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个婢女的愤怒,与爱有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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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三年(即如意元年,长寿元年,公元692年),武则天那没有几颗牙齿的牙床里竟然生出了新齿。这一奇迹的出现,让武则天兴奋不已。在百官的簇拥下,武则天登上高高的则天门,接受百官的拜贺,改元长寿,大赦天下。这一次改元,是这一年当中的二度改元。四月一日,曾改成如意元年;现在又从九月九日起,改为长寿元年。

也就在这一年里,武则天任命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也就是说,他们的相职被武则天一并罢免了。

武承嗣夺嫡不成,连首席宰相一职也被剥夺。本来是希望能够一鼓作气,实现自己的皇嗣梦想,结果却被李昭德在谈笑风生之间扭转了局面。本以为到手的完胜就这样变成了一场完败,虽然武承嗣还不愿意承认失败,可现实已经让他清醒了许多。

梁子算是结下来了,既然你们胆敢挑战我的权威,那么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武承嗣很快就做出了反击,他到武则天面前说李昭德的所作所为,可谓居心叵测。

很显然,李昭德之奏已经打动了武则天的心。武则天不但没有听进武承嗣的添油加醋,反而将其狠狠地批评教育了一通。武则天明确无误地告诉武承嗣:“我任用李昭德,他能分担朕的一些忧劳。有他在,朕才睡得安稳。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件事了,这与你无关。”

武则天冷酷的话语犹如一把利刃穿透了武承嗣的心脏,他只有默然无语地退去。

武承嗣这时候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李昭德在朝堂之上一个人表演。由于李昭德突然获得武则天的圣宠,朝堂不再是武氏兄弟把持的一亩三分地。李昭德所表现出来的勇气与智慧以及他无所顾忌的政治态度,让武承嗣和来俊臣等人心生恨意,恨不得逮着机会将其置于死地。

如今武则天登临天下,此一时彼一时,那些非常时期使用的手段和起用的人,都需要好好整顿一番。而她或许正是看中了李昭德所具有的无惧无畏的气质,所以才会重用他。

时人有云:“诸处奏事,陛下已依,昭德请不依,陛下便不依。如此改张,不可胜数。”虽然这句话有夸张之嫌,但也由此可见李昭德在武则天心目中的分量。

李昭德的出现成为酷吏们的克星,比如酷吏侯思止要讨老婆,武则天命政事堂拿出来议议。李昭德却仰天一笑:“这个流氓娶媳妇也要拿到这里来议,简直辱没我朝威仪,可笑之极!”

一席话,举座皆惊。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如果说酷吏侯思止这一类是属于没文化的流氓,那么李昭德就是有文化的流氓。李昭德连武承嗣都不怕,更何况侯思止。

武则天迷信祥瑞,她要让天下臣民都要相信一点,自己的皇位是天赋神权。登基之前,那些会说话的石头和自然界的灵异现象都会让她兴奋不已,拿来大做文章。

有人从洛水里面捞出了一块有红色印记的石头,因为它的心忠诚(以其赤心)。李昭德大怒,恨不得上去直接抽那人两记耳光。他也不管自己正置身御前,当着武则天及一众朝臣的面,指着来人的鼻子就怒斥道:“一派胡言!如果这块石头有赤心,那么其他石头是不是全都谋反了?”

武则天也被这句话逗笑了,所有在朝的人也跟着武则天大笑了起来。

自从告密之风盛行,朝堂之上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笑声了。那些畏畏缩缩的朝臣,每日里低眉顺眼地扮菩萨,生怕在武则天面前说错话,表错情,成了刀下冤魂。

襄州人胡庆用红漆在龟的腹部书写“天子万万年”几个字,到皇宫门口进献。李昭德用刀把字刮除净尽,奏请将进献者法办。武则天说:“这个人用心并不坏。”命令释放他。

自从垂拱元年(685)以来,武则天在会见了近万名告密百姓之后终于感到了疲惫和厌倦,席卷天下的告密浪潮渐渐趋于平息。即便如此,各地官府衙门在城镇乡路贴出停止入宫谒见的布告时,仍有数千名前往洛阳告密的百姓滞留于东西南北的驿道之上。

索元礼、周兴和来俊臣等人联袂创造了一个恐怖而“辉煌”的酷吏时代。

许多朝臣失望地发现,他们献媚于女皇的脚步永远赶不上这个老妇人奇思怪想的速度,她一直立于这个时代的风口浪尖,走在最前端。

神都洛阳宫里花谢花飞,牡丹吐芳处有蛱蝶与蜜蜂竞舞春风,楼台水榭上有乐工手执箜篌练习新曲,深宫中的春宵美景总是纠缠着某种甜酸之气。

巡夜的宫监们在经过武则天的寝殿时总是避瘟神似的绕路而行,他们知道白马寺的大和尚薛怀义几乎每夜都与女皇相伴于绣榻之上。

宫廷群臣仍然在武则天身边上演着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好戏。自垂拱年间以来,武则天任用酷吏,处死唐朝皇族和贵戚数百人,诛杀大臣数百家,杀刺史、郎将以下官吏更是数之不清。

在这些酷吏中,尤以来俊臣最为活跃。自从成为帝国的王牌酷吏以来,来俊臣在服务于武则天的同时,经常会利用审案之机向一些被告者的家属,或者一些有可能成为被告的人勒索。面对来俊臣的无耻敲诈,许多大臣也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乖乖就范,屈服于他的淫威。

但来俊臣的敲诈也未必百分百成功,像当时的左卫大将军泉献诚就不畏惧来俊臣。

泉献诚是高句丽人,他是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的孙子,渊男生的儿子,入唐后因避讳唐高祖李渊名而改称泉献诚。此人也是刚烈正直之辈,每次听到朝中大臣遭来俊臣敲诈时,便会当面责备那些甘心受屈辱的人,身为朝廷命官,怎么可以向一个奸邪之徒献媚?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也有人私下对泉献诚说:“我们并不是怕来俊臣这个人,而是怕他手中的特权,你看圣上那样信任他,放纵他,我们这是在舍钱买平安。”

每次听到这话,泉献诚总会正色地说:“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为什么要讨好这类奸恶无比的小人?你们看看来俊臣这等鼠辈,滥杀无辜,嚣张至极。假如人人只求自保,那天下岂不乱了?”泉献诚的这些话很快进入了来俊臣的耳里,来俊臣因此怀恨于心。

虽说泉献诚是一个严守忠义的人,无奈泉献诚的手下未必就能跟他一般严格要求自己。很快,来俊臣就收到了一条消息,泉献诚的手下有违法行为。既然这样,一直在等待泉献诚出事的来俊臣又怎能放过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

当收到告密泉献诚以及手下违法的事时,武则天犹豫了,尽管泉献诚一向忠心,但毕竟泉献诚是个高句丽人。公元666年,在他16岁的那一年被父亲派到唐朝请降,从那以后泉献诚才被赐封为唐朝将军,而且泉献诚手下的兵将也有一部分是投降过来的,曾经在平定越王之乱时立下大功。虽然是功臣,武则天还是将泉献诚交给了来俊臣审讯。

当泉献诚被押到来俊臣的面前时,来俊臣嘲讽道:“泉将军不是一贯以忠义示人且治军严谨吗?怎么这次放纵部下违法了?”

泉献诚面无惧色,激动地呵斥:“来俊臣,要杀要剐,老夫等着!”

对于来俊臣所动用的严酷手段,泉献诚始终不屈服,大骂不止。

遇上了一个强硬之人,审讯他的那些酷吏们倒也不着急,而是像猫玩老鼠般慢慢地折腾,直到将其逼至死亡,然后以“畏罪自杀”交代了事。

朝廷每任命一名官吏,宫中守门的官婢便会在私下议论,又有“鬼朴”来了。所谓“鬼朴”,也就是做死人的材料。想到那些即将上任的官员,不久以后就会成为酷吏整肃的对象,甚至被押送刑场赴死,宫婢们不禁露出幸灾乐祸的嘲讽之色。

果然不出所料,未满一月,那些新上任的官吏即遭突然逮捕,举族被杀。

<h3>2</h3>

当时告密的人蜂拥而至,地方官府完全失去了管理效力。每个人都想把自己收集到的第一手情报上报,这让武则天不胜其烦。她命令监察御史严善思彻查,不能让朝臣酷吏们拿告密这件事当饭吃,搅乱正常的朝堂秩序。

严善思是一个实在人,这样的人往往有一共性,那就是敢说真话不怕得罪人。经过严善思的一番彻查,承认诬告、服罪而死的达到八百五十多人。在这份长长的名单中,上至朝廷重臣,下至体制边缘的小吏,无冤不成狱。

从这个结果看来,大部分告密者都是基于私人恩怨,或者索贿未能达到目的,才以这种方法报复。此后,以来俊臣为首的酷吏们在降低工作标准的同时,心中始终有着难以化解的怨恨。

他们将严善思视为新体制内的背叛者,于是酷吏们联合上奏,严善思彻查的情况并不真实,纯属诬告之言。武则天虽然知道严善思是无辜的,但还是将其流放到帝国的南陲边疆,一个叫作驩州的地方。

武则天之所以将严善思流放到遥远的南陲,一方面是想借此缓和酷吏们的愤慨;一方面想保护他,免得他遭酷吏的暗算。没过多长时间,武则天便找了个借口将其召回,任他为浑仪监丞,也就是让他掌管天文、历法等的衙门,就是以前的太史局。让他离开监察御史的岗位,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观察日月星辰如何运行,以此判定天象给人间带来的种种启示。

严善思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比如右补阙朱敬则就大胆上奏,他说:“现在新皇已经登基,人心也已安定,陛下今后应缓和刑罚,抑制罗织之徒,让天下苍生得以休养生息。”

武则天为此特赏绢布三百匹,鼓舞了朝臣渐渐冷却的心。以前曾经上书直陈酷吏的残忍,请求缓刑以宽待民的侍御史周矩也卷土重来。他上奏武则天,当务之急,重振朝纲,再拾人心,都需要推行仁政。

武则天也同样犒赏了他。他们说的话虽然不能完全契合武则天的心意,但他们说出了朝中大部分人的心声。武则天给予他们赏赐,以此温暖大部分朝臣的心,何乐而不为?

在严善思提供的那些名单中,尤为扎眼的是那些居于高位的宰相。

史料记载,从武则天临朝称制算起,先后任用了七十五名宰相,人均任期只有三个半月。

而在这七十五人中,其中的百分之六十被武则天贬杀,由她一手提拔的宰相被流放和被杀的有二十四人,笑到最后的只有区区四位。武周朝顺风顺水的宰相只有三位。时局如飓风般动荡,身陷其中又能全身而退的毕竟少之又少。

男一号是以谄媚出名的“两脚狐”杨再思,在帝国政坛上摸爬滚打了十余年,留下的名言就是“莲花似六郎(武皇男宠张昌宗),非六郎似莲花”。

男二号是苏味道,此公为文章四友之一,颇有文采,宰相当了六年多,官腔官话说了一箩筐。此人打官腔就像《大话西游》里的唐僧说话,可即是不可,不可即是可,凡事无可无不可。成语“模棱两可”就是从他这里得来的。

男三号便是为相五年的娄师德,他的人生格言是:“如果别人吐你一脸唾沫,不要生气,更不要擦去,要等唾沫自己慢慢干,这样别人才能出气,你才能不得罪他。”“唾面自干”的成语就是送给他的。

李昭德和后面两位宰相是同事,一位模棱两可,一位唾面自干,都是品行不端之人。

李昭德想往后退也没办法,武则天对他信任有加,且委以重任,在帝国的权力高层中形成了众星拱月的局面。

这时候武则天正加紧防范宰相群臣复辟的可能,所以才会利用酷吏不断掀起大狱。李昭德的暗中相助无形之中反制了武承嗣的夺嫡计划,这么做实属难能可贵。其实李昭德此举,对皇嗣和李唐王室成员的现状改善并不大,更无法消弭武则天对这些人的怀疑与猜忌。

王庆之的“李旦靠不住论”,武则天能够接受。

李昭德的“武承嗣靠不住论”,武则天也同样能够接受。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毕竟自己的皇位来路不正,天命所归只能忽悠一时,却难以忽悠一世。武则天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一脚将李旦踢开的机会。

李旦背负着一副难以卸除的精神枷锁,他对武则天始终怀有一颗畏惧之心。他的位置被武则天剥夺,却毫无怨言,听任摆布。

也许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真正得到过那个位置,从未得到,又何谈失去?

李旦被降为皇嗣后,心态上并无失落惆怅之感,每日早晚进宫请安。武则天对她的几个皇子,既怒其不争,又不希望他们性格上有尖锐的一面。李旦是一个性格温和之人,或许正因为如此,武则天才会对其慢慢放松戒惧之心。

可是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了问题,李旦每日都要向武则天请安。一来二去,就被武则天身边的户婢韦团儿盯上了。

宫婢是一种罪奴,那些犯了重罪的臣僚,其家属或没入司农,或没入掖庭,没入掖庭者即为宫婢。掌管门户的户婢,不同于一般宫女之处,是她们有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

一般的宫女多半身处后宫内廷,对外界的事知之甚少,或毫无所知。由于户婢身份特殊,能够有机会见到大量往来的朝中大员,甚至熟悉他们在宦海中浮沉的情况。也就是说,韦团儿是掌管宫中门户,负责引导人觐见皇帝的宫婢。

李唐皇族有异域血统,历来不乏俊男美女。史料记载,章怀太子李贤“容止端雅”,懿德太子李重润“丰神俊朗”,形容安乐公主李裹儿用的词更是绝,“姝秀辩敏”“光艳动天下”,李旦也不例外。

韦团儿头脑聪明,办事灵活,颇得武则天的信任与赏识,当时担任户婢的领班。所以在宫人之中,她也算是一个颇有实力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作为皇家的婢女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要生得一副姣好的面容和婀娜的身姿。而韦团儿在户婢中更算是出类拔萃的。

尽管韦团儿深受武则天的赏识,可是婢女的身份始终无法改变。由于身居要位,有权有势的人见得多了,或许是见惯了别人的奉承与笑脸,心境自然也就变得活泛起来,对改变自己的命运有了非分之想。她希望能找一位居于高位的男人,将来成为他的爱妾,唯有如此,她才可以攀上高枝,家雀变凤凰,改变自己的身份,享受永久的荣华富贵。

在经过一番筛选比较之后,团儿锁定了目标,那就是身为皇嗣的李旦。在韦团儿看来,李旦当过挂名皇帝,如今还算是皇嗣。她喜欢李旦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温厚笃实、儒雅知性的贵族气息,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最佳人选。

或许是李旦现在所处的地位很尴尬,挂名的皇嗣随时有被人取而代之的风险,因此李旦身上时常投射出几分冷冷清清的影子,这从一定程度上激发了女人内心的母性本能。

每次李旦进宫时,韦团儿都会想方设法地与他套近乎。无论前朝后世,君王或者太子宠爱宫女并非没有先例,更何况当今皇上就是最好的人生榜样。所以对自己容貌极为自信的韦团儿,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成就一段不平凡的人生。

可是韦团儿毕竟是一厢情愿,太子李旦对她毫无感觉,他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拒绝了她。韦团儿并不死心,情急之下居然还打出了武则天这张牌。她对李旦说:“奴婢知道殿下目前的处境,如果奴婢能在身边服侍,定当竭尽全力调和殿下与圣上之间的关系。”

她的这番话,使本就无意的李旦更加心生恐惧。他甚至认为韦团儿是武则天派到自己身边的卧底。她接近自己的目的,与纯粹的爱情无关,她的目的是监视自己、掌控自己。

从那以后,李旦尽量避免和韦团儿碰面,即使经过她的身边,也会尽量板起面孔,视她为陌路人,不给她任何接近的机会。韦团儿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如此无情地拒绝,她的爱情之火很快成为内心的愤怒之火。尤其是当她面对那些已经看出端倪的下等户婢,她觉得自己丢尽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