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一个总参谋长,对比自己级别小好几级的参谋,竟然一上来就是扯衣领,吓得那位参谋不敢出声了,所有人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四周都安静了,儿玉源太郎看着这些人,冷冷地说道:完成此命令,你们不是应该,而是必须!
大家又一片沉默,即使有人心里想反对,他也不敢跟总参谋长打一架啊。
儿玉源太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必须首先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先镇住他们,否则,接下来的炮火覆盖命令只怕要泡汤了,儿玉源太郎不能对自己的命令表现出任何迟疑和可商量的余地!
然后,儿玉源太郎终于说出了那个命令:炮兵轰完之后,继续轰,不要因为前方的步兵发起了突击而减弱炮火,也不要调整方向,以持续不断的炮火覆盖203高地,直至确定高地落入我军手里为止。
军官和参谋们彻底惊呆了,他们纷纷以为自己听错了,让第三军的炮兵去轰第三军的步兵,这让人感觉很愤怒,但看着儿玉源太郎比俄军堡垒还要恐怖的那张脸,他们只好向儿玉源太郎苦苦哀求:即使炮火覆盖,能不能命令炮兵在炮击过程中尽量修正弹着点,避免打到步兵的头上?
这是个看上去很合理的要求,但儿玉源太郎又不得不铁起心拒绝。
大阪宝贝巨大的杀伤范围决定了弹着点很难修正,如果要因为怕误伤自己人而修正,那只有一个结果——修正到203高地范围之外去了,这个命令只会让炮兵茫然无措,最后造成的结果一定是不得不停止炮击,这是在炮火覆盖中不能修正弹着点的首要原因。而更重要的是,在到达战场之后,即便是对出发前和大山岩一起制订的炮火覆盖计划,儿玉源太郎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大山岩和儿玉源太郎的原计划是以炮火覆盖来击败俄军,最终占领203高地,而在亲自到达战场后,儿玉源太郎明白了,面对康得拉钦科的指挥和如此强大完备的工事,203高地不是人能够攻上山顶的,准确地说不是一群手持步枪的人能够攻上去的,除非第三军拥有可以完全终结俄军这些压倒性优势的新式武器(战斗机)。而第三军又必须攻上山顶,那就只能如当初奥保巩盘算的那样:在不可能战胜俄军的情况下,迫使俄军主动放弃203高地!
这是一个看起来荒诞不经的想法,但只要在短时间内猛烈消耗俄军守军以及预备队,就并非没有可能。在康得拉钦科的指挥下,俄军确实十分骁勇善战,在这一点上绝对不输给第三军。但除了康得拉钦科,他们总还有领导,总还有坐镇旅顺城中的大批高级军官以及官僚,预备队的大量消耗,一定会给予这些军官和官僚强烈的精神震撼,让他们担心会危及到他们自己的安全,会逐渐摧毁他们的意志,士兵们顶得住,军官们不一定顶得住,前方坚强,后方不一定坚强,等后方出现恐慌和意志动摇之时,就是儿玉源太郎的机会!
那么消耗俄军就只有在第三军的步兵发起突击的同时,对203高地进行连续不断的高密度炮击,而不能因为怕误伤到自己人而小心翼翼地选择性发炮,小心翼翼地修正弹着点。可以这样说,只有炮击到日军,才有可能炮击到俄军,要消耗俄军,就必然会消耗日军,这个代价是必须付出的,两军最终就是拼意志、拼消耗、拼牺牲,就是拼“炮灰”的多少!由于俄军拥有绝对优势而日军绝不放弃,203高地之战的最后,将不再是士兵与士兵之战,而是两军高级干部之战,简单来说,就是日军高级干部告诉俄军高级干部:我们要在这里拼命,你们奉陪不奉陪?如果奉陪,好,那么大家都押上筹码,直到我们自己成为筹码,直到大家都没有筹码;如果不奉陪,那么你们弃守。
对于攻下203高地来说,这才是最后的一招,才是最后可能的手段,但也是最厉害的一招,它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同归于尽。原来战场上最厉害的,不是大阪宝贝,不是马克沁重机枪,不是包抄迂回,不是堡垒战术,不是正攻法,而是同归于尽!是包括高级干部在内的同归于尽!所谓背水列阵,破釜沉舟,所有能起死回生的战术,都不过是同归于尽的具体运用版本。
儿玉源太郎不仅要拒绝修正弹着点的请求,他更加清楚,首先要成为日军炮灰的,就是第三军的最后一支主力、也曾经是日本家底的第七师团。继第一师团之后,这支来自北海道的子弟兵也将被打残,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还很年轻,只有十几岁二十岁的年纪,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上战场,正抱着报效祖国、为祖国献身的信念,可是他们可曾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为祖国献身?
在他们从日本出发时,睦仁曾经在皇宫特意写下一首和歌(相对于汉诗的日本诗,更方便于吟唱),为他们送行:
男儿意志刚,
纷纷踊跃上战场,
国事应共当!
留下庭院寂无声,
可怜孤老耕作忙。
现在看起来,这首和歌将成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记忆了。
必须下达命令了,一年多以后,儿玉源太郎死于突发性的脑出血,死相很难看,可是这一刻的他有着坚强的意志和表情,他对着在场军官和参谋吼道:
“炮火覆盖!无差别炮火覆盖!”
<h4>日军惨烈攻下旅顺</h4>
12月2日,第三军对203高地的炮火轰炸重新开始,在连续3天的狂轰滥炸之后,以无差别炮火覆盖为“掩护”,全军强行突击再次发起!所有还剩最后一口气的人,还能跑得动的人都集结在出发阵地,然后分别从203高地的东北部和西南部同时往上冲,头顶是本军和俄军的炮弹,前面是俄军马克沁重机枪,后面还有日军督战的哈奇开斯重机枪,前进是死,后退是死,站着更是等死。他们都红着双眼,埋头向前,踩着层层的尸体继续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们都已经不再是人,而是机器,只有一个程序:爬上山顶!
对于俄军来说,他们已经承受了近十天连续不断的攻击,几乎每天都要遭受大炮的轰炸,遭受战火的折磨,无休无止,日夜不停,如同身处地狱般的烈焰中。俄军中终于也有人受不了了,终于也有人崩溃,有人扒光了自己的衣服,突然跑出来狂吼乱叫,被激射的子弹击穿;有人点燃了自己,狞笑着冲入炮火中,直至化为灰烬。
山坡上,日军“机器”仍然如蚂蚁般地往上爬,每前进一步都有人中炮中弹倒地,反复突击将近十个小时之后,两路日军终于又来到了他们熟悉的地方:分别冲到了203高地东北山顶一角和西南山顶一角,俄军再次被压缩到了山顶中央的堡垒里。
远处日军的炮火覆盖更加猛烈,俄军也震惊了,他们没有想到日军会用炮火轰自己人。他们冲出了堡垒,与日军肉搏,恐怖的一幕又在上演,当日军中响起高亢的“班载!”之时,俄军中响起了雷鸣般的“乌拉!”(俄语“万岁”),日军刚刚从山脚冲上来,已经精疲力竭,只好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抱住俄军,他们的身高比较矮小,只能将俄军拦腰抱住。俄军用枪托猛击日军的头,搬起石头砸,用折断的刺刀、木棒等等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血刃仇人,枪托和石块上很快凝固着暗红色的血冰块和灰白色的脑浆,衣服的碎片、肉的碎片、断头和断骨头散落一地。
战斗最后变成了双方用赤手相搏,用手指插入对方的眼睛,用牙齿咬开对方的气管和血管,喝下鲜血,撕咬下对方的耳朵,战场上响起了一声接一声凄厉的哀号,无论是“班载”还是“乌拉”,最后都变成了含混不清的“ma-ma”。扭打在一起的人再难分清楚谁是日军,谁是俄军,直至变成两具分不开的血肉模糊的尸体,热血来不及结成冰,顺着203高地北山坡一直往下流去,染红了地面,浸入了土地,土地呈现暗红色,数月后依然如此,后人称之为“红坡”。
这一定是人类直立行走以来,最惨不忍睹的一幕。
儿玉源太郎站在203高地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站在俄军的炮火中,亲自督战第三军炮火覆盖的执行,俄军的炮弹不断在他周边爆炸,儿玉源太郎几次被气浪掀翻在地,甚至被直接掀翻滚下山去,但是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督战炮火覆盖执行到底!
大阪宝贝的炮弹源源不断地打向203高地山顶,山头已经被削去了一截,海拔一米一米地下降,山顶的日俄两军都在同时减少,而第三军的后备队冒着炮火源源不断地往上爬,加入山顶的肉搏战中。康得拉钦科调配的俄军预备队也在迅速消耗,军医、勤务兵,甚至轻伤员和太平洋舰队的部分水兵都已经加入了战斗,眼看预备队就要消耗殆尽,康得拉钦科下令:旅顺港中太平洋舰队剩余水兵全体下舰,充入预备队中,没有大炮就把舰炮抬上山,只要顶住了儿玉源太郎这次疯狂的进攻,将是俄军彻底的胜利!
而康得拉钦科没有想到的是,只有他一个人誓死战斗到底是不行的,正如儿玉源太郎所期待的那样,旅顺城中开始有人顶不住了,他们就是以关东军司令斯特塞尔为核心的一大批俄军官僚。自从乃木希典发起总攻以来,俄军的防线虽然一直没有被攻破,但这批人一直处在胆战心惊之中,至于那位阿列克谢耶夫皇叔,他早就找了个机会从海路偷偷潜回了国内,继续看他的歌舞剧去了。斯特塞尔就这样成了最高指挥,自战斗以来,跟康得拉钦科一直在防线奔波不同,斯特塞尔竟然从没有到达过防线,连象征性的视察都没有,只是忙着在旅顺城中四处搬家,免得被日军落到旅顺城中的炮弹炸掉了他那些财产。对于斯特塞尔等这一批官僚来说,战争是为沙皇服务的,只有财产是自己的,康得拉钦科调配太平洋舰队全体水兵的命令反而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他们知道日军这次是准备拼光的,无论如何都要拿下203高地,照这样下去,必须留下点兵力来保护他们自己以及家人财产。
有人更是不怀好意地攻击康得拉钦科:他这是要用士兵的鲜血为他自己“加官晋爵”啊,日本人疯了,难道他也疯了吗?
于是斯特塞尔下令把康得拉钦科从防线上叫回来“开会”,会议的议题不是如康得拉钦科想象的那样讨论如何对付日军,而只是商讨是否可以停止派预备队增援203高地。康得拉钦科情绪激动,提出了坚决反对,他虽然只是个陆防司令,203高地的失守对陆路防线的损失并不致命,但却是太平洋舰队的灭顶之灾。舰队的覆灭说到底也不关他这个陆军将领的事儿,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平洋舰队覆灭导致俄军士气下降,而有官员竟然反驳:如果以惨烈的代价守住203高地,那还不如放弃太平洋舰队为好!
在激烈的争论之后,斯特塞尔和稀泥:203高地上的俄军再守一天,如果实在守不住,那就放弃。
康得拉钦科孤独地离开了会场。旅顺攻防战打响以来,他一直在满场飞奔,四处救火,根本顾不得了解旅顺城中那些同僚的动态,这次回到旅顺城中开会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孤独,一个正常的誓死抵抗到底的命令,竟然在军中大批高级干部中得不到响应,而这些高级干部只是留在旅顺城中盘算自己的后路而已。
12月5日晚,康得拉钦科带着难以言状的悲伤回到了前线指挥部,继续组织反攻,试图把山顶的日军再一次全歼或者赶下山去,康得拉钦科是有这个信心的,他相信只要抵抗到底,即使203高地被日军占领了,他也能想办法再夺回来!
深夜,很快传来了斯特塞尔新的命令,是儿玉源太郎期待已久的命令:不守了,203高地上所有剩余的俄军连夜下山。
6日清晨,在俄军主动弃守的情况下,203高地被第三军占领。为了这座小小的山头,第三军付出了伤亡超过1.1万人的代价,再加上俄军5000人左右的伤亡,小小的203高地,成为了世界战史上单位面积死亡密度最高的山头之一,几乎每走一步,它的泥土下面都埋着一具士兵的遗骨,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尸山!
太平洋舰队最终迎来了它覆灭的命运,当然,儿玉源太郎也不是等到203高地被正式占领才开始炮击,他也学会了拖电话线,12月5日,一批通信兵和观测兵跟在步兵后面发起了突击。于是,山顶的激战中出现了令人惊奇的一幕:这边的日军还在与俄军血肉相搏,惨烈互殴,那边的日军就旁若无人地开始建观测所,拿起电话指挥山下的大阪宝贝,炮轰太平洋舰队!
12月5日当天,太平洋舰队一艘战列舰被击沉,旅顺城中大为恐慌,这也是直接瘫痪斯特塞尔那批人意志的关键原因,等到第二天203高地被正式占领后,日军就从从容容地在炮兵观测所里,指挥大阪宝贝一艘一艘炸沉太平洋舰队的军舰。12月9日,太平洋舰队几乎全部被炸沉,其余想冲出港口去的军舰也被守候在港外的东乡平八郎歼灭,太平洋舰队覆灭。
东乡平八郎终于可以率领联合舰队安心地朝旅顺港外撤离,结束对旅顺港的封堵,回到本土去休整之后,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战波罗的海舰队,日程虽然无比紧张,但在回到本土之前,东乡平八郎认为他必须去做一件事情。
当乃木希典一直没有攻下旅顺,特别是迟迟不主攻203高地之时,联合舰队内部对乃木希典很有意见,口无遮拦的秋山真之等人更是经常发泄对乃木希典的不满,东乡平八郎很理解自己的这些下属,他们都是一心扑在联合舰队的作战之上,并不是对乃木希典有私人恩怨或偏见。东乡平八郎平时寡言少语,脸上表情十分不丰富,有个外号叫“沉默的东乡”,据说私下还有个外号叫“石像”,面对部将们对乃木希典的不满,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上一句:这就是战争,只能这样打。
而现在,东乡平八郎决定带上秋山真之等高级参谋和军官,专程到第三军司令部对乃木希典表示感谢,这是一个武士对另外一个武士的感谢,也是来自日军不同军种间的干部作为精神知己般的理解,更是他们在分工协作、相互配合中共同完成一个艰巨任务的欣慰:只有当太平洋舰队被东乡平八郎封堵在旅顺港口内的时候,203高地才是关键;也只有当乃木希典攻下了203高地,东乡平八郎的封堵才有意义。
然而在东乡平八郎看来,这些都不是他必须要去专程感谢的理由,他必去的理由还来自于他听说的一句话,准确地说是乃木希典在战前为攻下旅顺立下的一个誓言——三典同葬。
几个月前的1904年6月份,乃木希典率第三军司令部开往旅顺途中,他特意去了一趟金州城,作汉诗一首:
山川草木转荒凉,
十里风腥新战场;
征马不前人不语,
金州城外立斜阳。
乃木希典写下这首诗并不是为了展现儒将风采,而是为了缅怀一个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的长子乃木胜典。在奥保巩率领第二军攻打金州的战斗中,作为步兵的乃木胜典在前线突击,阵亡在金州城外。
当时乃木希典正在东京,在接到长子阵亡的消息时,他也得知自己成为了第三军司令长官,乃木希典带上三口棺材去了旅顺,他告诉老婆静子:“家里死了一个人,你不要办丧事,现在死的是你的长子,等将来你的次子和丈夫都死了,再一起办!”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悲凉的夫妇话别,谁的老婆听了都会晕倒,乃木希典所说的次子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儿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乃木保典,他已经是第一师团的一名士兵,当时的第一师团师团长是皇室成员——伏见宫贞爱亲王(即贞爱亲王,日本皇族同样有名无姓,成年后由天皇赐予一个宫名),跟俄军中的阿列克谢耶夫皇叔躲在旅顺城中并很快逃回国内不同,贞爱亲王一直亲临战场前线。他见到乃木希典的最后一个孩子又上了战场,生怕再出意外,乃木希典就要绝后了,于是希望把乃木保典调回去,至少不要去第一线,可以留在后方什么的,这也符合日本征兵令的规定。
乃木保典听说后,他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表达对这个意见的反对,他认为他必须留在前线,乃木希典表示赞同,他对乃木保典说:“我一生感到最幸福的时光,不是如今成为军司令长官,而是当年像你这么年轻时,成为小队长、中队长,只有那时,我才可以不顾及身份,和大家一起突击!”
11月30日,正在担任给前线送信任务的乃木保典被俄军炮弹激起的石头击碎头盖骨,战死于“红坡”,乃木希典是在第二天得到这个消息的。12月1日,在攻打203高地最为艰难的时刻,在乃木希典已经一病不起,即将把指挥权暂时交给儿玉源太郎的时刻,他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句话,“今早,白井中佐来报告保典昨日战死之事”。
12月5日,当第三军的炮兵炮轰步兵时,乃木希典把自己关在司令部一间小屋子里,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连续不断的炮声,攻下203高地的消息传来,他在日记里记下:“早上开始向203炮击,齐藤支队于九点前进,达到了目的”。
三典同葬,战场如命运般莫测,只有牺牲是必然和必须,作为司令长官,他并不只是用别人来挡机枪,并不只是用别人的尸体来填满战场!
东乡平八郎带着一行人乘坐军舰从青泥洼上岸,然后坐火车来到了柳树房第三军司令部。司令部就在紧挨着铁路线的地方,很偏僻也很简陋,没有车站。得到消息的乃木希典就派人在火车停靠的地方用汽油桶搭了个脚踏子,他带人在铁路旁的雪地里列队欢迎,算是迎宾礼了。
在所有人看来,这场仪式是专门为东乡平八郎感谢乃木希典而准备的,那么接下来东乡平八郎一定会在现场拿出一篇讲话稿,发表一个长篇讲话,表达对乃木希典的诚挚感谢和热情讴歌。
但大家期待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火车停稳时,东乡平八郎第一个下车,他几乎是跳下车来,几步跑到乃木希典面前,紧紧抓住乃木希典的手,很久都没有松开。双方都没有在现场发表任何讲话,甚至根本没有说话,也没有在意旁边的人,只是很长时间地握手,并很可能在握手时说了一个字——“啊”。
<h4>乃木希典攻占旅顺,大山岩即将决战奉天战场</h4>
203高地已经攻下了,但陆战并没有结束。12月6日,203高地一夺取,乃木希典重新接过指挥权,他命令主力增援东北三堡方向的日军,继续实施正攻法。
挖坑工作又开始了,东北三堡地带尘土飞扬,这是直接向堡垒下方掘进,并且是多条地道同时开挖!
康得拉钦科仍然在组织防御和反击,虽然他严厉督战,但203高地的陷落和太平洋舰队的覆灭已经对俄军的士气产生沉重打击,阵地频频告急。
见到前线吃紧,旅顺城中的斯特塞尔等一干人又着急了,他们又把康得拉钦科叫回来开会,讨论是否可以向乃木希典“议和”。康得拉钦科坚决反对,他的意见是,俄军虽然目前困难很多,但乃木希典同样困难很多,第三军由于伤亡巨大和士兵疲惫到了极点,已是强弩之末,俄军大可以借着城中丰厚的弹药和粮食储备,采取“以拖待变”的策略,不与第三军大规模正面交火,将乃木希典拖入持久战的泥潭,由此可以反败为胜!
大家对这个“持久战”没有什么兴趣,也不愿再过这种备受折磨的日子,但是,康得拉钦科抵抗到底的态度坚决,那些攻击他的人终于服软了,他们几乎是请求康得拉钦科:您和日军也苦战大半年了,在我们看来,您并没有输,但是为士兵们放一条生路,议和吧。
“只有沙皇才有权决定是否议和!”康得拉钦科强硬地丢下这句话。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这才意识到,康得拉钦科说得没错,没有尼古拉二世的同意,擅自投降那是要冒杀头风险的。
斯特塞尔就此决定:暂时不议和,请英勇的康得拉钦科继续率兵坚守。
康得拉钦科又来到了前线,他并不知道,他坚持不投降的态度已经引起了某些俄军高级干部的怨恨,康得拉钦科在这方面是考虑得很少的,他只知道前线俄军离不开他。此时,他和乃木希典的作战重心都转向了地下,乃木希典指挥日军挖地道前进,康得拉钦科就指挥俄军挖反向地道,对前进的日军进行警戒和反攻,破坏和填埋日军的地道,有时候双方挖着挖着就互相挖通了,直接拿锄头朝对方砸去,在地道里的攻防战和肉搏战,日军自然也占不到上风。
在康得拉钦科的指挥下,俄军的士气又开始高涨了,虽然很残酷,但一锄头砸死日军确实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兴奋,他们顶住了日军多次地道进攻,队伍中热烈讨论的氛围又开始形成,为了解决地道里不方便开枪和开炮的问题,大家竟然又有了新的发明——地雷发射器。它类似于古代的抛石机,只不过在地道里抛向日军的不是石头,是会炸的地雷。
只要俄军士气恢复,这仍然是一支可怕的队伍。
然而,康得拉钦科的强大并没有解决后方高级干部斗志全无的问题,他顾及得了前线,顾及不了后方,旅顺城中的警备日渐松懈,没有人去做防备日军间谍的工作了,在战前通过各种渠道一直秘密潜伏在城中的日军间谍趁机纷纷出动,他们掌握了东北三堡最详尽的图纸以及康得拉钦科的行踪。
12月15日,第三军工兵在东鸡冠山北堡垒的地道里烧起了油毡,将毒气灌进俄军地道里,又在地道战里加入了毒气战的方法。此时的康得拉钦科正在旅顺城中开会,接到报告后他于当晚带上参谋立即赶往前线,研究部署反毒气战的方法,然而在康得拉钦科抵达东鸡冠山北堡垒不久,东鸡冠山北堡垒突然遭受猛烈炮击,其中一发大阪宝贝炮弹准确击中地下掩蔽部,康得拉钦科被炸身亡!
所有俄军士兵都不敢相信这个噩耗,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因为康得拉钦科是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
康得拉钦科的死亡并不像是一场偶然事件,而更有可能是日军在掌握了他的行踪之后,一场针对他的蓄意谋杀。作为俄军防线上最高前线指挥官,也一直是坚决反对投降的人物,康得拉钦科的绝密行踪到底是如何被暴露的,这在历史上仍然是一个巨大的谜。
一代悍将阵亡了,它对俄军的打击是致命的,危害性甚至远远超过了203高地的陷落和太平洋舰队的覆灭。旅顺防线失去了一个亲临一线的总指挥,再也没有人日夜奔波在第一线强力督战了,也再也没有人成天跟普通士兵在一起,关心他们的疾苦,重视他们的建议,聆听他们的意见了。士兵们军心涣散,明知道第三军仍然在脚底下日夜不停地挖地道,也没有人组织大家去想办法阻止,甚至没有人去管,所有的人都不过是在等待末日到来的那一天。
18日,在康得拉钦科阵亡仅仅3天后,东鸡冠山北堡垒被日军埋在堡垒下方的2.3吨炸药炸毁,第三军终于拔掉了东鸡冠山北堡垒,接下来被如法炮制轰掉的还有二龙山堡垒、松树山堡垒。
1905年1月1日,孤立无援的望台炮台被攻占,至此,东北线门户大开。这不仅是第三军的胜利,也是乃木希典正攻法的胜利,正攻法曾经被很多人不看好,遭受很多的质疑和反对,但乃木希典一直在相信,也一直坚持,直到谁也没有想到,最终攻陷强大的东北三堡以及望台炮台的,不是大阪宝贝,也不是强行突击,正是这个不起眼的正攻法!
斯特塞尔等人惊慌了,东北线门户大开意味着旅顺城中的一道外围屏障已经失去,乃木希典可以在这里架起大炮,居高临下地炮轰旅顺城区,很多官员和家人可能丧命,这么多年在远东搜刮的巨额财富也会不保。原来,旅顺防线只是他们眼中的“利益线”——保护自己利益的防线,想到生命财产可能不保,斯特塞尔意志彻底瘫痪,也顾不得请示尼古拉二世了,他决定:开城投降!
第二天,斯特塞尔的代表就与乃木希典谈好了投降的条件:俄军陆海将校军官和行政官员都可以佩剑和携带生活必需品离开旅顺,经宣誓再不参战后,可以返回俄国;士兵们则缴枪不杀,到指定地点统一集合成为战俘。
斯特塞尔就这样出卖了他自己与旅顺,也出卖了康得拉钦科生前的英勇与顽强,从各方面看,虽然东北线失守,但旅顺绝没有走到要投降的这一步。康得拉钦科用数月的心血留给了旅顺一个丰厚的家底:城中还有4.1万多名官兵,除去1.5万多名伤员和病员,可战斗人员还有2.6万多人,再加上近5000名持枪民兵,可战斗兵力超过第三军,在弹药和保障方面,各种口径的大炮还有500多门,炮弹20多万发,各类枪支3.6万多支,子弹多达500多万发,主粮还有800吨,军官们享用的牛肉罐头还有26吨,就连食盐都还储藏有260吨!
有兵有枪有粮,司令选择了投降,爆炸性的消息很快在俄军士兵中传开了,他们感到无比愤怒与绝望。当天晚上,许许多多的士兵以及基层军官,带着不能把俄军的物资留给日军的信念,疯狂地破坏了港口的起重机、船坞、水雷库,把还没完全沉没的太平洋舰队军舰炸沉到海中,他们不管什么缴枪不杀了,砸坏了手中的步枪,一边喝酒一边在路边痛哭失声。从战时严重等级分化的待遇到司令部的私自投降和官兵不一致的投降条件,令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和皇族、贵族和高级军官官僚都是俄国人,但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同一类人,“虔诚的灰色牲口”终于开始丢弃他们“虔诚”的优良传统,逐渐明白了劳苦大众的革命领袖列宁宣扬的“阶级”的概念。在12年以后的俄国十月革命中,这些从旅顺战场归来的士兵不少人对沙皇“反水”,他们甚至还枪毙了当年参与投降的高级军官之一、海军少将威廉。
斯特塞尔见到城中一片大乱,他唯恐士兵有哗变的危险,竟然连夜派人请求乃木希典立即入城!
第二天,1月3日,旅顺开城,乃木希典率领第三军入城!
历时大半年的旅顺总攻结束了,包括后勤部队在内,第三军在战场上前后投入兵力约13万,其中伤亡近一半约6万人,阵亡1.5万人,伤亡不可谓不惨重,乃木希典最后实际上也是差不多以“三倍之兵”才迫使旅顺投降。但是,不放一个俄军走出旅顺去胁日军主力的后路,攻破一条世界级的坚固防线,将5万俄军的战斗力全部终结于此地,乃木希典做到了,就攻坚战来说,这个交换率并不差,他对得起第三军司令长官这个称号。
而俄军的那两位最高将领,阿列克谢耶夫和斯特塞尔,他们真乃怯懦、卑鄙、无能之辈,毫无将帅之器也!
战后,乃木希典来到了东鸡冠山北堡垒康得拉钦科阵亡处,特意安排人在此立石碑一块,上书“露国康得拉钦科少将战死之所”,后来俄国将他的遗骸运回国内,以陆军最高葬礼,与柴可夫斯基、契诃夫等俄罗斯名人安葬于同一墓地,享受俄罗斯人们的世代怀念。至于阿列克谢耶夫自然不会被追究,而斯特塞尔由于私自决定投降,在回国后被判处死刑,却又被特赦释放,在“俄罗斯罪人和叛徒”的骂名中直至离世。
乃木希典亲自将“203高地”改名为“尔灵山”,并写下汉诗一首:
尔灵山险岂难攀,
男子功名期克难;
铁血覆山山形改,
万人齐仰尔灵山。
此后数年间,明治政府以及之后的数届日本政府开始在旅顺大力“保存战斗遗迹”,203高地之上,用从地上捡起的炮弹和子弹碎片熔化后,铸成一座子弹形的纪念塔,上书“尔灵山”三个大字,同时在旅顺城中的白玉山上修建“表忠塔”(现名白玉山塔)和“纳骨祠”(现已被毁),用以安放阵亡的日军的骨灰。这些“战斗遗迹”一度被日本当成所谓的“海外靖国神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年都有大批日本人从国内前来瞻仰、参观和学习,直到如今,它们仍然存迹于旅顺,成为了著名景区。
1月下旬,在开进旅顺不到一个月后,乃木希典率领几乎毫无休整的第三军日夜兼程北上,增援大山岩主力战场。后来被称为“海之东乡,陆之大山”的大山岩在这里面对了一个十分难缠的对手,他就是俄军远东陆军总司令库罗帕特金,也就是那位曾经说过“一个俄国兵可以对付三个日本兵”的人物。然而在这句话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