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一站太子(2 / 2)

武三思说:“现在你可以向当年的傅游艺学习,花钱雇老百姓联名上表,请立你为皇嗣,然后我再找几个大臣在旁帮腔。如此内外联动,皇上一定会好好地考虑考虑,这事就有可能会成。”

这时,正值武周帝国建立的第二个年头,政治氛围中还弥漫着武则天称帝前后的血腥之气。恐怖政治高潮时期的政策,依然禁锢着人们的思维,酷吏们还在为所欲为。

武则天称帝之前还开创了另外一种政治作风,即广开言路,鼓励天下臣民请愿。

让人感到讽刺的是,这个方法的发明者傅游艺却在九月中旬,因有非分之想而触犯了武则天被下了大狱,然后自我了断了。人虽然死了,可是他却为武承嗣留下了宝贵的政治遗产,并且开启了群众请愿的序幕。

既然武则天可以通过群众请愿的方式谋求帝位,那么他武承嗣也就可以利用同样的方式去谋求储君之位。急于获取皇位继承权的武承嗣开启了新一轮的请愿上表运动。

武承嗣找到凤阁舍人张嘉福为自己策划造势,张嘉福作为政府官员,不方便抛头露面,便找来洛阳人王庆之联络数百人上书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

天授二年(691)九月下旬的一天,武则天正埋头于宣政殿批阅公文,隐约听见宫门外有吵吵嚷嚷之声,心烦意乱之下便厉声叱问身边的宫女:“何人在宫外喧哗?”

武承嗣花钱雇来的上访者王庆之就这样被带到了武则天的面前。看着眼前精明如贼的王庆之,听了他的请愿诉求,武则天很快就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武承嗣这帮不安分的猴崽子们又来给自己惹麻烦了,不然一个浪荡于市井的游民怎么会突然关心皇家的立储大事。请愿书递至武则天的手中,她虽然表现得不露声色,但内心还是有所困扰的。

虽然让李旦及其子嗣都更姓为武,可武则天知道,这么做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做法,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等到哪一天自己两眼一闭离开这个世界,太子李旦登上皇位,复兴李唐就成了一种必然的趋势。李唐复归,那她费尽心机所创立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武则天虽然草草地打发走了王庆之,却给了他一个特殊的待遇,允许他随时进宫来见自己。

武则天找来文昌右相岑长倩和地官尚书格辅元进侧殿议事,征求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

岑长倩是初唐名相岑文本的侄子,也是当初武则天赶在高宗驾崩之前急赴洛阳提拔起来的亲信之一。当时任命的四位宰相因为资历太浅,特设同平章事之名,他们是郭待举、岑长倩、郭正一和魏玄同。

郭正一的宰相一职只干了几个月就被赶下了台;郭待举因裴炎之死被贬;魏玄同为酷吏周兴陷害致死,四个人中只剩下岑长倩一人。

岑长倩对武则天登基持有非常积极的态度,他上表请求改皇嗣为武姓,作为大周朝的储君,又请愿劝进武则天登基。武则天登基后并没有亏待他,将其提拔为文昌右相(尚书右仆射)同凤阁鸾台三品,地位仅次于武承嗣,获赐姓为武氏,即武长倩。

由此可见,他能够稳稳当当地走到今天,并且有获赐皇姓的荣耀,绝非官场上的庸碌之辈。就连李旦改武姓,里面也有岑长倩的一份功劳。他这么做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保住李旦的储君之位。

对于岑长倩来说,他可以接受武则天为皇帝,甚至也可以接受李唐换武周,但是他绝不愿接受武承嗣为太子。他的这种态度,可以说,代表了当时大部分李唐旧臣的心声,当然也引起了武承嗣的不良反应。

当张嘉福、王庆之上表请立武承嗣为太子时,就曾经逼着岑长倩在表上署名,结果遭到对方的严词拒绝。按说岑长倩这种八面玲珑的人应该会见风使舵支持武家子弟上位,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岑长倩反对的理由是,皇嗣李旦现在居于东宫,是陛下的亲生皇子,一向谦恭孝谨,并无任何过错,没有任何废黜的理由。此言一出,朝臣为之侧目。

岑长倩继续言道:“何况重立皇储事关帝国之根本,岂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可以随便议论的?动辄结党请愿,非国之福。请皇上彻查此事,狠狠制裁那些背后使诈的上书者,以儆效尤!”

岑长倩的态度是,既反对重立皇储,又要求惩治幕后的主使人,将矛头直接指向武承嗣等人。岑长倩如此不识时务,并不代表其他人也是如此。武则天又另外召见了宰相之一的地官尚书(户部)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格辅元,他也持相同意见。

格辅元也是面有忧患之色,严肃地劝阻道:“既然已有太子,无缘无故废除,另立其他太子,这等于平地起风浪,这种危险的行为,怎么可以任它发展下去呢?恳请陛下彻查幕后主使,解散请愿团,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与岑长倩、格辅元持同一立场的还有司礼卿欧阳通,他是著名书法家欧阳询之子。他们被武承嗣等人视为眼中钉。

武则天见自己信任的宰相都坚决反对,看来这件事暂时没办法再进行下去。武则天刚刚登基,不想因为重立皇嗣搞得大失人心。她一直在用心听朝臣们所发的牢骚,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自从创立大周以来,“皇嗣”问题就一直困扰着武则天。

虽然武则天在身心方面的状况接近于一个精神饱满的中年人,但毕竟是年近古稀的老妇人。对于继承者的问题,拖得时间越久,越会让她焦虑难安。

格辅元经常会在武则天面前列举出无端废除太子李旦对政局的种种不利,那一刻,他能够清晰地解读出武则天脸上渐渐浮现的难堪之色。面对岑长倩、格辅元的咄咄逼人,武则天有时候会在他们据理力争时突然有意识地打断他们的滔滔之言。

武则天说:“难道我说过要摘取亲生儿子的太子之冠吗?你们说的这些陈词滥调不听也罢,听了反而使我更加心烦不已。你们都给我退下吧,皇嗣之事我还需要时间好好斟酌,自然也会有妥帖的定夺。”

岑长倩、格辅元二臣对武则天莫名的火气深感惶恐和郁闷。岑长倩对格辅元说:“皇上对我们发什么脾气?难道她心里真的想要废掉自己的亲生儿子,改立侄儿?”

格辅元也只能无奈地摇头,说:“天晓得,大概她自己也踌躇两难吧。”

两位老臣在武则天面前的言论很快就传到了武承嗣的耳中,武承嗣内心拴着的狮子张开了血盆大口。多年的积怨也开始发酵,如今已到了非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的地步。时不我待,武承嗣已经开始授意来俊臣在岑长倩、格辅元和欧阳通等老臣的身后磨刀霍霍了。

<h3>3</h3>

赐李旦武姓只是权宜之计,武则天又怎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按照眼前的布局,作为皇嗣的李旦将在她百年之后继位。李旦如果继位,那么自己苦心经营的武周新朝的局面将会被再度打破,这是武则天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当然这与性情温和的李旦本身的意愿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主要还是来自于那些李唐旧臣们的压力。真要是到了那一天,武则天为之奋斗了一生实现的政治图景也将会付诸东流。更何况作为大周帝国的开国之君,武则天将有可能会被定性为李唐的篡国者。而那些供奉于太庙的武氏先祖们的灵位,也将会因为她的退位而被遗弃于道路两旁的尘埃之中。

每每念及于此,武则天的心总会不由得跌入万丈冰窟。如果自己是一个男儿,那又将会是另外一番现实图景。她不由得怨恨自己的女儿之身。女人成就一番事业怎会如此艰难?她想,如果要延续武氏王朝的政治血脉,最为有效的方式,莫过于从武氏的血统中,选出最适合的接班人,册立为皇嗣。

武承嗣第一次冲击太子之位,以失败而告终。但是他并不甘心,想着早晚有一天还会卷土重来。朝中持反对意见的并不只有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个人,但因为他们身居相位,地位显赫,才让武承嗣等人感到惶恐不安。有人拒绝在上表中署名,给上表活动造成了巨大的阻力,尤其是拒绝的人中有宰相之类的高层人物。

从这件事上,武承嗣得出了这样一个政治经验:处于囚禁状态的李旦已经无力反抗来自外界的攻击,在这种情况之下,武则天更应该倾向于由武姓族人来承继她的皇位。对于武承嗣而言,影响他上位的最大阻力还是来自于那些在心里依然忠于李唐的旧臣们。要除去这些碍事的朝臣,最好的帮手就是那些敲骨吸髓不眨眼的酷吏。

关于皇嗣问题,武则天一直犹豫不决,对于平日处理事务迅速、果断的她来说,真是少有的现象。武则天即位之初,也曾经考虑过皇嗣的问题,却没有想到一旦面对这个问题,会有那么大的困难和阻力。在此之前,她只是步步为营,不择手段只是为了实现那曾经高不可攀的目标。

而这一问题的复杂性,对于武则天来说,是她执政以来遇到的最大考验。

皇嗣问题成了帝国政治的风向标,武则天能够从朝中官员带有倾向性的言语里,窥知他们内心的秘密。

武则天看得出来,这次宰相被迫害事件,完全是武承嗣和来俊臣一手策划的。由此可以知道,武承嗣想要继承皇位的野心有多么强烈,而官员们舍命保护皇嗣李旦的决心又有多么坚定,他们对于“匡复李唐”这件事,抱有多么大的期望。

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武则天没做过多的犹豫就批准了来俊臣逮捕岑长倩等人的奏文。岑长倩是为数不多的几位赐武姓的宠臣之一,要把他拉下马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是人就有弱项,是弱项就有可能会被你的对手攻破,这是无法避免的。

恐怖政策应该结束,因为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将李唐皇室的反抗镇压下去,为武周帝国的建立奠定了基石。但是恐怖政治不可能立即停止。既然恐怖政治已经开始有扩大化的倾向,那么,在扩大化所带来的恶果还没有完全彰显出来之前,它就不可能结束。

当然,恐怖政治之所以能够继续向前发展,是因为下层社会的愿望。庶族中有许多人已经卷入了这场恐怖政治的旋涡之中,参加到告密者的行列里,但他们在政治与经济上的诉求并没有得到满足,他们还需要继续推动恐怖政治。而来俊臣便是这些人的代表。

武承嗣和酷吏来俊臣经过一番合计,以吐蕃犯边为名,推荐岑长倩出征吐蕃,将他暂时调离京都。岑长倩率军前脚刚离开洛阳,来俊臣就随后下手,逮捕了岑长倩的长子——灵原。

酷吏,不要以为酷吏都是像侯思止那样没有文化的粗人。来俊臣用自己的行动证明,自己不光是心理学大师,还是行为艺术学的大师。他能随时把握武则天的心理,同时又能利用严刑峻法达到自己的目的。岑长倩是武则天的宠臣,如果要扳倒他,只有在一种前提条件下,那就是触及大周朝皇权的底线。底线何在?就在来俊臣上奏的那句话里——复辟李唐。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潜在的敌人。御座上的武则天再一次抽出血刃,快刀出鞘时那种决然的声音,让她产生一种安全感。多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快且有效。

当来俊臣的捕吏在洛阳城门外挡住岑长倩的马时,他终于明白过来,绝望和求生的本能使他狂叫起来,滚开!让我去见圣神皇帝。

看着咆哮的岑长倩,来俊臣发出了数声冷笑。他说:“我就是奉了圣神皇帝的敕命来抓你的,你一心叛变大周要匡复唐朝,居然还有脸去见皇帝陛下?”

武周开国以来的第一代宠臣岑长倩就这样锒铛入狱了。当朝宰相,手握重兵的武威道大总管,赐姓武氏……这一顶顶高帽子都抵不过一顶谋反的大帽子。前者能够送你上青云,而后者又会让你跌入地狱,万劫不复。

当时,地官尚书格辅元和中书舍人欧阳通刚刚锒铛入狱,皇家大狱的狱卒们又看见奉命西征吐蕃的岑长倩被押进了密室。

密室之中,岑长倩不知怎么吐掉了封口的木塞子,他的怒骂之声响彻大狱幽闭的空间。“武承嗣算什么东西?!他要是做了皇嗣真是我朝的不幸。”

岑长倩的大公子灵原算是开了眼了,他以前只是听说酷吏的手段突破人想象的极限,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如此凌辱。灵原在严刑拷问下交代了发生在他家的一次聚会的内容:在那次聚会上,老臣们对武承嗣的野心口诛笔伐,对武则天过多封荫武门也颇多讥讽攻讦。灵原不仅供出了岑长倩和格辅元,更是将欧阳通在内的数十位朝臣也拉了进来。

来俊臣立时上奏,岑长倩等人相互串联反对立武承嗣为皇储的根本原因,实际上是为了确保李旦的皇嗣地位,以备日后复辟李唐。

面对酷刑,岑长倩表现出了比自己儿子更为强大的意志,不管如何严刑拷打,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有谋反的意图。他为自己极力辩白,陛下已有皇嗣,魏王夺嫡于国不利,臣等据实上奏绝无谋逆之心。

审讯断断续续地拖了数月之久,毫无进展。来俊臣没有想到这帮老骨头会那么硬。为防止夜长梦多,他将岑长倩、格辅元和欧阳通等数十位朝臣全部处死,然后伪造了口供和签名,送达武则天处交差。

十天后,在武承嗣的授意之下,来俊臣又杀了另一位宰相乐思晦和右卫将军李安静。

李安静是以刚直著称的开国名臣李纲之孙。武则天登基前夕,王公百官皆上表劝进,只有李安静拒绝谄媚,事后被逮捕下狱。面对来俊臣的刑讯逼供,李安静从容地应道:“以我唐家老臣,需杀即杀!若问谋反,实无可对!”最后也遭了来俊臣的毒手。

就因为反对立武承嗣为太子,两位宰相和数十位朝臣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折腾至死。天地为之失色,世人为之震惊。武承嗣借案立威,朝堂内外人人震惧,风头一时无两。

此时的武则天却无法开心起来。她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有被人利用的嫌疑,武承嗣是在借她手中的刀来铲除异己。武则天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从来只有她利用别人,现在自己竟然却被别人利用。

武则天对于来俊臣诛杀岑长倩等朝臣之事并不满意,因为她已经在慢慢调整权力的运行方式。她被皇嗣之事搅得心烦意乱,很多时候,甚至都不想听人提及武承嗣的名字。