狂奔到村公所报告,但问题是村公所也没有电话,更没有无线电,大家立即选出全村5个最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乘坐一艘木板渔船,全力划向170公里以外的石垣岛。15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等石垣岛上发出无线电时,信浓丸的电报已经到达了三笠号上,石垣岛派出所(中文“派出所”一词起源日本)的警察告诉这5位渔民:这是国家机密,绝对不可以外传。这5位渔民回去了,自此之后他们和宫古岛全岛的人们就恪守着这个秘密,谁也没有去找官府邀赏,一直守了29年,直至1934年,一位日本记者才偶然发现了此事。
在电报室里守候的秋山真之怀着激动的心情抓起电报,他几乎一跃而起,朝三笠号的司令长官室跑去,然后撞门而入,把电报递到东乡平八郎的眼前。
“真的来了?”看到电报的东乡平八郎只平静地问了这四个字。
“真的来了!”秋山真之几乎要喊出“石像”两个字,都这时候了,他竟然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东乡平八郎走出了司令长官室,接下来,就是命令联合舰队起航,迎战!天色已明,和连续多天的天气一样,海面一开始也是大雾弥漫,然后浓雾散去,太阳霎时跃出,海面上金光点点,看来这是一个大晴天,晴天有利于观察,战斗打响后波罗的海舰队就跑不掉,十分有利于实施“T”字战法和七段击!
但太阳出来的同时,海面上刮起了大风,风速大约为六级(约12米/秒),强劲的大风卷起了三四米高的巨浪,连1.5万吨的三笠号都上下起伏,风大浪急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大炮的瞄准作战,所以正常来说这是很不利的天气条件。但是,一旁的秋山真之突然发现身旁的这位司令长官和过去有些不一样,因为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看上去显得很激动和兴奋,脸上竟然因为兴奋出现了红晕,这对于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很少暴露内心活动的东乡平八郎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东乡平八郎激动和兴奋的心情是不难理解的,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联合舰队一直在海上进行严酷训练,对一支在海上经过严酷训练的舰队来说,最有利的作战天气就是晴天,但必须有一定的风浪,因为作为对手的波罗的海舰队是没有经过这样严酷的训练的,只有在稍微不利于炮击的条件下,才会更加明显地拉开两支舰队在命中率上的距离,这就像在平坦的马路上时,一位技术熟练的老司机和一位蹩脚的新司机还看不出多大的差距,但一到了崎岖的乡间小路上,就会拉开差距!
当年元朝的蒙古大军两次试图进攻日本,最终都为海上大风所阻,从此,“神风”在日本人心中有着神圣和神秘的地位,联合舰队的将士也曾在战前多次盼望决战的天气是晴朗而有“神风”,现在,这一切竟然都实现了!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那些“好”的方面不来的时候,它们一个都不会来,而当要到来的时候,它们全部都来了!
东乡平八郎的眼睛湿润了,他就这样站在属于他自己的旗舰上面,舰下的波涛翻滚,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待得太久,但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已经忘了等待的漫长,秋山真之的报告并没有让他过分激动,因为那只是一个开始,但只有在这一刻,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情绪,才彻底得到释放!
好消息要首先告诉第一个想到的人,东乡平八郎最先想到的是皇宫大本营里的睦仁,他想立即给大本营发封电报,告知前线的一切,告知所有的好消息,在一旁的秋山真之接到这个命令。
秋山真之也动容了,他曾经做过“作家梦”,如果他还是那个悲春伤秋和多愁善感的文学青年,此时此刻他可以写一篇长文,而来到东乡平八郎身边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已经磨去了这些,他已经变成了一名拿枪的喋血战士,他的枪就是战术,命运不允许他为日本写几本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书,却可能允许他和全军一起为日本打一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战斗。作为一名战士,秋山真之用极为精准而凝练的情报语言,将所有的好消息电告睦仁:
“接敌舰见之警报,联合舰队欲直出动击灭之。本日天气晴朗,波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