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日战争时代之李鸿章(1 / 2)

李鸿章传 梁启超 5428 字 2024-02-18

●中日战事祸胎

●李鸿章先事之失机

●大东沟之战

●平壤之战

●甲午九、十月以后大概情形

●致败之由

●李鸿章之地位及责任

中国维新运动的萌芽,从甲午中日战争中产生;李鸿章积累的功勋和名声,在甲午中日战争中被淹没。真可惜啊!李鸿章在光绪十九年(一八九三年)七十大寿的时候生病了,生病却没有去世,突然遭遇这场变故,祸患和危机重叠在一起,一个接着一个,又经历了八年最艰苦最危险的特殊困窘和奇耻大辱的生活后才去世。老天啊,为什么在这个人的人生前半段对他是那么宠爱,却在他人生的后半段又给他那么多的困苦,对他如此残酷?我执笔写到这里,忍不住停止书写,长叹一声。

中日这场战争开始于朝鲜,推及这场祸患的开始,不得不说是李鸿章外交上遗留的遗憾。朝鲜本来是中国的藩属国,在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年)的时候,日本和朝鲜有一些外交上的纠纷,日本派遣使者来到中国交涉,按理说朝鲜是我们的藩属国,他们的外交应当由我国说了算,这是在国际上公认的。但中国当局因为怕事,所以就回答说:“朝鲜自己国家的政治,我们朝廷一向没有干涉,任凭贵国自己和他们交涉就好。”于是日本又派遣大使到朝鲜,在光绪元年(一八七五年)正月的时候,与朝鲜的君主签订和约,其中的第一条就是:日本认定朝鲜为独立的国家,与日本这个独立自主的国家拥有平等的权利。那是日本和朝鲜交涉的开端。光绪五年(一八七九年)的时候,英国、美国、德国、法国这些国家相继向朝鲜请求互相通商,朝鲜政府感到很惊恐,一时间犹豫不决。于是李鸿章写信函秘密地劝说太师李裕元,让他和各个国家立下约定,又上奏折说可以依靠这个来防御俄国人、牵制日本等等。光绪六年(一八八〇年)的时候,驻日本的大使何如璋给总理衙门写信,要求主持朝鲜外交,说中国应该在朝鲜设立一个办事大臣。李鸿章说如果暗地里对朝鲜进行保护,尚且觉得能够进退自如;倘若非常明显地代替朝鲜操持外交,不但朝鲜未必听我们的话,而且各国没准还要责备我们,万一到时候出现骑虎难下的局面,恐怕麻烦会甩不掉。光绪八年(一八八二年)的十月,侍读学士张佩纶又上奏请求派遣高官作为通商大臣前往朝鲜,处理他们的外交事宜。李鸿章的看法和先前的一样。这都是因为李鸿章对于“藩属国没有外交的资格”的国际公法不熟悉,只贪图一时的省事,说那是一个独立国家,用一些大道理来蒙蔽人,确实是千古的遗憾。从这之后,世界各个国家都不再把朝鲜当成是中国的藩属国对待了。光绪十一年(一八八五年),李鸿章和伊藤博文在天津签订条约,上面写明假如明天朝鲜发生事变,中国和日本两个国家想要派兵前去的话,必须先要让对方互相知道自己的行动。于是朝鲜又好像是中日两个邦国共同要保护的国家,这件事确实非常离奇,实在是不可思议。后来这两个国家各自说自己的道理,理不清楚,终于酿成了战争。然而这个祸端不得不说是由外交引起的,这是李鸿章第一大失误。

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年)三月的时候,朝鲜有东学党的叛乱,气势十分猖獗。当时袁世凯驻扎在朝鲜,作为办理商务委员。袁世凯是李鸿章的亲信,多次致电李鸿章请求派兵帮助围剿,还怂恿朝鲜国王去请求大清出兵援助。于是李鸿章在五月初一的时候派遣海军“济远”“扬威”两艘军舰赶赴仁川、汉城[1]保护商业,并且调直隶总督叶志超带着一千五百名淮军去牙山;同时遵照《天津条约》上面的内容,通知了日本派兵的消息。日本立刻也跟着派兵前去,到了五月十五日,日本军队到达仁川的已经有五千人。朝鲜政府非常惊恐,就请中国首先撤兵来给日本做个榜样。中国不答应,于是就去和日本反复商量一起撤兵的事情,那时候乱党已经解散了。日本既然已经发过来重兵,肯定是有进无退,于是就商议要和中国一起干预朝鲜的内政,帮助他们国家变法,双方以文字书信往来,言辞表达都很激烈,战争似乎迫在眉睫。

对于这场战役,在中国看来,是藩属国有了混乱,说一些好话来乞求援助,宗主国有帮助平定战乱的责任,所以中国才派军队过去。在日本看来,却是既然已经承认朝鲜为自由民主的国家,那么它和其他国家的地位是平等的,现在中国紧急派兵来帮助平定和它同样平等的国家的内乱,其真实意图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日本才派军队过来进行防备,这两个国家各自有各自的说法,都认为自己正确、对方错误,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说的话好像都非常有道理的样子。但是其中也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当还没有发兵的时候,袁世凯多次致电说东学党十分猖獗,朝鲜朝廷绝不能自己摆平,后来朝鲜国王乞求中国救助的咨文,也是袁世凯指使的。为什么五月初一开始发兵,但是初十那天就已经有了乱党都被铲平的消息?当时我国军队还在路上,和乱党离得非常远,一点儿边都沾不上,就是说朝鲜战乱根本就不需要我们帮助他们剿灭贼寇。既然不需要清朝帮助围剿,而我们国家好端端地就发兵过去,怎么能不使得日本人怀疑?所以我们说错在日本,日本当然不能接受。曾经有人说袁世凯想要借着这场事端向上面邀战功,所以才故意夸大其词、无端生事,但是没有想到日本人紧紧跟在后面。果真如此,就是因为袁世凯的一念之私,使十多万的人民遭受了兵灾,毁坏了有着数千年的国体。袁世凯固然不能推卸责任,但是任用袁世凯,听信于袁世凯的人,难道不也要负用人不当的责任吗?这是李鸿章的第二大失误。

日本屡次和中国商议协助朝鲜变法的事情,但是我们就是不同意,中国屡次请求和对方同时撤兵,但是日本也不同意,李鸿章和总理衙门便开始天天希望俄国、英国出面来调停斡旋。北京、伦敦、圣彼得堡,他们的函件和电报来回传递,俄国、英国虽然也说一定会出一份力量,但是却暗地里希望能够获得渔翁之利。拖延了一段时间,战争准备还没做好。等到了五月下旬,日本的官兵调到朝鲜境内的已经有上万人了。本来平时的兵力就已经比不上人家,又在战争准备上落后,使得敌人占领了重要位置,主和客整个换了一个位置,因此两军还没有交战,胜负已经见了分晓。这是李鸿章的第三大失误。

三次失误之后,战争打响了。六月十二日,李鸿章奉朝廷的命令筹备战斗装备。于是就派总兵卫汝贵统领盛军马步六营进入平壤,提督马玉崑统领毅军两千人进入义州,分别从海道到大东沟登上岸,又命令叶志超的军队转移驻扎在平壤,这些都是淮军。所派过去的所有官兵,雇了英国商人的三个轮船分着运送,又让“济远”“广丙”两艘战舰保护他们。二十五日凌晨被日本军队的军舰袭击,“济远”舰的管带方伯谦看到敌人接近,惊慌失措,非常恐惧地藏在甲板最厚的舱室,等到日本的大炮摧毁了他的船舵,就立即高高挂起投降的白旗,下面悬挂日本国旗,逃回了旅顺。“高升”号被击沉,我军死了七百多人。二十七日,郑重通告全国,下令驻日大使馆的大使汪凤藻把国旗撤下来回国。二十九日,牙山失守,叶志超退回到平壤,向朝廷捏造消息说自己打了胜仗,说在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日等这些天,多次作战歼灭了倭寇五千多人,朝廷下圣旨赏给军士两万两白银,因此得到提拔的军官有数十人。自此之后,北洋水师、淮军陆军的威望渐渐下降。

五月、六月的时候,日本的兵船聚集在朝鲜,来往的船只多得像织布的梭子。然而中国的军舰都躲避藏匿在威海卫,在海面上逍遥自在。等到有人参劾的时候,才开始假装派遣辅助的船只开出港口,有时候行驶三十里就停止,有时候行驶五十里就停止,总之从起航出港,过五六个小时就立刻把船开回去,然后立即致电北洋大臣,说某船在某个地方巡逻,并没有倭寇的踪迹等等。种种情形,又可笑又可悲。八月上旬的时候,北洋大臣处总是接到朝鲜前线的电报,请求派遣援军来壮大声威。北洋政府便租用轮船招商局五艘船,装载着官兵、银两和大米,用海军的军舰护送,铁甲船、巡洋舰各有六艘,水雷船有四艘,合成一支队伍,一起前进。八月十五日,安全抵达鸭绿江口。五艘运兵船直接进入鸭绿江,浅水的军舰、水雷船和他们一起进入,其他的军舰暂时在离鸭绿江十里或者十六里的地方驻扎,连锅炉里的煤火还没熄灭。十六日凌晨,从远处看见南方冒出缕缕黑烟,就知道是日本军舰快要来了,海军提督丁汝昌传令下去,让军舰排列成“人”字形,“镇远”“定远”两艘铁舰作为“人”字的顶端,“靖远”“来远”“怀远”“经远”“致远”“济远”“超勇”“扬威”“广甲”“广丙”以及水雷船排列成“人”字的两边,挂着号旗召集鸭绿江中的战船全部出来帮助战斗。过了一会儿,敌人的军舰渐渐靠近,排列成“一”字形,向中国军队猛烈扑去,一共是十一艘。敌人巡洋舰的速度超过了中国军舰,转眼间又变换成太极阵的队形,把“人”字包围在中间。我国的军舰先用重炮轰击敌人的军舰,但距离日本的军舰有九里那么远,没有击中也很正常。炮弹的声音还没消失,敌人的船只便蜂拥而至,与“定远”舰、“镇远”舰距离有大概六里,因为害怕强大的火力从而躲避炮弹攻击,在这个距离上,中国的炮舰射程不足,但是日本军队的炮弹已经能够打到了;日军距“人”字阵型的队尾两艘军舰比较近,欺负那两艘军舰小、装甲薄。不一会儿,日本军舰攻入“人”字形的阵脚,“致远”舰、“经远”舰、“济远”舰三艘军舰都被隔到了圈外。“致远”舰失去组织后,船身受了重伤,看样子都快沉了,“致远”舰管带邓世昌开足马力,向日本的军舰快速撞过去,想要和它同归于尽,还没有到达目标就全部溺水了,船上有二百五十个人同时殉难。大概整个中日战争死者里边邓世昌算是最壮烈的。其中同时被圈出来的还有“经远”舰,军舰刚和大部队脱离,船上突然着起了火,管带林永升一面发射炮弹攻击敌人,一面激起水花来救火,好多事情依然做得井井有条。突然发现一艘日本军舰看上去好像受伤了,立刻加大马力追上去,但是被敌人的鱼雷攻击,没有来得及避开,被炸成两段,死亡的人数有二百七十人。战况实在太惨烈了!至于“济远”舰的管带方伯谦,就是在七月间护送高升到达牙山,途中遇到日本军舰后逃回旅顺的那个人,那天双方交战,方伯谦先挂上了本船已经受了重伤的旗帜,想要用这个来告诉舰队司令,但是因为想要逃跑的缘故,也被日本的军舰划出了圈外。“致远”舰、“经远”舰两艘舰和日本人拼命战斗,方伯谦放着这些不管,像一只丧家狗一样逃窜,于是误入了水浅的地方。当时“扬威”号已经搁浅在这里不能转动,“济远”舰撞到了它的身上,裂开了一个大洞,于是“扬威”号就此沉没了。“扬威”号遭到这个突来的撞击,死亡人数有一百五十多人。方伯谦受惊,简直害怕到了极点,飞快地逃入旅顺口。第二天,李鸿章致电下令抓住方伯谦,在军队面前就地正法。同样战争期间和方伯谦一样贪生怕死的还有“广甲”号军舰,它也逃出了阵型外边,不知道受伤没有,然而它只担心后面的追兵,根本不看前面的路,于是不小心撞到了礁石上面,被日本军队施放的鱼雷击沉。队列中“经远”“扬威”“超勇”都沉到了海里,“济远”舰和“广甲”舰逃了出去,和日本对抗的只剩下七艘军舰。这场战役,日本军舰虽然也有受重伤的,或遭到一点儿小损伤,但却没有丧失一艘军舰,然而我军丧失了一共五艘军舰。

海军在大东沟被打败的同时,陆军在平壤也战败了。平壤是朝鲜镇守的重要地方,西、南、东三面,都有大江围绕;北边枕着崇山峻岭,城墙依靠着山崖;城东边是滔滔江水绕过城南一直向西去;西北方向没既有山,也没有水,是直接到达义州的交通要道。我军的叶志超、聂桂林、丰升阿、左宝贵、卫汝贵、马玉崑六名将领,总共率领勇士和壮丁三十四个军营,于七月中旬会合齐聚在这个地方,他们都是李鸿章的部下。当刚从牙山出发时,副将聂士成就建议,应当趁着日本官兵没有进入朝鲜之前先发兵,首先出动大军渡过鸭绿江,迅速占据平壤,然后让海军舰队占领仁川的港口,这样就使得日本军舰什么也做不了了;牙山的驻军与北洋的海军一边牵制日本军队,另一边让在平壤的大批军队向南偷袭韩城,等等。李鸿章没有采用他的办法。等到了七月二十九日,牙山战败,这个方法就彻底告吹了。

日本军队进入朝鲜时,酷暑难耐,道路危险、狭窄又不好走,行军历经艰难险阻;又赶上沿途经过的村子贫困,不能从那里得到粮食。朝鲜人一向害怕我朝的威严,我军到达的地方的物品供给,只要我军一呼就可以得到,而他们对待日本军队则是相反的态度。所以敌人军队进攻平壤的时候,除了自己带的干粮外,无法从其他地方得到粮食,一勺盐都要吃好几天。在这种情况下,我朝军队如果知晓作战契机,趁着他们辛苦疲惫的时候,派出军队袭击他们,一定能获得胜利。但是我军偏偏没有采取此种策略,只想采用以主人的心态等待客人、以逸待劳的策略,仗着平壤的堡垒坚固,认为可以捍卫自己、抵御敌人,这是最大的失误。李鸿章在八月十四日的时候下令,这次战争的中心思想是防守而不是进攻,中日整个战争都被这个思想误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