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寅,展抄邸报,梦如乱丝,略次第之。
乙酉……过吴骏公太史,极论旧事。
戊子,早,过吴太史,多异闻,别有纪。
七月……丙辰……过吴太史所,语二十刻,别有纪。
九月……乙巳,晡刻,闻霍大理见枉,遂先之,语李自成陷西安事甚悉,别有纪。
丙午……霍大理征余近录。手致之。又语遗事一二则。
丁未,阴,霍大理示黄石斋先生秘录二帙。
丙辰,录黄石斋秘稿竣,以归霍大理,语久之。
十月……戊辰,霍大理招饮……大理筮仕曹县,语刘泽清事为详。
丙戌,冲寒过(金华)叶山公,未离枕也,亟披衣起。其邻周德润(泽)故嘉定侯之孙,官锦衣,娶驸马都尉王骨孙女,年十七,遭乱,贫甚,僦一室。余欲问遗事,故屡过山公,值之,绨袍不备,有寒色。其人拙讷,语少顷遽去。
十一月……庚戌,前借霍大理《闽书》(晋江何乔远著)阅还。客严氏故游诸彻侯,云:襄城伯李国桢任京营,甲申三月都城陷,刘友□之日,君侯散重兵以归,此元功也,行冠诸臣之右矣。因留其营,尝同食寝。一日纵归,令检橐,因尽录其家。国桢败时,跨马,面如死灰。其舅金华潘某,退曰吾甥事至此,不即死,尚何待乎!此严氏目睹者。今刻本称国桢求葬先帝,刘诚意孔昭上章以明之,其说不知何所始也。
辛亥……午,过霍大理,示所纂《西事》及王渼波《九思集》。
癸丑,阴,往崇文门访严氏,问以遗事,不值。
十二月……辛未,借曹通政(秋壑)《续文献通考》,不值。
乙未(1655)正月……癸亥,风,过霍大理,借《康对山先生集》。
三月……乙未……过霍大理,问先朝实录,未至也。
五月……丙午早,过少司马霍鲁斋所,问先朝实录,在南道未至也。
六月……丙子,钱瞻伯借我夏彝仲《幸存录》。
八月……甲寅,过吴太史所,值其乡人马又如(允昌),本世弁,崇祯末任四川副总兵,遭乱,开全州。己丑(1649)变出部校,举家遇害,因北降,隶镶红旗下,食四品禄,贫甚。言遗事一二则。
戊午……晡刻,过霍彦华,值咸宁王文宣(弘度),俱目击李自成僭位事。
壬戌……晚,过王文宣、霍彦华,语旧事,知甲申大事记殆啽呓也。
九月壬午……饭于吴太史所。太史同年侍郎孙北海(承泽)撰《四朝人物传》,其帙繁,秘甚。太史恳年余,始借若干首,戒勿泄。特示余日,君第录之,愿勿著姓氏于人也。
甲辰,吴太史又示我孙氏人物传若干。
十一月……癸卯,阴,先是霍鲁斋购《明实录》而缺熹庙,以问余,所录尚未全,无以应也。
十二月……辛未……借霍鲁斋《万历实录》,向在嘉善钱相国所抄实录,为主书删其半,至是鲁斋以二百金全购。
壬申,朱生生(国寿)来,前兵部郎中,仕清陕西参政。
癸酉,答朱生生,生生留饮。……生生语明季事甚悉。
丙申(1656)正月……癸巳,大风,寒。过周子俶,值山阳成大成(默),弘光初明经,从左萝石北使,言北使事颇异。
戊申,阅《神宗实录》竟,归之。
二月癸丑,晚,于周子俶所复值咸大咸,语良久(关于弘光元年高杰被害事,及甲申之变太子走外家周氏被出首事)。
此外,《北游录·记闻》上《赵朴》条:
广宁门外……天宁寺……内侍赵朴连城逃禅于此,尝值之,问以(懿安皇后及太子)遗事云。
记王绍徽、薛国观条,俱霍鲁斋先生说。
从以上所摘录的材料看,谈迁对明季史事的收集,是尽了极大努力的。除了曹溶、吴伟业、霍达以外,他访问了故公侯的门客、降臣、宦官、皇亲等,把所听到的都记录下来,和文献一一核对。他还到过十三陵的思陵,明代丛葬妃嫔王子的金山,和景帝陵,西山和香山的寺庙等,也都写了材料。他把这些目击的史料应用到《国榷》这部书上,以此,《国榷》的史料价值是很高的,特别是万历以后,崇祯、弘光间的记录。崇祯朝的史事根据邸报和访问,弘光朝则他自己在当时的宰相高宏图幕府,并和张慎言等大臣往来,许多事情都得于亲身闻见,因此,是比较可信的。
谈迁在北京两年多的收获很大,但是,也有许多困难。借书访人,都不是容易事。北京尘土飞扬,也不习惯,《北游录·纪文·寄李楚柔书》诉苦说。
口既拙讷,年又迟暮,都门游人如蚁,日伺贵人门,对其牛马走,屏气候命,辰趋午俟,旦启昏通,作极欲死,非拘人所堪。于是杜门永昼,而借人书重于卞氏壁,不可复得。主人邺架,颇同故纸,目翳不开,五步之外,飞埃袭人,时塞口鼻。惟报国寺双松,近在二里,佝偻卷曲,逾旬辄坐其下,似吾尘中一密友也。……顷者,益究先朝史,凡片言只行,犁然有当于心,录之无遗。拟南还后作记传表志,三年为期,不敢辄语人,私为足下道也。
他生性耿介,受不了这样生活,想回南了。《北游录·后纪程序》:
余欲归屡矣。乙未春三月欲附朱方庵,秋八月欲附徐道力,而居停见挽,遂不自决。虽蜗沫足濡,而心终不怿。盖追访旧事,稍非其人,则不敢置喙。至于贷书则余交寡,市书则余橐耻,日攒眉故纸,非其好也。迨萌归计,而居停适有纂修之命,意效一二,佐其下风,则天禄石渠之藏,残缺失次,既无可资订,遂束身而南。
原来还想趁朱之锡修书之便,抄一点东西的。到了知道内阁图书已经残缺失次,无可资订,便下了决心,离京回家了。
<h3>四 谈迁生平</h3>
谈迁的生平,见于《海宁县志·隐逸传》、黄宗羲《谈君墓表》,都很简略。现在根据他所著的《北游录》和《枣林杂俎》,综合叙述如下。
谈迁原名以训,字观若,明亡后改名迁,字孺木,海宁县枣林人,明诸生。他自己题《枣林杂俎》:
吾上世……德祐末避兵徙盐官之枣林,今未四百祀,又并于德祐!吾旦暮之人也,安所避哉!求桃源而无从,庶以枣林老耳,书从地,不忘本也。
四百年前宋亡,他的祖先搬到海宁,如今,明朝又亡了,没有地方可搬了。这段话是很哀感的。
据《北游录·纪文·六十自寿序》:“癸巳十月癸亥朔,抵长安,明日为揽揆之辰,周一甲子矣。”癸巳为公元1653年,往上推六十年,他生于1593年,明神宗万历二十一年癸巳。公元1621年,二十九岁,开始编撰《国榷》。1644年,他五十二岁,清军入关,北京沦陷。1645年,五十三岁,弘光被俘,南京沦陷。1647年,五十五岁,《国榷》全部手稿被窃,发愤重新撰写。1653年,六十岁了,受聘义乌朱之锡做幕友,到北京收集明代史事,订正《国榷》,1656年,年六十三岁,离京回海宁老家。
他的卒年,据黄宗羲《谈君墓表》:“走昌平,哭思陵,西走阳城,欲哭(张慎言)太宰,未至而卒,丙申岁冬十一月也。”按谈迁自撰《北游录》,丙申(1656)五月辛丑,从北京回家。在五月以前,也没有记到阳城的事实。《海宁县志·隐逸传》则说:“丁酉夏,以事至平阳,去平阳城数百里远,处士徒步往哭张家宰之墓。……卒年六十有四。”则谈迁死于丁酉年,年六十四岁。黄宗羲《墓表》所说丙申,应是丁酉之误。
他家很贫困,《县志》说他:“处士操行廉,虽游大人先生之门,不妄取一介,至今家徒四壁立。”《北游录·纪邮》记他好几次拒绝人送礼物,拒绝人拿钱买他的文章。1656年南归时也不肯求人写介绍信给以方便,《纪程》下小序说:“谈迁曰:余北游倦矣,得返为幸。……在燕时,或修贽广谒,而余不能也。别居停,竟长揖出门,不更求他牍。道中蹑一敝屣,殆于决踵。余岂不忧日后耶,忧日后又不如忍目前。余归计决矣,担簦而往,亦担簦而回,箧中录本殆数千纸,余之北游幸哉!余之北游幸哉!”从这段自述,可以看出他性格的耿介,是一个有骨头的老穷汉。
谈迁五十二岁以前的生活情形,不大清楚。从他后半生的生活看来,大概也是靠替人当幕友,办些文墨事务,代写些应酬文字,赚些月俸过日子的。《北游录》里《纪文》一共有十六篇序,除《六十自寿序》以外,其他各篇题目下面都注有代字,是代他的东家朱之锡写的。六十四岁这一年《县志》说他以事至平阳,大概也是替人做幕友,不然,他这样穷,为了私事是出不了这样远门的。《县志》载他的著作有《西游录》两卷,应该就是这次旅行的纪游文字。
黄宗羲《墓表》说:“阳城张太宰、胶州高相国皆以君为奇士,颇折节下之。其在南都,欲以史馆处君,不果。无何,太宰、相国相继野死。”《县志》说:“崇祯壬午(1642)间,受知阳城张公慎言、胶州高公宏图,二公者天下之望,相与为布衣交。甲申(1644)高入相,张为家宰,凡新政得失,皆就咨于处士,多所裨益。相国以处士谙掌故,荐入史馆,泣辞曰,迁老布衣耳,忍以国之不幸,博一官。高乃止。勋寺交扇,时事日非,处士私语二公曰,公等不去,将任误国之咎。二公用其言,先后乞骸骨。乙酉张客死宣城,高致命会稽,处士归于麻泾之庐。”《北游录·纪文·六十自寿序》说:“记甲申正月既望,御史大夫阳城张藐山(慎言)初度,遍集齐、梁、吴、晋之士,余首坐,剧饮。先生顾诸客曰,冠进贤而来者,趾高气扬,仆视其中无所有也。虽一穷褐,胸中有书若干卷。深相礼重。”由此可见从公元1642年起,谈迁就入高宏图幕,并和张慎言往来,被两人所器重,参与谋划。他对国事所提的意见,散见《枣林杂俎》仁集《定策本末》《劝进》《监国仪注》《王肇基》《黄澍》《高杰》等条。
谈迁对明代史事虽然十分重视,用一辈子工夫钻研收集,但对小说戏曲,却非常轻视。如《北游录·纪邮》载:
观西河堰书肆,值杭人周清源,云虞德园先生门人也,尝撰西湖小说。噫,施耐庵岂足法哉!
又《纪闻》上《续文献通考》条:
华亭王圻《续文献通考》,其艺文类载《琵琶记》、《乐府》、《水浒传》,谬甚。
他的著作除《国榷》《枣林杂俎》《北游录》以外,有《枣林集》十二卷,《枣林诗集》三卷,《史论》二卷,《西游录》二卷,《枣林外索》六卷,《海昌外志》八卷。
原载《光明日报》 1959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