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日之内数倍于甲午战争总伤亡:日军陷入生死局(2 / 2)

5月26日晚,奥保巩率军占领金州,然后继续向大连湾边的青泥洼(俄国人称“达里尼特别市”,今大连市)挺进,后撤的俄军在这里又没做过多停留,很快放弃了抵抗。5月30日,奥保巩率军占领青泥洼,获得了一个大连湾边绝佳的后勤中转基地。

接下来,从青泥洼再往南边的大海,就是旅顺军港,它和奉天(今沈阳)是沙俄陆海两军在满洲最重要的两个基地,奥保巩不计代价拿下金州,其实只是为了攻克旅顺而打的“前哨战”。陆战打响之前,睦仁和大本营已经根据俄军的情况,制定了陆军的战略,那就是先令第一军渡过鸭绿江,出现在旅顺的后路,奥保巩率领第二军从金州出现在旅顺的正面,然后派出第三军在旅顺附近登陆,三个军以包抄之势向旅顺推进并合力攻下旅顺,然后再去包抄奉天。在摧毁这两方面的俄军后攻入俄国本土,迫使俄国主动求和。俄国有几百万陆军,可以用西伯利亚大铁路向满洲不断增兵,日本陆军只有几十万,财力薄弱,拖是拖不起的,只能采取这样速战速决和长驱直入的战略。

但奥保巩没有想到的是,他对旅顺的攻击就只是打完了这个“前哨战”,他将再也没有机会去进攻强大的旅顺要塞。

<h4>旅顺俄军的恐怖实力</h4>

旅顺要塞可以称得上是当时世界上最难攻的要塞,因为最难攻,所以满洲俄军大批高级将领都在这里。在尼古拉二世的领导下,俄军的将领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宫廷派”,他们要么出身皇族或者贵族,要么是尼古拉二世的心腹宠臣,天然是为君主专制制度服务的,为尼古拉二世占据着军方高级职位,因而一般对打仗没什么兴趣,只对发财和享乐比较感兴趣;而另一类是“军功派”,因为在实战中积累军功才成为将领,他们才是真正厉害的人物。

在旅顺,这两类将领都有。

首先是“宫廷派”的代表人物阿列克谢耶夫,种种资料显示,他是当年尼古拉二世皇爷爷的私生子,也就是尼古拉二世的皇叔,他被任命为俄国远东总督(欧洲人把离他们近的东方称之为近东,然后依次为中东、远东),统管着包括满洲在内的远东一切军政大权。但这位总督既不会骑马,也指挥不了军舰(晕船),唯一热衷的就是喝伏特加、看歌舞剧,由于身材很肥,脂肪很多,又是皇族,所以在俄军中私下里享有“280磅圣肉”(250斤)的美誉。他坐镇旅顺实际上是替尼古拉二世维护一下在远东的统治和管理发财事业的,对作战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日军进攻金州时,总督大人只关心青泥洼所有的伏特加运到旅顺了没有,所谓“即使要打仗,生活品质也不能降”啊。

总督的下属是俄国关东军(山海关以东)总司令斯特塞尔。好吧,这个人并非皇族亲贵,而是真正出身军界,按理说应该很厉害了。不过,他能攀得上皇叔这根高枝,也只对如何发财以及如何使皇叔满意比较感兴趣,成功地成为了皇族的附庸,实际上也属于“宫廷派”。金州之战时,斯特塞尔一直待在他在旅顺的豪宅中,从未上前线,只是发了一封电报“建议”前线使用一种炮来打击日军。接到电报的俄军前线干部在军火库中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发现总司令大人说的这种炮并没有配备到金州前线。

最后上天总算是眷顾了一下俄军,陆军指挥官里还是有一位真正厉害的将领,他就是兼任俄军第七师师长的旅顺陆防司令康得拉钦科。这个人出身军人世家,从基层一步步升职,在俄军士兵中享有极高的威信,是士兵们的精神领袖,他正是属于“军功派”,将真正担负起守卫旅顺的任务。

旅顺俄军的总兵力约为4.4万人,再加上危急时刻太平洋舰队的水兵可以做步兵使,所以,陆军可战斗人员实际上已经超过5万。此时,奥保巩已经攻下金州和青泥洼,旅顺与满洲的陆路联系也就被切断了,港口外还有特意封堵在那里的东乡平八郎,也就是说,旅顺四面被围,成为了一座孤城。不过,康得拉钦科还是很有信心守得住的,旅顺城中储备了足够维持一年的粮食、煤炭、毛皮等,城里还修建了自来水站、发电站等等,而康得拉钦科手中最强大的武器正是旅顺要塞本身。

20多年前,为了给北洋舰队寻访优良的基地,李鸿章沿漫长的海岸线实地勘察,除了威海,他一眼就相中旅顺确实是有原因的。作为举世稀有的天然形胜之地,旅顺的南面是茫茫大海,而西、北、东三面环山。虽然这些山头都并不高大,大部分海拔都不超过200米,实际上属于辽东半岛上的丘陵,但问题是三面都是山,几乎山山相连,要想进入旅顺,就必须先翻过这些山,或者通过某些山与山之间形成的谷地,难道俄军不会在山坡和山头上修建炮台堡垒?不好意思,他们已经修了6年。

自从1898年从朝廷手中强行“租借”下旅顺和大连湾之后,俄军每年动用约6万大清苦力修建旅顺要塞。俄军发挥“土木工程师”的特长,陆上防线从旅顺西面的临海处,通过北面又修到了东面的临海处,形成了一条贯穿西、北、东的长约40里的弧形防线,一座座山头上的炮台堡垒依次衔接,相互配合。日军如果想从某条山谷里的羊肠小道溜过去,就会被周围山头上的交叉火力打成碎末,所以日军的选择只有一种——依次拔掉那些炮台堡垒。

当然,正是由于防线是依据山头修建的,不得不受到地形的影响,从山头排列来说,由于西线各山头之间的距离相对较远,而东线和北线则是山山相连,形成了一个整块的区域。因此西线的炮台和堡垒在数量及规模上都无法与东北线相比,是一个群组,自然也是陆上防线中相对较弱的一段,看起来也不是康得拉钦科防御的重心。

而东北线却是大型堡垒的密集之地,最显眼的是三座堡垒,称为东北三堡:东鸡冠山北堡垒、二龙山堡垒和松树山堡垒。我们来替日军简单地介绍一下(如下图)。

东鸡冠山北堡垒,顾名思义,它是建在东鸡冠山北坡半山坡上的,这是一座呈不规则五角形的堡垒,周长接近500米(超过足球场),全部用水泥浇筑而成。堡垒之前就是日军熟悉的护垒壕和铁丝网,堡垒内部除了战斗区以外,还有生活区,包括宿舍、厨房、战地医院、粮食仓库等等,堡垒里的俄军完全可以在这里守上几个月。

二龙山堡垒是整个陆路防线中规模最大的堡垒,这个堡垒的特别之处是它的内部耸立着一个其他堡垒没有的装甲瞭望塔,塔身用钢板制成(一般炮弹击不破),站在里面的俄军可以清楚地瞭望到防线前面的情况并为俄军大炮校正弹着点。

松树山堡垒的特殊性是位于东北线和西线的结合部,结合部是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因此狡猾的俄军不仅把它修建得十分牢固,还派驻了大量的兵力。

前面我们说过,三座堡垒并不是单独存在的,而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可以在战斗中相互配合和支援。在松树山堡垒和东鸡冠山北堡垒之间,还有一座炮台,它是整个东北线的最高点,军事标高181米,受到东北三堡的全部保护,同时也可以支援东北三堡,这个地方在李鸿章时代曾经被叫作点将台,后来日军也发现它的特殊性,根据它作为东北线制高点可以瞭望的功能,称之为望台炮台。

互相呼应的东北三堡完全封锁了陆路防线的东北线,要想突破东北线,就必须先突破这三大堡垒,同时也必须突破望台炮台,甚至只要突破东北三堡的火力先拿下望台炮台,就可以从制高点反过来彻底击毁东北三堡。总之一句话,突破东北线,必取东北三堡,取东北三堡,必同时取望台炮台!

这就是奥保巩先生要面对的情况,此时他心底的那个谜团也最终揭开了,原来俄军一直尽量避免和日军拼刺刀。不断撤退,并不是他们害怕,而是他们不需要。他们不需要“珍惜”南山这样强大的工事,因为在旅顺,有的是比南山还强大的工事,它们并不是一座,而是有几十座,漫山遍野都是“南山”!难怪当时世界公认的军事观点认为:即使是欧洲最强陆军,以绝对优势的三倍之兵,也无法在两三年内攻下旅顺要塞,除非俄军内部发生混乱。

而日军万万没有想到,在接下来长达半年的时间内,与俄军近距离拼刺刀,竟然是他们的一种奢望。

<h4>睦仁及时调整战略,乃木希典临危出征</h4>

皇宫大本营里,睦仁的脸色十分凝重,皱着的眉头很久都没有舒展开,他接到了来自奥保巩的战报,报告日军已经攻下了金州。然而睦仁并没有高兴,他的第一反应是命令侍从武官再向奥保巩求证一下:战报上的阵亡人数是不是多写了一个零?

奥保巩的战报上写着:此战,伤亡共计4200余人,英勇战死者3000人。

睦仁的惊讶是有原因的,根据日军的统计,十年前的甲午战争中,如果不包括在台湾的战斗,日军总阵亡人数为1132人,也就是说,奥保巩在一天之内就损失掉了3倍于当年甲午战争9个月的总损失兵力!而这仅仅只是攻占一座山头,更何况根据战报显示,第二军并没有完整地攻下南山,一切的现象都表明是俄军无心恋战、主动撤退!

所以睦仁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对比甲午战争,他认为阵亡人数应该是300,然而,不仅这个数字是准确的,就连另外一个数字也证明了残酷的事实:金州之战和整个甲午战争的炮弹消耗量大致相当。

睦仁脸色已经难看到没法看了,看来战斗要比事先预计的艰难很多倍,必须对原有的战略和兵力部署进行调整——不是微调,而是彻底调整。

原先速战速决的战略在基本意图上是没有问题的,但金州之战已经让人意识到,即使按照原计划把三个军都投入旅顺,旅顺也不一定能够在短时间内攻下来,如此就会陷入对日本最不利的持久战的泥潭,从而反过来破坏速战意图,新的战略正是要围绕这个意图进行调整。

首先,在整个满洲战争中只投入三个军看来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在原计划上再增加一个军,以这个军的兵力围住旅顺,其他三个军作为主力北上奉天与俄军主力决战,与俄军通过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运兵抢时间。此时,旅顺已经处于日军主力的后方,为了保障主力后路安全,围困旅顺的这个军必须首先保证一直使旅顺成为孤城,切断旅顺俄军的去路,不放一个俄军走出旅顺,然后寻找战机迅速攻下旅顺,增援奉天一带的主力战场。

这个战略实际上比原来的战略更加冒险,也更加艰难,之前之所以没有计划派出第四军,只是因为四个军已经接近日本派兵的极限了,现在不得已倾巢而出,又不得已而分兵。这是没有办法的,俄军越强,就反过来促使日军在战术上必须越机动,越快,截断俄军通过铁路增兵的时间,而对于睦仁和大本营来说,只增派兵力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改变一个能与它们匹配的方面——指挥。

开战以来,日军一直是以大本营在后方遥控指挥各军,这也是甲午战争时期的做法。现在,必须改变这种局面,将开赴满洲的四个军编为一个集团,派出将领,以便就在战地对四个军统一指挥!

于是,日军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方面军——满洲军成立了,它所辖四个军,由原参谋本部参谋次长儿玉源太郎担任满洲军总参谋长,甲午战争时期第二军司令长官大山岩担任满洲军总司令,他们将亲率其中的三个军先去围攻奉天。

而接下来,比决定满洲军总司令和总参谋长人选更重要的,就是决定由哪一个军去围攻旅顺,由谁去指挥,围攻旅顺已经成为了满洲战场关键中的关键,尽管十分艰难,但还是越早攻克旅顺越好,奉天的大山岩还盼着这位将领早日去增援。

睦仁和大本营决定,让奥保巩和他的第二军去奉天,选派另外一个人率领第三军围攻旅顺要塞。

他就是乃木希典。

在十年前的甲午战争中,日军有两位中层将领全程参加了从朝鲜到辽东半岛、山东半岛再到台湾的战斗,一个是海军中的东乡平八郎,另外一个,就是陆军中的乃木希典。

乃木希典出生于下级武士之家,武士的儿子自然从小也是被当作武士来培养的。有年冬天,年纪还很小的乃木希典在他父亲面前不经意地说了声:“好冷!”

“你过来,我给你暖和暖和。”他的父亲说。

乃木希典走过去了,他的父亲扒光他的衣服,在他身上接连淋了好几桶冰水,然后拎着一桶冰水盯着乃木希典问:你还冷吗?

当然冷,不冷才怪!乃木希典在心里狂喊,可是看着他老爹手里的那桶冰水,他只好在嘴里喊:“不冷,真的不冷!”瞧着他那位凶神恶煞般的父亲,即使已冻成冰棍,那也只能化了得了,千万不能喊冷。

后来,乃木希典学习汉字、汉诗和中华典籍,并去德国留学学习军事,甲午战争中,当时的乃木希典还只是一个旅团长,他在一天之内就攻下了“铁打的旅顺”,仅仅付出了阵亡40人的代价。

现在,睦仁和大本营决定启用乃木希典为第三军司令长官,当奥保巩听说他自己终于不用继续攻打旅顺时,他长出一口气,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他其实还没有从一天之内看几千具尸体的恐怖景象中回过味来,总算不用去旅顺。其实当奥保巩听到对乃木希典的任命时,他也不得不服:乃木希典也正是他心目中的最佳人选,他知道乃木希典是一定会完成任务的。甚至乃木希典也很清楚他被选中的原因,“我之所以被选为第三军司令长官,是因为陆军中再没有比我更坚毅的人了!”乃木希典说。

乃木希典就这样成为了新的前线干部,即将开赴战场,但他并不知道,除了伤亡,奥保巩之战其实还暴露了两个严重的问题:日军擅长于打包抄战术,包抄战术最需要的就是跑得快,就像德军那样能够整体快速推进,这需要平原作为作战环境,在山地上是跑不起来的,因此日军擅长打包抄战术的同时,其实也说明了他们并不擅长山地战,旅顺这样的山地并不是日军擅长的作战环境。

然后,之前日军虽然是以包抄之势向旅顺推进,但旅顺的正面是一整条密不透风的坚固防线,背面是大海,日军一旦推进到旅顺之前,就无法对旅顺本身进行迂回包抄了,而奥保巩在南山之战中也已经证明,即使面对一座具体的堡垒,包抄战术也会失灵。这就是说,无论是整体还是局部上,乃木希典都将打不了日军干部最得心应手的包抄战术。在一个并不擅长的作战环境中,却打不了最擅长的作战战术,作为同在日军培训体系中出产的将领,乃木希典将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